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電乍現,映照出地鐵入口處的景象,黑暗之中似乎有着一張猙獰的人臉浮現。
李衛道打開手電,朝着一個方向照了過去。
果然那個方向的牆邊正靠坐着一個人,或者說一具屍體。
李衛道留心觀察了一下周圍,并未發現什麽危險,于是緩緩的走近了那具屍體。
這是一具幹屍,已經不知道死了多長時間,屍體水分都已經被風幹了,幹癟的皮膚覆蓋在身體上,似乎人皮之下就是骨骼,驚悚異常。這具屍體身上穿着厚重的棉襖,棉襖有些破舊,上面還沾滿了很多黑色的污迹,很多地方都有着破洞,看着不像是死後被動物啃破的。
李衛道依稀能夠分辨他的面孔,他的表情猙獰驚恐,似乎見到了什麽恐怖的東西,手邊牆上還有一些抓饒的痕迹,上面還有這暗紅色的幹枯的血迹。
這是流浪漢嗎?大門鎖住了,他是怎麽進來的?他見到了什麽才露出一副驚恐的模樣?
李衛道并沒有學過刑偵那一類的東西,也無法判斷這具幹屍的死因和死亡時間,但是既然身上穿的這麽厚重,想必最起碼是今年春天以前。
李衛道稍微檢視了一下幹屍就收回了目光,他可沒忘記此行的目标,至于這具幹屍,等到出去的時候再向警方報案就行了,也不用自己過多操心。
進入了地鐵入口就是一道長長的階梯,大約有個四五十級的台階。如果這個地鐵站點建成的話,應該會安裝自動扶梯,不過工程已經終止,這邊自然什麽都沒有。階梯和牆壁都是毛毛糙糙的,地上還遺漏了很多水泥、混凝土、木闆等等施工用的材料,當時封閉的時候,裏面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拿出來,空氣中還彌漫着一股發黴的灰塵的氣味。
李衛道順着樓梯走到了盡頭,下到了地底,這裏距離地面大概隻有十來米的距離。入目之處是一個大廳,本來應該是安檢處、售票廳、入場處的,此時當然是一個人都沒有,很多設施都沒有安裝,裝修也都沒有完成,四面八方全是混凝土的牆壁。
由于長時間地空置,地面上都結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李衛道拿着大功率的手電筒,沿路邊走邊看。
這個大廳不大,李衛道一覽無餘,很快就就将大廳翻找了一遍。
“難道在裏面?”李衛道看了看黑洞洞的地鐵通道自言自語道。
正常的地鐵一條路線應該是有兩條并列的軌道,一個去,一個回。當時是其中的一條軌道中段發生了塌方,埋葬了當時的施工人員,此後這裏就封閉了。
李衛道跳下地鐵軌道,順着一個方向往裏走着。
通道裏寂靜無聲,圍繞着李衛道的隻有無窮無盡的黑暗,唯一的光芒就隻有他手裏拿着的手電筒。
李衛道隻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和腳步聲。
“踏踏踏”
“誰?”李衛道猛地回頭。
剛剛他似乎在自己的腳步聲裏聽到了另一個腳步聲,而且自從進入了地鐵,他似乎就感受到一股視線停留在自己身上,經久不散。
是錯覺嗎?
李衛道拿着手電,往其他的方向上照了照,除了粗糙的牆壁,散落在地的砂石料,别無他物。他又把手電往上照了照,上方是密結的蛛網,層層疊疊的不知道多少層,蛛網之間還有幾隻蜘蛛在緩慢地趴動着。
這麽多蜘蛛?它們平時怎麽生存的?
心底那種被窺伺的感覺依舊沒有消散,李衛道收拾好心情,繼續往前探索着。
很快李衛道就走到了盡頭。盡頭處是一堵牆壁,當時還沒完成就停工了,這條通道也隻做了一部分,道了這裏就結束了。
無奈之下,李衛道隻能回頭,向相反的方向探索。
“嗯?”越往這個方向走,陰氣就越發濃郁。
之前老錢給他發來的信息裏也提到這附近似乎有着某些陰泉之類的陰氣彙聚的場所。
“踏踏踏,踏踏踏”,那種詭異的腳步聲又出現了。
李衛道皺了皺眉,立即回頭,手電筒的光照射過去,還是一片虛無,什麽東西都沒有。
李衛道取出一張符箓,夾在指尖,小心戒備地轉過身去。
一道刺目的亮光映入他的眼睛,他下意識的伸出手掌擋住眼睛。
等到他再度睜開雙眼,眼前的一切讓他有些猝不及防。
他正處在一個熱火朝天的工地上。這裏應該是在地下的某個建築,臨時牽的的電線拉的到處都是,幾十個大号的探照燈把這個地下場所照的燈火通明,還有幾十個農民工模樣的人正在那裏工作着,有的正在和水泥,有的正在糊牆面,有的正坐在一旁休息。
“小張,這不行,太幹了不能用,再加點水調稀一點。”
“小袁,還坐,就屬你最會偷懶了,幹五分鍾休息半個小時,照你這麽做,什麽時候能夠完工。”
“總工,這電線這麽亂牽不行,經常有兄弟們被電線絆倒,還好沒觸電,要是觸電了,那可怎麽辦啊。”
“沒有辦法啊,預算被老總限死了,沒辦法弄到更好的條件了,就這麽将就着用吧,反正就快收尾了。”
這個時候,幾個工人發現了李衛道的存在。
“喂 ,你是誰啊,沒看見這裏正在施工嗎?怎麽闖進來的?”
李衛道皺着眉頭看着眼前的這個三四十歲的農民工。
“問你話呢?說話啊。啞巴嗎?”那個工人催促道。
等得不耐煩了,他走近了李衛道想要推他一下,李衛道腳步微動,避開了那個工人。
“怎麽回事?小劉”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走了過來。
“總工,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一個人,問他他也不說,像個啞巴似的。”
“那也不能動粗啊。”這個中年男人看向李衛道:“小夥子,你是誰啊?怎麽到這來的?我們這裏是施工現場,對于外行人來說有些危險,如果沒什麽事,你還是早點離開吧。”
“這裏是正在修建地鐵嗎?”李衛道試探着問了一句。
“那可不是?等到這個地鐵通車了,這一帶就會變得非常繁華。”那個叫小劉的工人說道,言語之間還有些自豪。
“我能不能跟進去看看?”
“小夥子,這可不行。施工場地可不是什麽好地方,煙塵又重,現場又混亂,你一個普通人進來肯定讨不了好,趕緊走吧。”劉工說道。
“好吧。”
李衛道順着來的方向走了幾步,再回頭看看工地的方向,隻見一片漆黑,那裏還有之前熱火朝天,人聲鼎沸的場景。
李衛道拿着手電筒照了過去,前方不遠處是一片廢墟,各種施工的工具散落一地,有的被埋在了泥土下面,露出半截,有的則是完全被掩埋了。
這就是當時那場事故的現場,事故發生之後,政府部門立即安排了官兵進行救援,最後除去幾個活着的,其他的五十幾人全部死了,屍體也都挖掘了出來。
這是幻覺嗎?還是陰氣大量彙聚,重現了當年發生的事情?爲什麽那裏的工人能夠與外界産生互動?
既然能夠與活人互動,那就不僅僅隻是當年的影像了,看來當時的死者鬼魂在這個陰泉附近産生了某種變化,似乎全部化成了鬼物。而且那個總工程師的話也有點意思,一直催促着外來之人離開,似乎意有所指。
李衛道又往前走了幾步,面前又出現了工地燈火通明,熱火朝天的景象。
“喂 ,你是誰啊,沒看見這裏正在施工嗎?怎麽闖進來的?”之前的那個劉姓工人看見了李衛道,又上前來詢問。
李衛道眯了眯眼睛,似乎自己離開之後,這些東西的記憶也都重置了。
接着那個總工也走了過來。
“小夥子,你怎麽又進來了。這裏不是什麽好地方,你趕緊走吧。”
李衛道皺了皺眉,這個工程師記憶似乎沒有重置。這是爲什麽?有的人重置了,有的人沒有重置。這個工程師有什麽特殊之處嗎?
“小劉啊,你先去吧,我來招呼他。”
“好的總工,有事叫我哈。”
李衛道正在考慮要不要告訴這個總工一些真相,試探試探他。
“小夥子,能不能告訴我你此行來這的目的啊?”
李衛道沉吟了片刻,并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轉而問道:“總工先生,你是否知道自己的異常之處。”
中年男人笑笑說:“叫我劉工就行了,至于異常之處,我這裏一切都很正常啊。”
“那你剛剛爲什麽頻繁地催促我離開呢?”
劉工“哈哈”一笑,“你又不是我們這兒的工人,肯定不能随便待在施工現場。”
李衛道凝視着劉工,希望能從他這裏找到一些破綻。可能是這位劉工掩飾的太好了,抑或者他根本就是這麽想的。
“可是之前我來這裏的時候,那位小劉明明見過我了,之後又見到他,看他的表現反而似乎才第一次見到我一樣。而劉工你卻一直都記得我。”
“是這樣嗎?可能小劉太過勞累,以至于沒有認出你來。”
“這樣啊。”李衛道見這個劉工軟的不吃,準備給他下點狠藥,“劉工,我之前聽說這裏似乎出了一場事故啊,不知道有沒有這回事。”
“什麽事故?我怎麽沒聽說過啊。估計又是哪裏的自媒體爲搏眼球胡編亂造的。”劉工立刻吹胡子瞪眼了起來。
“可是我看了新聞,覺得還挺真實的,連照片都有了。說是風口溝地鐵站點修建途中發生塌方,當時的施工人員全部被廢墟埋在下面,最後隻成功救出了三人,其餘人員全部遇難。”
一邊說着,李衛道一邊看着劉工的臉色。
聽到了李衛道的話,劉工沒有什麽反應,不過似乎有什麽東西發生了變化。
劉工的臉上出現了大塊的黑色斑紋,頭上似乎也凹陷了一塊,原本他背着的雙手,也露了出來,以一種違反-人類生理結構的方式折疊了起來,胸口處還能看到刺穿肌膚的肋骨。
劉工現在才展現出了他的真實的樣子,或者說是死亡時的樣子。
其他的施工人員也都出現了變化,大多都缺胳膊少腿的,肢體扭曲,不成人形。畢竟他們都是在施工途中被埋在了廢墟之下,大塊的石頭砸下來,很難保持身體的完整。此時他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五十多雙眼睛齊齊望着李衛道。
“劉工,這才是你真正的樣子嗎?”李衛道輕聲說道。
雖然外表猙獰,不過劉工的語氣還是沒有什麽變化,“哎,小夥子,早就讓你走了,你非不聽。年輕人的好奇心不要這麽重嘛。”
“呵呵,劉工,你也算是半個科研人員了,不會不知道好奇心是人類文明進化的階梯吧。”
“也是,不過小夥子,你不怕我們現在的樣子,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吧。”
李衛道點點頭,“李工可否詳細地給我說說這裏爲什麽會發生這樣的變化嗎?”
“我也不清楚這裏發生了什麽,我有意識的時候就已經和工友們在這裏了。不過我們都隻能局限在着以一方小地方,不能離開,一旦離開太遠,就會自動消散。”
“界限是在那裏嗎?”李衛道指了指之前那個地方,那個地方似乎存在着某種邊界,一旦踏入,就會進入到這個施工現場。
“是的。我的這些工友們,每隔一段時間記憶就會消失,然後重複之前的行爲,而我的記憶則會保留,我也不知道爲什麽會這樣。”
李衛道摸了摸了下巴,緩緩說道:“陰德護身。”
“陰德嗎?年輕人,你來這邊是有什麽事嗎?”
“事實上我是調查一件事情才來到這裏,請問近段時間以來,這裏是否有别的東西來過?”
“呵呵,這裏哪有什麽東西來啊,要說有,也不知是多長時間以前,有個流浪漢不知從哪個洞裏鑽了進來,然後-進到了我們這裏,被吓得逃跑了,也不知現在怎麽樣了。”
“原來是這樣。”
破案了,這裏似乎還有這别的入口,然後一個流浪漢誤入了這裏,看見了這些工人工作的樣子,被吓的逃跑了,逃跑的方向就是那道被封鎖的鐵門,之後驚懼交加而死。這裏又人迹罕至,平日裏無人問津,屍體就被丢在了這裏,漸漸風幹了,然後就被來此調查的李衛道所發現。
“小夥子,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劉工請說。”
“小夥子,你出去之後能否請一些和尚道士來此做一次法事。”
“劉工這是什麽意思。”
“我們已經再在此地束縛太久了,無法解脫,隻希望那些和尚法師能夠助我們往生輪回。”說到這裏,他歎了口氣,“隻可惜我等已經死亡太長時間了,即使有些财物也很難交到你的手裏,這筆錢财隻能由你負擔了。”
“......”
沉默了片刻,李衛道說道:“劉工說的哪裏話,這些忙我還是幫得上的。實不相瞞,我本身就是道門中人,超度亡魂也是我的本分工作。”
“這樣就勞煩法師了。”劉工面露驚喜之色。
“劉工還有什麽話要交代的嗎?”
劉工搖了搖頭:“我活了大半輩子,該經曆的都已經經曆了,該享的福也都享了,隻是可憐這些工人。他們起早貪黑努力掙錢不就是爲了讓自己的妻兒父母過得更好一些嗎,可惜全部都折在了這裏,他們最小的隻有二十三歲啊,本來還有大把的青春歲月啊”
說着劉工虛幻的魂體上滴滴答答落下幾滴淚水,淚水墜落在地,砸出點點光屑。
李衛道沉默不語。
他往後退了兩步,退出了那個邊界,然後就地盤膝坐下,雙手置于膝上,持蓮花印,口中吐出一篇經文。
“道言:
昔於始青天中,碧落空歌,大浮黎土,受元始度人無量上品。
元始天尊當說是經,周回十過,以召十方。始當詣座,天真大神,上聖高尊,妙行真人,無鞅數衆,乘空而來。飛雲丹霄,綠輿瓊輪。羽蓋垂蔭,流精玉光。五色郁勃,洞煥太空。七日七夜,諸天日月星宿,璇玑玉衡,一時停輪。神風靜默,山海藏雲。天無浮翳,四氣朗清。一國地土,山川林木,緬平一等,無複高下。土皆做碧玉,無有異色。衆真侍座。
元始天尊懸坐空浮五色獅子之上。
說經一遍,諸天大聖同時稱善,是時一國男女聾病,耳皆開聰。
說經二遍,盲者目明。
說經三遍,喑者能言。
說經四遍,跛疴積逮,皆能起行。
說經五遍,久病痼疾,一時複形。
說經六遍,發白反黑,齒落更生。
說經七遍,老者反壯,少者皆強。
說經八遍,婦人懷妊,鳥獸含胎,已生未生,皆得生成。
說經九遍,地藏發洩,金玉露形。
說經十遍,枯骨更生,皆起成人。
是時,一國是男是女,莫不傾心,皆受護度,鹹得長生。
......”
清越的聲音在這狹窄的隧道中回蕩着,他口中所吐出的言語化作一道道金色的字符,慢慢地籠罩了身前的一片地方。
金光之中,那些被束縛于此的鬼魂們,身上的傷勢全消,逐漸恢複成他們生前的模樣。原本因爲痛苦而浮現的猙獰神情也都變得平和。
劉工沖着李衛道點點頭,雙手合十,對着李衛道鞠了一躬,他身後的工友們也學着他的樣子,雙手合十,鞠了一躬,然後慢慢的消散了。
金光漸去,李衛道誦經完畢。
此時這個地方再也沒有什麽異象了,就隻有殘破的廢墟和散落一地的雜物。
李衛道往前走了走,果然在前方,原本是劉工他們出現的地方有一個半人高的不規則小洞,洞口不大,成年人需得爬行才能通過。李衛道拿着手電往裏照了照,黝黑一片,但是能看到他的整體走向是往上的。想必這就是那個流浪漢進來的洞口。
李衛道搖了搖頭,既然這裏并沒有崔浩的蹤迹,他也沒有什麽心情再繼續查看了,于是順着來路離開了地鐵站,離開的時候還不忘給警察打了電話報案,後面的事情自然有警察跟進。
李衛道之前超度亡魂的經文是《度人經》,全稱是《太上洞玄靈寶無量度人上品妙經》,被明代《正統道藏》列爲開篇經書。号稱群經之首、萬法之宗、一切法界之源頭,是道教太上洞玄靈寶派的核心經典。
本來誦念經文需要沐浴更衣,燒香禮拜,清心虔誠,不過條件有限,李衛道也顧不得那麽多,所幸結果還是好的。
李衛道取了車就準備離開了,此行的目的并未達成,但是卻超度了徘徊在人間的亡魂,也算是小有收獲吧。
李衛道發動汽車,就此離開了風口溝。
“刹”道路泥濘,李衛道的急刹一下子沒刹住,又往前多跑了幾米。把車停穩,李衛道立刻下車,往回跑了十幾米,在路邊仔細地翻找了起來。
“找到了”,李衛道拿着一塊木闆。
這個地方離着李衛道之前停車的地方有幾百米遠,來的時候太過于急切了,沒有發現這個東西,剛剛驅車返回的時候才在視線中看見這個玩意。
木闆很粗糙,就像是随意找的一塊普通木頭,上面坑坑窪窪的留下了很多痕迹,這些痕迹似乎是被某些尖銳的動物利爪抓出來的,橫七豎八,縱橫交錯。李衛道拿着木闆仔細辨認,依稀能夠看出上面用爪子抓出來的文字“小雅”,“軒兒”,“救我”,很明顯應該是和崔浩有關系,甚至很大可能就是他留下的。這些字迹胡亂地排布着,應該不是讓趙小雅和他兒子軒軒救他,隻是胡亂的寫了些東西。
這說明崔浩确實在這裏出現過,留下了這個東西。
救我?有什麽東西在抓他嗎?崔浩已經被抓住了還是逃走了?
這麽長時間沒有消息,被抓住的可能性更大一點吧。
李衛道又在附近仔細地尋找了一圈,直到最後也沒有找到相關的線索。
無奈的搖了搖頭,李衛道隻好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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