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宇宙,天星亂動,亦幻亦真,險象環生。
她在那混茫的星象中踉跄迷失,不知要把哪一顆耀眼的視作主公,還是說哪一顆耀眼的都是主公?
“主公……”戰狼那一箭雖打中的是林阡,卻令她一瞬猶如被雷劈電擊,緊接着,魂魄似是驟然飄蕩出身體,回到她撐長蒿縱竹筏覓真龍膽的那晚、和林阡吟兒三人一起靜靜浮遊在倒映着星辰的湖面上。夜色下林阡認真對她說:“先生如果并不願意離開惜鹽谷,可以不走。”她卻噙淚下定了跟他走的決心:“這一柄鋒利寶劍淬煉這麽久,早就等命定之主持之出鞘——主公!”
“軍師——!”越來越多越來越急的呼喊,拉不住她這一息的靈魂出竅。恍惚間,又回到林阡出現前的那晚,她預算到金夏宋蒙諸國都要來将她哄搶,于是坐在池邊樹上看天,頗覺無聊、略帶寂寞地輕歎了一聲:“明天便需擇主了。”畢竟她早就知道天命決定了她該跟誰走……
這世上能夜觀星象、預測未來的不少,卻多半像陳旭、玉門關、諸葛其誰等人那般,往往預知天氣、壽命姻緣、功名利祿、以及小範圍内的戰事走向;極少數流落在大理和蒙古的奇人比如姓東方、颛孫、軒轅的那幾位,善于占蔔國運、掌握天下大勢,從而自發形成了門派幫教,當仁不讓地以拯救蒼生爲己任。
占蔔國運,極難。誰更厲害,比的是準确度和久遠性。在她柏輕舟很小的時候,便明白對那些人而言屬于異軍突起的自己,竟然是這天下間看得最準和最遠的那個神女。随之而來的“王佐之才”“得之必結束亂世、一統天下”論調,多半是世人對她的追捧和捧殺。迫不得已才隐姓埋名四處漂泊以求自保,反倒促成她小小年紀就周遊了各國見多識廣,最終,她隐居在了金夏邊境神堂堡的惜鹽谷裏。
是的,譬如大理戰狼軒轅,隻能看到曹王是當世的明聖,卻算不出曹王會因林阡生變;蒙古金帳武士,看出林阡是鐵木真的變數,所以在見到林阡的第一刻會說“殺了他,他是本不該出現的人”;而她,卻看得清清楚楚,林阡自己有一個“阡陌之傷”的坎,他極有可能在碰到鐵木真之前就隕落——她有時也會歎息,不世出的枭雄人物,爲何偏偏都撞在同一個時代,引得百十年戰火紛飛民不聊生?
說來也奇,那“阡陌之傷”,雖然南宋武林早有風傳,内涵卻是萬載難遇的撲朔迷離:居然比國運還更爲難算。至少在柏輕舟這裏,也不過算出“極有可能”而已——“宋開禧二年、三年,會出現無窮變數。”“林阡稍有差池,功業盡化泡影。”換而言之,林阡那裏是有無窮變數的,如果幸運地躲過天劫,那就沒旁人什麽事了。
但無論如何,都是選蒙古最安穩,她當然覺得無聊又笃定;
卻在竹廬論勢和比武論戰之後,她猶豫并當場改變了決策。
“天下大亂之根源,在于人心之喪亂。”很明顯,林阡才是她想要的胸有丘壑、心系黎民之明主。見識、談吐、人品、武功,短短幾個謀面、掠影,竟令她的心一點點地向他傾斜:“我主公應是他……”
因她通曉天機、谙熟兵法、明确一切敵我與輕重緩急,生活在她身邊的族人們,自然也濡染些審時度勢的能力,她出山前,某師侄詫異地問她:“師叔,爲何選南宋而放棄蒙古?”
“這世上有很多事情,無論誰也算不出。”她想,我所見之天命隻是我所見,未來一定更遠。哪個王朝不覆滅?唯有正氣能亘古。
“可是……師叔不怕同他一起,銷匿于青史、不留痕迹?”師侄瞠目結舌,誰不知她心高氣傲。
“逆天而行,吾亦不悔。”她一笑淡然。如果說選擇林阡時還隻是爲了心中理想,那麽後來對這個選擇越來越堅定,越來越不畏懼……想來是因爲那個男人溫暖的笑吧。
出山時,也曾聽林中有人鬥膽預測起她的宿命:“先生她,雖得其主不得其時。”
她忽然覺得有些熟稔,孔明他,似是也被人這樣說,結果劉備一時失心,創業未半而中道崩殂,和現在的林阡、現在的她,竟然一模一樣……
現在?!現在是何年、何地!主公他,當真已救不活?!她魂魄倏然回歸軀體,不再神遊天外,卻從噩夢驚醒,夢境的最後一幕在她視野反複震蕩,是觸目驚心的雷電交加之下、林阡被戰狼猝然一箭轟砸得四分五裂!
當場暈厥,是因爲林阡的血滴到她臉上、衣上……心上。
昏迷不醒,是因爲又驚又恨、悔不當初:我明知林陌是主公的劫難,偏忘記主公自定的“虛弱時、突然間、不要單打獨鬥”的約束條件……這一戰如此要緊,我爲何就不能勸他不上陣!?
從沉睡中驚醒,是因爲還殘存了一絲勇氣和鬥志,使她竭盡全力将魂魄強硬地自行拼合在了一起。這不是以前的柏輕舟能辦到,隻是,“喝了毒人的血,就變成毒婦了”……噙淚,半昏半醒時她便坐起身來,他總能創造奇迹,那她也不信命,至少爲他撐下來,不要再給盟軍添亂。
恢複神智,才知林阡已消失了兩個晝夜,整個南宋天下,爲了算他生死已經出夠奇人異士,若能算到他還活着、在哪裏,首先軍心還能凝聚,而後據此調兵搜尋,最終聯盟才有未來……
然而誰都算不到!該死的林阡,遺言都沒來得及說,不,說了,是“殺了我,來不及了”……戰狼殺他,竟殺得合情合理。
出得帳外,墨藍天幕時而劃過些許細碎光彩,似有流螢幾點欲與萬象争奪璀璨,不經意間,就灰飛煙滅。
不知今夕何夕、銀河在天在水,她算了兩次心力交瘁,卻依舊難測主公何在。阡陌之傷,世人皆知,卻最難勘破,就連她柏輕舟也不例外,如今林陌的輝煌完全掩蓋了旁人的黯淡,與之命格相同的林阡根本看不出生命迹象,他兩兄弟的鼎盛期和落魄期竟似直接轉換、無縫對接……
“柏軍師算出,主公尚在人間,戰力恢複過程中不可被擾,暫時隻需出動一支十三翼,幫助楊、柳二位姑娘接應。”回到帳中,卻有個少女,明明看出她面露哀苦,竟面不改色地出帳欺騙那些翹首以盼的普通兵将。那少女比同在帳内的華一方、辜聽弦等人要冷靜得多。
作爲盟軍臨時主帥的他們,聞言也隻能把苦水咽下去。同意這般象征性地找他,既是不想分走太多兵力,更是因爲凝聚軍心要緊:“是,主公他吉人天相……自然是不會有事的。”
“慧如……”輕舟不解地望着那個名叫何慧如的少女,她怎會不知,那少女一縷芳心全都和她系于一人?可林阡出事的那天晚上慧如卻對她柏輕舟寸步不移,沒有像柳聞因、楊妙真那樣第一時間就去救他尋他。
沒救他,是因爲自信他能躲開吧;可沒尋他,卻是因爲……
“你是對他很重要的人,他曾勒令我不能離開你。”慧如好像看懂輕舟在問什麽,盡管說得很慢,眼中似有清澈,聲音也并不重,卻是專屬于五毒教聖女的一言九鼎,“我不會離你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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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三日,度日如年,雖然林阡的生機越來越渺茫,整個盟軍對他的期待卻還在持續。任何人一有閑暇都在找他或思忖如何找他,找?追尋。将近十年他們都習慣了跟在他的後面,他離開了整個戰場的刀劍都在嘯鳴着“候主公歸來”。
可是不可辯駁“閑暇”越來越少。首領們以欺騙給麾下希望,誰又給他們半點希望?金軍勢優,林陌興盛,林阡缺席的這些日子,苦難全都壓在了辜聽弦、孫寄嘯、宋恒、厲風行等人的肩上,好在雖四面受敵、到底也背後相托,萬幸軍師能醒來指點,所有傷痛全都分散給群體一并承受着,然而這種死撐注定不是辦法:萬一主公真的死了?!
第四日之後,那持續的期待之情,像一根弦突然繃不住。誰都不願意承認,那是自欺欺人……
總算第五日清晨有封來自河東的信,一句“刀在人在,刀亡人亡”令衆将忽然眼前一亮,對,海将軍說得對,就算主公被打得屍骨無存,那飲恨刀也會人間蒸發嗎?刀一定還在,人必然活着!
信的末尾還有燕平生的幾筆,稱燕落秋尚在閉關練琴,但他不準備告訴她喚她出來,因爲吃過朱雀玄武肉的她,和喝過青龍白虎血的林阡,都有一定的幾率長生不死,“縱受雷霆之擊,亦能自行修複,隻需時日而已。”
“這是真的?!”平日一定會斥責妖言惑衆,但現在怎麽樣都是甯可信其有。
如是,苦捱數日險些劇烈跌落的士氣,又被堪堪托舉回去卻搖搖欲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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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火連天,狼煙遍地,鼓寒霜重,角聲悲咽。
盡管抗金聯盟因爲魔門神獸給林阡留了一線生機而不曾直接瓦解,但林阡一日不重現人間,注定了聯盟一日愁雲慘霧。
尤其官軍義軍、黑道白道、魔門名門,本就隻是因他一人才打破壁壘,如今他弑母、成魔、暴死的贻害四面輻射,緻使各方勢力都不同程度地藕斷絲連,加之金軍戰志井噴,宋軍連戰連敗地盤銳減已成爲不争的事實。
第一戰區,會甯定西,作爲林陌發迹之地,無疑宋軍受傷最重。金軍諸如完顔賽不、抹撚盡忠、徒禅月清、曼陀羅等武将高手,成爲林陌在一無所有時的最早擁趸以及擁有。
根本來不及阻擋他們的登場、崛起和滾雪——盟軍除了找林阡焦頭爛額之外,還必須消除他弑母成魔的惡劣影響,以防他縱使複活回歸也無濟于事反而還雪上加霜,“主公今次絕境空前,不僅入魔很難清醒,而且弑母身敗名裂……”盟軍所有人都和他們的精神領袖絕對互信,但那是和一身正氣心系天下的林阡絕對互信,不是與現在或未來那個六親不認罄竹難書的滅世狂魔……
華驚雷原想粉飾說“母親兄弟投奔大金,主公他是大義滅親。”但念及與玉紫煙的舊日情誼并且聽聞過她臨終遺言,華一方還是選擇了在洗白林阡時不抹黑她:“主公是被戰狼設計,才不慎誤殺了生母。”這本來也是真相,所以主公才頃刻就得到天誅地滅的報應。
“好在,那個曹王也有‘不顧聖上安危’的污點需要淩大傑洗,方才使西線金軍不至于完全聽命曹王府。”郭子建歎了口氣,說,還好事情沒有變得更糟。
“誰想到,那麽多王爺鬥來鬥去,和主公拼得你死我活,結果全便宜了他林陌!?”華一方憤怒攥緊拳,原諒玉紫煙不代表寬恕林陌——無論前因如何,華一方都清晰看見了那晚那一刀的後果,“主公徹底入魔”和“林陌完全叛宋”同時發生了,林陌抱住玉紫煙屍體的第一刻、沒有憤怒反殺林阡而是扭頭就走,說明他很理智地想要借機把林阡誘入金軍的反伏擊圈,後來,他更是口口聲聲用玉紫煙的死逼迫林阡停在了瘋魔态幫助那替天行道的戰狼将林阡殺害……
那晚陣前毫不猶豫地因勢利導、這幾天毫不留情地短兵相接,禦局有術、禦人有術,好一個文韬武略的林陌啊,竟韬光養晦到今天成了他們的頭号大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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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人,又怎可能不懂不戰屈兵?
林楚江是他的父親,郭子建是他的陪練師兄,華一方是看着他長大的長輩。
他們,全是父親本來給他安排好的輔佐他的肱股。
“不必再跟随那弑母惡魔,我才是你們短刀谷的主!不戰而降,金宋共融,也免得百姓……”他淡淡一句話,差點教華一方爲林阡付出的心血白費、害林阡即使歸來也滄海桑田百口莫辯……
“我們沒你這樣的主!弑母難知是否你與戰狼串謀!”華一方惡狠狠打斷,怎能不恨,當夜,就因爲他對林陌手軟,才造成了後來玉紫煙與主公的慘劇!
“好一個道貌岸然的華一方,我娘身上還有你的箭傷,證據确鑿竟然還想反咬一口!”林陌聽不得這般猜忌,不由得臉色大變。
偏偏華一方身後的人竟信了,同仇敵忾地來殺他:“主公是被陷害!”“主公那樣的人,怎麽可能弑母!”“是這小人陷害主公,殺了他!”
是啊,諸如原越野山寨和蘇氏官軍的沈鈞、曾嵘、袁若、肖憶、郭傲等人,原祁連九客的藍揚、陸靜等人,原隴西單行寨的何勐等人……哪個和他林陌或父親有關呢。
他們,全是林阡的死忠啊……
既然他們不投降還反過來誣陷他,那他們就個個有份參與害死娘,值得他林陌冷血複仇。
有舊情者,全已決裂,無舊情者,何必心慈:“殺。”
身後衆将,早已迫不及待:“林阡大逆不道,竟還有人追随!?”“這幫殘暴宋匪,全下地獄去吧!”身後,何時起我林陌身後竟是女真鐵騎……
宋軍大敗。
往常的這個時候,人仰馬翻,血雨腥風,主公都會出現,扭轉乾坤,反敗爲勝。
但這次,主公沒有出現,哪怕肖憶重傷,何勐、藍揚被俘,沈鈞曾嵘還差點被背後的劉铎和把回海沖殺過來……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宋軍每一場都損失良多,林阡,卻始終沒有重現,那個名字越來越虛越來越空,第一戰區眼看就快要支撐不住。
因小見大,其餘戰區,諸如赫品章那樣的骁将都被名不見經傳的金人射傷,毋庸置疑林阡的基業正在一步步被林陌蠶食!形勢急轉,不是麾下實力不夠,如今勉強一盤黃沙恰恰是因爲各家将帥還在所以才不曾散!但缺了他,就是不能像往常那樣軍心有軸、調度有力……
“主公,真的不在了……”那擎天戰神伫立時能爲南宋續命,坍塌後就能給南宋緻命一擊。
此情此景,柏輕舟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她強撐病體出謀劃策也隻能阻止着“整個隴陝分崩離析”的情景“不那麽快”發生,但眼看着,已經開始發生了,就連川蜀吳曦也将借林陌的東風對風鳴澗翻身。盟軍近十年的努力一朝一夕就一場空,站得越高,跌得越重。
廿四夜,華一方郭子建與金軍再度激戰,竟生生敗給了卿旭瑭與林陌之間無懈可擊的合作,既驚詫于卿旭瑭的精于揚長和熱衷提升,更震撼于林陌飲恨刀法的精湛無匹和善假于物。
他那雙永劫斬的作用,本就不止會幹擾林阡與飲恨刀之間的交流!多年隐姓埋名,他們都忘了他才是林楚江一手調教起來的雙刀繼承者!
當是時,華驚雷和袁若已經深陷兵陣很難殺出,華一方遠望着一身是血一臉殺氣的林陌,驚覺主公乍現,卻又截然不同。
無暇失神,再不停手,林陌必會挾大勝之勢,剿滅定西,吞噬隴陝!一夜之間,西線全軍覆沒!
“林陌,聽我一言如何?”身經百戰的華一方,那時還想着以俠義道理最後一次喚醒林陌。
“華一方,是你要聽我一言。”林陌卻在他開口前就命人将一個熟悉的身影押到陣前,試圖對他作最後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