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章姑嫂一


牡丹帶着一群尾巴入了後院,遠離其他牡丹花後院角落裏找到一個地勢高燥、寬敞通風,又能遮陰,土層深厚、疏松、肥沃地方準備做這株紫斑牡丹家。

林媽媽笑指了假山旁:“丹娘,将它種到那裏去,和其他花做伴豈不是好?”

牡丹搖頭:“這裏就不錯。”

林媽媽打量了一番周圍環境,道:“是了,這裏空着不如種這裏好。”

牡丹隻是笑。買花是不能立刻将它與家中原有花木放到一處去,原因是它若自身帶了病蟲害來,便會将傳染給其他花木。妥當法子是将它别置一處,仔細觀察一段時間,确認它健康後,才能讓它和其他花木放到一處。

選好地點後,牡丹見那枝頭上開得正豔花就這樣扔了可惜,便叫寬兒取了修花專用大剪子、花瓶、裝了清水銅盆來。挽了袖子把盛開花和可能開放花苞按着鮮切花要求壓入水中剪下,遞給幾個侄兒侄女插入瓶中。

幾個孩子從來見人折花,都是一剪子下去了事。就沒見過牡丹這種壓入水中再剪方式。十歲芮娘好奇道:“姑姑,爲什麽要将它們壓入水中才剪下?還有你剪口子是斜。”

壓入水中再剪,那是爲了不讓空氣侵入枝莖導管内,阻礙吸取水分;切成斜口是爲了增大它吸水量。但這個道理牡丹和孩子們說不清,隻能含糊道:“這樣花插瓶時間久一些。”

幾個孩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各各蹲一旁遞東西,七嘴八舌地問問題:“姑姑,你改天還要上街麽?可不可以帶我們去?”“姑姑,你教我種花。”“姑姑,你今天買這個花沒其他好看,隻是要香些。你就是喜歡它香才買嗎?”“姑姑,你們去吃冷淘了?爲什麽不給我們帶點回來?”

牡丹一邊微笑着回答他們各種各樣奇怪問題,一邊拿了剪子認真地将紫斑牡丹劈裂、折而未掉傷根剪除,又将過密枝、弱枝從基部夾掉,又把其他枝條按着整形要求,留下外芽,分别剪去二分之一到四分之一,使枝量少于根量後方才罷了手,吩咐婆子挖坑。

本來該先土壤裏撒施呋喃丹或甲基異柳磷顆粒劑防治地下害蟲和根結線蟲,再用甲基異柳磷和甲基托布津混合液浸蘸整個植株,消除植株所帶病蟲,但這是古代,她從哪裏去找這些東西?

少不得按着古法,指揮婆子用白斂末和細土混一處防蟲,又坑底放了碾碎豆餅做基肥,方将紫斑牡丹按着原來枝條陰陽面栽了下去,因爲牡丹栽深易爛根,并不敢栽深,隻将泥土掩埋到原來種植線上,動手理稱展根部,踩實泥土,又用木樁子固定好。

牡丹正要叫人取缸子裏曬過井水來澆花,方發現身後圍了一大群看熱鬧人,個個表情都稀罕得很。

何志忠揚州美人楊氏穿着寶藍印花絹裙,描着斜月眉,點着石榴嬌唇妝,白如凝脂圓臉上堆滿了甜膩笑容,搧着美人團扇道:“哎呀呀,丹娘這是大出息了,親自動上手了呢,看看這花種得,比咱家老張頭還要像樣子。”

老張頭是何家專門伺弄花木花匠。岑夫人聽楊氏這樣形容,就不高興,什麽大出息了還和個花匠比?當下便道:“養花怡情,她從前就愛伺弄這個,那時候身子不好,自然是隻能指着别人做。現身子好了,有精神了,自然要親自動手。”

衆人見岑夫人這毫不掩飾偏愛,俱都微微一笑。楊氏也不生氣,隻是笑:“其實婢妾一直都覺得,丹娘這次回來,精氣神很好,所有病氣都一掃而光,說明這是苦甘來,要享福了。”

這話岑夫人愛聽,一邊張羅着叫人取水給牡丹洗手,一邊笑道:“你這話說對了。”

牡丹隻是笑,因着移栽後澆水是成活關鍵,并不敢放手給人去做,自己拿了水瓢認真将水一次澆透灌足,方放下水瓢準備洗手。洗淨手後,竟然是吳氏親自遞了巾子過來給她擦手,不由唬了一跳:“姨娘怎地這般客氣?”

吳氏溫和地笑道:“不過順手而已。”堅持将巾子塞到了牡丹手裏,親熱地拉着她手替她擦幹。

楊氏一旁瞧見,拿扇子搧了搧,古怪一笑。見自家男人親娘如此着意讨好牡丹,甄氏臉上閃過一絲不悅,把臉側開去和張氏說話。

牡丹将衆人臉色都看眼裏,卻不能拒絕吳氏好意殷勤,無奈接了,認真道謝。

吳氏雖然是妾,但何家地位很不一樣。她得到何大郎幾弟兄真正尊重,特别是何四郎,對待她是不同。

相比岑夫人和楊氏,吳氏并不美貌,隻因她是岑夫人陪嫁,深得岑夫人信任倚重,年紀大了,這才做了何志忠妾,生了何三郎。多年來,無論何志忠外出跑貨還是家中,她都一直跟岑夫人身邊端水持巾,幫着料理家務,恭順溫和,很得家裏上上下下喜愛和尊敬。

但真正讓她擁有岑夫人和何志忠看重,何大郎等人尊敬原因卻不是這個。牡丹并不是這家裏獨女,她頭上本來還有一個夭折了姐姐,正是吳氏生,隻比何三郎小一歲。

那個時候,何家遠沒有今天這麽興旺,也沒這麽多人手。何四郎出生時候,岑夫人難産,何志忠不家,她全心全意撲岑夫人身上,忙了個昏天黑地。待到岑夫人脫離危險,母子平安後,人們才發現何大姐不見了,再找,再找,才井裏發現了。

從那以後,岑夫人和何志忠對她就有一種虧欠感,凡事總是會替她和何三郎多考慮幾分,何四郎是記着她情分,要求李氏一定要尊重吳氏。李氏果然做到了,卻也因此和吳氏親兒媳三郎媳婦甄氏結了怨。

吳氏和從前牡丹相處得不錯,但換了芯子牡丹對她和楊氏一直就是敬而遠之。不是說記憶中吳氏對何牡丹兄妹或是岑夫人有過什麽不好地方,而是一直都太好太好了,關注度甚至超過了何三郎和甄氏。她想不通,是什麽原因會讓一個人做到這個地步。

岑夫人見牡丹不自樣子,又看到楊氏和甄氏不自,便笑道:“阿吳你别管她,讓她多動動,對她身子有好處。”

牡丹趁機從吳氏手裏抽出手來,微微帶了幾分嬌嗔笑道:“人家都是大人了呢,姨娘這樣孩子們都要笑話我了。”

吳氏微微一笑,自動退到岑夫人身後去。楊氏輕輕一笑,瞟着吳氏道:“姐姐還當丹娘是小孩子呢。我十六時就生了六郎,丹娘很就滿十八歲啦!”

吳氏隻笑不語。

岑夫人臉色卻難看起來。

甄氏見狀,心裏越發有氣,暗想牡丹擺什麽譜?又怪吳氏總是凡事先就矮人三分,岑夫人面前小心翼翼也就是了,楊氏面前也這樣子,所有人面前都這樣子,何三郎也是這樣一個溫吞脾氣,成日裏就跟何大郎、何二郎身後讨好賣乖,生生叫自己幾個妯娌中就低人一等。

雨荷一旁見甄氏臉色不好看,忙捧了兩枝紫斑牡丹遞給她,陪笑道:“三夫人,您看這花兒可香呢,與其他又是兩種樣子。”

誰耐煩要這扔了不要花?甄氏抿唇笑道:“我就是粗人一個,哪裏懂得這些花花草草?天不早了,得趕緊把事兒做完。”也不接雨荷手裏牡丹,徑自牽了獨子何洌往前頭去:“你還沒背完書呢,咱們繼續去背。”又問兩個女兒:“你們字都寫好了?眼看天就要黑了,再不做完,待你爹回來,看我不叫他拾你們!”唬得慧娘和芸娘慌慌張張地趕去追她。

楊氏立即命人接了雨荷手裏牡丹去,笑道:“看看三郎媳婦這脾氣,說風就是風,說雨就是雨。正好,我沒見過這樣香牡丹,就給我了呗。”

雨荷趕緊遞過去,其餘人等借機将剩下紫斑牡丹竟都分了個幹淨,沖散了甄氏莫名發脾氣帶來不。

薛氏自前面來喊衆人,說是何志忠父子回家來了,于是女人孩子們俱都歡歡喜喜地往前面去,吳氏瞅了空到牡丹跟前悄聲道:“你三嫂是生我氣呢。你别和她計較。”

牡丹笑道:“自然不會。”大家庭就是這樣子,誰突然生氣了,又突然高興了,都很正常,她有心理準備。

當夜李荇又跟了何志忠父子回來,談笑自若,坦坦蕩蕩,也沒覺得他騙了何家人有什麽難爲情,仿佛就是天經地義一般。何志忠卻也沒什麽特别表現,飯後反而留李荇書房裏商量了許久,出來後宣布,說是中人已經找好,讓大郎和二郎第二日同他一道去劉家。先禮後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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