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面前陳侯田因齊一番贊歎之後,大夫鄒忌身形微動緩緩說出了自己心中對陳國前途的預判。
“數十年,不,也許不要數十年,徹底将吳國之地收入囊中的楚國必然向北進攻。”
“若是真的到了那個時候,我陳國就算是有心抗楚,恐怕也隻能是孤掌難鳴了。”
“或是成爲楚國之下的一個附庸、或是被徹底納入楚國的版圖之中,一切的一切恐怕就要看郢都之中楚王的心情了。”
大夫鄒忌這話剛一出口,陳侯田因齊臉上的神情忽然之間暗淡了下來,他的眉宇之間更是浮現了一絲陰郁之氣。
将面前的一切都看在眼中的大夫鄒忌心中明白,自己剛剛的話語已經說進了這位陳國君主的心坎。
如今,距離陳侯田因齊徹底下定決心,所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契機罷了。
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大夫鄒忌緩緩走到了陳侯田因齊身前輕聲提醒道:“君上,可否知曉昔年唇亡齒寒之事?”
當聽到面前的大夫鄒忌說出唇亡齒寒這個典故之時,陳侯田因齊的目光就是一亮。
如此一個列國諸侯之間家喻戶曉的典故,從小被賦予厚望并接受了正規國君教育的田因齊如何能夠不知道呢?
數百年前,晉國内部曾經爆發了一場名爲“曲沃代翼”的公室内鬥,身爲晉室小宗的曲沃一脈經過了數代人的努力、曆經了多次失敗之後,終于奪取了晉國大宗的君位。
在從周室天子手中得到了名義之上的承認之後,奪取了晉國君位的曲沃小宗便想借着對外征戰,鞏固自己在晉國國内的權威。
經過一番權衡之後,當時在位的晉獻公最終選擇了一個合适的對手,這就是有着“周室爪牙”之名并且在曲沃代翼的過程中多次出兵幫助大宗一脈的國家。
虢國。
晉獻公選定了虢國作爲自己的征伐對象之後,一件有些爲難的事情便擺在了他的面前。
晉國要想攻伐虢國必然要經過虞國,那麽又怎麽能夠讓虞國國君心甘情願地借道讓晉國大軍通過呢?
這個時候,晉獻公手下的大臣荀息建議用名***賄賂虞公以達成目的,晉獻公聽後欣然應允。
等到荀息去往虞國并奉上晉國的名***之後,虞公果然一口答應借道給晉國,讓其大軍通過攻伐虢國。
可是就在這看似賓主盡歡的時刻,一位虞國大夫突然站了出來,對于這件事表示了強烈的反對。
這位虞國大夫的名字叫,宮之奇。
這位推薦了後來成爲秦國相國百裏奚的大才,一下子就看出了晉國、虢國還有虞國三國之間的關系,并用“虢國爲唇,虞國爲齒,唇亡而齒寒”的道理勸谏虞公。
但是虞公最終還是沒有聽從這位大才的建議,依舊爲了眼前的利益選擇借道給了晉國。
事情的最終結果也并不難預料,有了虞國的借道之後實力本就比虢國強大不少的晉國最終滅亡了自己南方那個曾經組成了三千虎贲之士的虢國。
至于爲了以前的利益而不顧長遠大局的虞公自然也沒有什麽好結果,晉國大軍在滅亡了虢國之後,轉過頭來順手就将虞國給從地圖之上抹除了。
除了大夫鄒忌所說的唇亡齒寒的典故之外,這個故事還有一個名稱叫做“假道伐虢”。
以史爲鑒,可以知興替。
如今的陳侯田因齊雖然并不知道這句後世唐太宗的名言,但是此刻他心中的感受卻與這句話想要表達的意思頗爲一緻。
彼時彼刻,恰如此時此刻。
如今的楚國像不像當年那個橫霸一時的晉國,而如今吳國又如何不是當年那個虢國。
至于自己治下的陳國究竟是否還要重複當年虞公曾經犯下的錯誤呢?
一時之間,陳侯田因齊腦海之中的思緒開始飛快轉動了起來。
一邊是數年乃至數十年的短暫安定,另外一邊是危險之下可能潛伏着的機遇。
決定陳國命運的十字路口已經在陳侯田因齊面前出現,現在就看他如何去踏出這一步了。
沉吟許久之後,陳侯田因齊腳下步伐輕輕一動,讓自己的視線轉向了南方,轉向了那個曾經和自己并肩作戰的吳國。
“昔年,虞公不聽宮之奇的勸谏,其治下雖有賢臣卻難以改變國家覆滅的命運;”
“今日,因齊不願重蹈虞公的覆轍,我陳國也不願意用未來的屈辱去換着短暫的安定。”
陳侯田因齊的這一句話說出之後,不僅他自己明白了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而且大夫鄒忌也知道了自己這位君主的選擇。
與此同時,陳國的命運也在這位掌舵者的引領之下,走向了一條不同于以往的道路。
“君上是要拒絕楚國的建議,幫助吳國抵抗楚國?”
“是又如何?”
面對大夫鄒忌的詢問,陳侯田因齊脫去了剛剛的陰郁之氣,滿含自信神情地說出了自己心中的豪邁之語。
“兩百年前,吳國能夠靠着數萬步卒大敗數十萬楚軍,甚至攻入了楚國郢都。”
“兩百年後的今天,吳國同樣是那個吳國,加上又有我陳國作爲後援。憑借我陳吳兩國的合力,擊敗楚國也并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先生以爲呢?”
大夫鄒忌聽到陳侯田因齊這一番話語,雖然心中明白如今的形勢早已與當年不同,但還是仍然被陳侯田因齊的話語所感染了。
“君上所言極是,昔年柏舉之戰出身我陳氏的孫子能以三萬吳軍擊敗數十萬楚軍,如今我陳國與吳國再次聯手,未必不能阻擋楚國勢力的北上。”
“既然如此,那就讓我們和楚國放開手腳、擺開陣勢厮殺一番,看看到底誰才能更勝一籌?”陳侯田因齊右手緊握、眼中更是放射出無限自信光芒地說完這句話。
陳侯田因齊的視線轉向了一旁的大夫鄒忌,臉上的神情也由自信恢複成了平靜。
之後大夫鄒忌耳畔忽然響起了陳侯田因齊的命令聲,“還請先生替因齊往使館一行,告訴楚國使者,我陳國絕不會放棄自己的盟友。”
“諾。”
……
吳國都城吳城之中那座略顯簡陋的吳國宮室之中,吳侯項昊神情無比凝重地看着自己面前所站立的這位陳侯特使。
數日之前,在陳侯田因齊下定決心幫助吳國并派出大夫鄒忌爲使者告知楚使陳國決定的同時,一名陳國使者攜帶着陳侯田因齊的國書踏上了前往了吳國的路程。
靠着昔年吳王夫差所修築而成連通江水、淮水兩大水系的邗溝,陳國使者用了很短的時間便抵達了吳國都城吳城。
站在吳國都城這顯得有些簡陋的大殿之中,望着面前的吳侯項昊,陳國使者眉宇之間浮現出了一絲焦急。
“吳侯,情勢我家君上的國書之上已經寫明,剛剛外臣也已經向您禀報過了。”
“外臣以爲吳國上下應當提早做好準備,以防楚國随時可能到來的攻勢。”
吳侯項昊緊緊握住手中這份由陳侯田因齊親筆書寫的國書,默默聽完了陳國使者給予自己的建議。
“陳侯與使者的好意,昊心中不勝感激。來人啊,送使者下去,一定用我吳國最爲隆重的禮儀,好好招待這位遠道而來的貴客。”
“諾。”
眼見吳侯項昊如此盛情,陳國使者頓時覺得這趟辛苦并沒有白費,不過他卻并沒有接受吳侯這份好意的打算。
比出手勢示意靠近自己的吳國内侍退下之後,陳國使者向着面前的武侯項昊躬身一拜,“吳侯好意外臣心領了,但是我家君上還在即墨等外臣的回音,恐怕沒有時間去享受吳國的款待了。”
“吳侯,待到貴我兩國擊敗楚國之後,外臣一定前來吳國補上這一次的款待,到時候吳侯可别嫌外臣唐突啊。”
“吳侯,外臣告辭。”
說着這位陳國使者便要踏出吳國大殿,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帶着沉穩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田忌先生且慢。”
聽到身後有吳國朝臣呼喚自己的名字,陳國使者田忌有些疑惑地看向了聲音的方向,視野之中立時出現了一名身着甲胄的沉穩将軍。
“不知足下是?”
聽到陳使田忌的詢問,這名吳國将軍也不準備隐瞞身份,當即輕施一禮自我介紹道:“吳國淩氏淩奕,忝爲吳國上将軍。”
“上将軍。”當聽到了淩奕的自我介紹之後,陳使田忌當即出聲拜見,然後問道:“不知上将軍叫住外臣可是有事?”
之後在陳國使者田忌有些疑惑的神情之中,上将軍淩奕從自己的腰間解下了自己所佩的吳鈎緩緩遞到了他的面前。
“上将軍這是?”
“此刀雖然算不上有多麽名貴,但卻也是吳鈎之中的上品。這些年來一直跟随淩奕征戰,斬殺了不知多少敵人。今日奕願将它獻與先生,還請先生務必收下。”雙手托舉着這柄吳鈎,淩奕無比鄭重地将它遞到了齊使田忌的面前。
面對這一情況田忌本能就想要拒絕,不過還沒有等他的話說出口,淩奕的聲音再次出現在了他的耳畔。
“先生莫要推辭,先生星夜兼程來我吳國,向我吳國通報這無比及時的消息。先生于我吳國,先生于我淩奕都有大恩。這柄吳鈎能跟随先生左右,才是其最好的歸宿。”
“還請先生務必收下,若是先生今日不收。淩奕則會遣人送至即墨交予陳侯,命陳侯轉交先生。”
“這……”
最後眼見着上将軍淩奕實在過于堅持,陳國使者田忌最終還是接受了這份珍貴的禮物。
“如此,田忌也隻能收下上将軍的這份大禮了。”
就這樣陳國使者田忌帶着上将軍所贈予的佩劍離開了吳國都城,而吳國都城的上空也随之蒙上了一層陰雲。
一層大戰将臨的陰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