埃爾德雷德侯爵的白鹿會館位于上城區的最西邊,大概可以算是除了皇宮以外最好的地段,會館本身也很有年頭,是舊潘德帝國第一代的建築,在王城中的資曆足以将所有建築視做晚輩和後代。就算是如今王城的标志性建築,同時也是秩序教團視做聖地的雙子塔,也比它晚了好幾年才落成,大概也隻有卡瓦拉大帝親自熔鑄的白銀王座才能與其平起平坐。然而會館的結構并沒有因爲過久地浸泡在歲月中而朽壞,在曆代建築大師精心的保養及維護下,從門廊的立柱到會館内的每一塊木闆都保留着昔日新皇登基席卷天下的豪氣;會館的設計也很考究,其地勢居高,采光充足,大教堂宣告黎明的鍾聲還未敲響,第一縷曙光就已經悄然造訪;從卧室的窗口往外眺望可以一覽王城的全貌,而雙子塔剛好分立在視野的兩端,便有如一對精緻的象牙邊框。格雷茲家族的上一代族長,也就是奈德·格雷茲的父親,前任薩裏昂商會會長布蘭登·格雷茲在下榻此地之後便以迅雷之勢買下了整塊地段,爲此不惜得罪了王城内的好幾個大貴族。哪怕之後布蘭登被施耐德設計坑害,被投入異端裁判所的黑獄中,格雷茲家族依然牢牢地掌握着這片地段。奈德·格雷茲與埃爾德雷德家族聯姻時,便是以這所會館連帶着周邊的地皮作爲彩禮。從此埃爾德雷德侯爵便在王城内有了一套固定的,而且是價值連城,堪稱名勝古迹的房産,不知羨煞了多少人。戒嚴期間,便有不少貴族以拜訪的名義來此走動,埃爾德雷德侯爵慷慨地接待了他們,并展示出自己新近“斬獲”的一套完整的死亡騎士铠甲,又博得了不少真假難辨的驚歎。布倫努斯公爵珍藏在自家城堡陳列室中的不過是一件戰痕累累的死亡騎士铠甲,收藏意義遠大過實戰價值。可埃爾德雷德侯爵手中卻是一套完整的死亡騎士铠甲,頭盔臂铠腿甲一應俱全,更難能可貴的是這套铠甲在落入埃爾德雷德侯爵手中之前并沒有緻命的缺損,顯然還未經過戰火的洗禮,這便意味着它随時都可以披挂在一名勇士身上重返戰場。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一整套死亡騎士铠甲的價值并不遜色于白鹿會館幾分。
寬敞的會客廳内,檀木的香氣幽幽地沉浮着。丹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感覺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貪婪地擴張。他定了定神,開始賣力地擦拭起桌子。他眼角的餘光偶爾會落到角落的那套死亡騎士铠甲上,他能成爲埃爾德雷德侯爵的仆從,全拜這幅铠甲所賜。這時丹利開始爲自己的先見之明沾沾自喜起來,覺得以自己的眼光,當初怎麽會屈尊在拉裏亞的競技場做一個小小的負責人。
身後響起了腳步聲,丹利下意識地回頭,渾身的肥肉便一個激靈:“候……侯爵大人!”
埃爾德雷德侯爵擺了擺手,示意丹利繼續,自己則走到角落,靜靜地注視着那一套這幾天爲他掙足了臉面的死亡騎士铠甲。單從面相上看,很難将這個微微有些發福,眉眼和善的中年人與傳聞中那個陰沉酷辣、頗有城府的白鹿堡侯爵挂鈎,可丹利知道這不過是高明的僞裝,埃爾德雷德侯爵那看似和氣的面容下藏着一個秃鹫的靈魂。
“昨天教官貝克來找我了。”埃爾德雷德侯爵仿佛是在自言自語,可丹利知道他是在對自己講話,還在桌面上活動的手臂便有些僵硬,“他想帶你回拉裏亞接受審判,我沒同意。”
丹利松了一口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他整個人都半癱瘓在長桌邊:“謝謝侯爵大人!小的必将爲大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小事情而已。”埃爾德雷德侯爵的手輕輕拂過死亡騎士甲猙獰的表面,在胸甲的骷髅浮雕上重重地彈了一下,“一套完整的死亡騎士铠甲,這可不是每天都能收到的見面禮啊。”
可丹利的心依然懸着,埃爾德雷德侯爵的語氣很平淡,也聽不出什麽言外之意,但他卻咀嚼出了一股徹骨的寒氣,而且不知道爲何,丹利總覺得埃爾德雷德偶爾瞥過來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具腐屍,這種感覺更是讓他口齒生寒。
會館的門被推開了,亞特走了進來:“請柬都已經送出去了。”
“很好。”埃爾德雷德沒有回頭,“丹利,你回避一下。”
丹利如蒙大赦,轉身就走。在經過亞特身邊時,他突然注意到這個年輕人其實跟埃爾德雷德侯爵很像,倒不是他們眉眼有重合之處,隻是兩個人的氣質實在太相似了,站在一起時仿佛兩隻一老一小的秃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