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都城即墨。
“爲了貴我兩國之間不輕動刀兵,還請陳侯仔細考慮我王的建議,盡快與吳國斷絕盟約。”
即墨城中陳國宮室的大殿之中,來自楚國的使者用着一種趾高氣揚的語氣,仿佛威脅一般訴說着自己此次出使陳國的目的。
面對如此一個飛揚跋扈的楚國使者,面對那一句句絲毫沒有将陳國放在眼中的話語,大殿之中陳國朝臣的臉上都寫滿了憤怒之情。
若不是站在群臣最前方的陳國大司馬司馬略沒有輕動,恐怕此刻那些心中懷有憤怒的陳國朝臣就已經沖上前去将這位楚國使者暴打一頓了。
對于周圍陳國朝臣雙眼之中的憤怒神情,站立于衆人中間的楚國使者如何會感受不到呢?
不過他卻并沒有将這些陳國朝臣的憤怒放在心上,不因爲别的,隻因爲他的身後站着一個比之陳國強大不止一籌的楚國。
楚國使者憑借着身後楚國的威勢而在陳國朝臣的怒目注視之下泰然自若,這種行爲雖然顯得有些過分,但是還可以被人理解。
隻是在大殿之中的陳國朝臣們都是一種怒目相向的神情之時,身爲陳國君主的陳侯田因齊臉上不僅沒有半分怒意,反倒是還浮現了一臉的燦爛笑容。
如此有違常理的事此刻竟然堂而皇之的出現在陳國的大殿之上,這番景象就難免令人生出一種百思不得之情了。
沒有去關注下方陳國群臣在看到自己神情之時臉上顯露的那份錯愕,幾案之後的陳侯田因齊依舊帶着幾分笑意對着面前的楚使說道:“楚王既然遣使來我即墨,在因齊想來同樣也派出使者往高唐去了吧?”
眼見前方的陳侯田因齊不僅沒有顯露出半分怒意,反倒是帶着一臉笑意地問出了這一番話語,楚國使者的雙眼之中不禁浮現了一絲錯愕。
他實在是沒有想到眼前這位年輕的陳國君主,在面對自己如此嚣張跋扈的言行之時,竟然還能如此心平氣和地詢問自己楚國是否也向齊國派出了使者。
當今陳侯如此定力,令這位楚使錯愕,更難免令這位楚使心生警惕。
不過這份警惕并沒有持續多久,在聯想到楚國與陳國之間那巨大的國力差距之後,這位楚國使者便恢複了他心中的那一抹驕傲。
就見這位楚國使者隻是向着面前的陳侯輕輕一禮,然後便帶着幾分随意的語氣回複其道:“陳侯何以有此問?難道我楚國行事,還需要向你陳國禀報不成?”
一番帶着高傲語氣的反問過後,楚國使者擡頭打量了一下面前的陳侯田因齊,發現他并沒有被自己的話語所震懾。
面對這種情況,似乎是覺得有必要将形勢給面前的陳侯說得再清楚一點,這位楚國使者當即将此前楚國的行動微微透露了幾分。
“邦交之事涉及我楚國機密,外臣也不應該将其告知陳侯。但我楚國一向秉持與鄰友好的邦交之策,将其中部分細節告知陳侯也是可以的。”
楚國使者這一番話剛剛說完,大殿之中的陳國朝臣臉上的憤怒,立時之間便化爲了譏笑。
那表情仿佛是聽到了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一般。
楚國與鄰友好,那麽剛剛被楚國滅掉的越國算什麽?過去數百年之間被楚國滅掉的無數邦國又算什麽?楚國如今東西橫跨千裏的國土又是怎麽來的呢?
沒有去管周圍陳國朝臣看着自己的視線之中那一抹濃郁的戲谑之情,楚國使者帶着半是鄭重半是威脅的語氣對着面前的陳侯說道:“爲了斷絕吳國的盟友,我楚國确實已經派出使者前往高唐,而齊侯也已經答應了絕不會出兵幫助吳國。”
“面對如今這般形勢,究竟是穩坐中立與我楚國相安無事,亦或是加入吳國的陣營與楚國爲敵?”
“此中利弊,還請陳侯的三思。”
伴随着楚國使者這一番開門見山的話語,擺在陳國面前的道路隻剩下了兩條。
要麽不顧與吳國的盟約,坐視吳國被南方強大的楚國吞滅殆盡;要麽派出大軍支援吳國這個盟友,與當今天下的第二強國楚國徹底撕破臉。
是和?還是戰?
這兩個選擇猶如兩道難題一般,深深萦繞在陳侯田因齊的頭上,讓他一時之間左右爲難。
最終,思索了許久的陳侯田因齊也沒有能夠作出一個抉擇。
無奈之下,陳侯田因齊依舊帶着先前那份笑意對着面前的楚國使者說道:“還請貴使稍等幾日,容因齊再思索一番。”
“如此便以三日爲限。”
眼見陳侯田因齊始終沒有能夠給自己一個答複,楚國使者帶着一種無比堅定的語氣沉聲說出了自己的期限。
與此同時這位楚國使者伸出右手比了三的手勢,然後對着陳侯田因齊繼續說道:“三日之後,要麽陳侯告知我陳國已經決定與吳國斷絕盟約,要麽……”
說到這裏楚國使者話語就是一頓,他的眼神之中更是帶上了幾分寒光,“要麽陳國加緊時間訓練士卒,準備迎接與我楚國的大戰吧。”
“告辭。”
說完這一番話語之後,楚國使者幹脆利落地結束了自己今日的觐見,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大殿。
……
待到這場朝會漸漸散去,大殿之中陳國朝臣各自返回各自公署之後,身爲陳國國君的陳侯田因齊獨自一人坐在了陳國宮室後庭的一座小亭之中。
雖然手中捧着一卷先賢典籍,但是此刻的陳侯田因齊卻沒有半點看書的性質。
如此神态,與剛剛朝堂之上那個鎮定自若的陳國英主仿佛判若兩人。
其實這也難怪,在朝堂之上、大殿之中面對着衆多陳國朝臣與楚國使者,陳侯田因齊難免要僞裝出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的架勢。
但是如今到了私下裏沒有其他人在場之時,再預見到未來極有可能與那強大無比的楚國正面對上,當今天下除了秦王嬴渠梁之外又有那一個人能保證心中沒有半分擔憂呢?
也就是在陳侯田因齊心中思緒無比複雜之際,一名陳國内侍緩步來到了他的身前。
“啓禀君上,大夫鄒忌求見。”
“不見……”
陳侯田因齊此刻心中正是煩悶之際,初一聽到有人求見之時便本能地拒絕了,但是等他反應過來之後還是一把叫住這位正要離開的内侍。
“罷了,請他過來吧。”
“諾。”
躬身一聲輕諾之後,這名内侍便迅速轉身離開了這座小亭。
沒過多久,等他的身影再次出現在陳侯田因齊面前之時,他的身後已經多了一位相貌英俊的陳國重臣。
“臣,大夫鄒忌拜見君上。”
“免禮。”
“你先下去吧。”
“諾。”
陳侯田因齊眼見着這位内侍的身影緩緩消失在自己的視野之中,這才将目光移到了面前的大夫鄒忌的身上。
“大夫此刻面見因齊可有要事?”
面對陳侯田因齊的詢問,大夫鄒忌并沒有正面回答,反倒是反問了一句:“君上,可是爲了今日朝堂之上楚使所說的事情而心中煩憂?”
“是,如何?不是,又如何?”陳侯田因齊聽到大夫鄒忌的反問,雙眼之中忽然浮現了一道精光,話語之中的語氣也變得鄭重了起來。
“如果是,那麽鄒忌有兩策供君上選擇;如果不是,那麽鄒忌即刻告辭,君上就當鄒忌今日沒有來過。”
“哦!”
眼見面前的大夫鄒忌如此笃定的神情,陳侯田因齊的雙眼之中忽然浮現了一絲好奇。
緩緩從自己所坐的幾案之後站起身來,陳侯田因齊一步步地走到了大夫鄒忌的面前,然後在他平靜的目光注視下向他躬身行了一個尊師之禮。
“因齊心中思緒不明,還請先生教我。”
“君上不必如此。”趕忙将面前的陳侯田因齊扶起身後,鄒忌對着他說出了自己的第一條策略。
“若是我陳國在此次吳楚之戰中作壁上觀,絕不偏幫吳國也不出兵幫助楚國,如此可保我陳國數十年安定。”
聽到能夠保自己的陳國數十年安定,陳侯田因齊的心中立刻就是一動,可是仔細一想他從中感覺到了一絲不對。
“可保我陳國數十年安定,那麽因齊敢問先生數十年之後,我陳國命運又将如何?”
大夫鄒忌在聽到陳侯田因齊問出這一番話語之後,眼神之中明顯多了幾分滿意之色。
能夠不被眼前的利益所誘惑,并且能夠由此想到更加長遠的未來,眼前這位君主已然比之北方那個隻圖蠅頭小利的齊侯勝出不止一籌了。
大夫鄒忌看得并沒有錯,這位在曆史時空之中任用鄒忌、田忌、孫膑擊敗魏國,開啓齊國霸業的齊威王又怎麽可能是簡單的角色呢?
事實上放眼原來時空,各個國家都幾乎在這段時間之中湧現了一批極爲優秀的君主。
秦孝公嬴渠梁、楚宣王芈良夫、齊威王田因齊、韓昭侯韓武……
就連那個被後世稱之爲魏國最後一位霸主,并認爲是他直接導緻了魏國霸業衰落的魏惠王魏罃在治政料民之上也可以說是十分有能力的。
這可真是一個精彩紛呈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