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塞克一動不動地站在門外,擡頭看着夜空中那漸遠漸小的白影,直至它消失在群星之間,神情複雜。
“裏塞克……”
有人走到他身後,惴惴不安地低聲問着:“我們要怎麽告訴……”
他回頭看了那人一眼,沒有回答。
是啊,要如何去解釋今晚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夜之間,似乎所有的事都脫離了他們的掌握,這偉大的神殿也遠不是他們想象中那麽固若金湯。
不……并不是所有事。更何況,他也從來都不是控制一切的那個人。他曾因此而覺得心有不甘,但此刻,卻開始因爲不需要背負所有的責任而微微有些慶幸。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随口吩咐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看有沒有傷亡。”便轉身匆匆走向祭壇。
他不知那個死靈法師冒險進入神殿到底是爲了什麽……但神殿裏最重要的東西,隐藏在祭壇之下。
啓動機關之前他猶豫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女法師帶着仿佛洞悉了一切的冷笑說出的那句話——“你們準備獻在那個巨大的祭壇上的祭品……他也已經做好準備了嗎?”
她是真的發現了什麽,抑或隻是虛張聲勢的猜測?她會警告他嗎?……至少今天,她看起來并沒有這樣的打算。
祭壇無聲地旋轉起來,像是沒有任何重量,裏塞克的目光跟随着那些微光閃爍的符文,不自覺地有些發暈,心跳也随之越來越快。
有時他無法去細想那些必須要做的事,那會讓他陷入恐懼的泥沼而無法自拔……哪怕他深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遵循神明的意願。
祭壇中央黑色的洞口看起來像是一口死井,沉沉地散發出黑暗而冰冷的氣息。裏塞克深吸一口氣,縱身跳了進去。
洞下的空間隻有一人多高,猶如墳墓般逼仄而壓抑——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裏大概也算是一座墳墓。
在他腳下是一方能夠上升的石闆。千年前的精靈們留下的機關,稍加修複之後依舊十分靈活。而千年前的精靈們深藏在這裏的秘密,已經成爲他們手中的武器,不久之後,将會爲他們赢得最終的勝利。
裏塞克看着石闆前方那一塊斜卧的巨石。微微松了一口氣。
這裏并沒有遭到任何破壞——以女法師的力量,在毫無準備又不能使用法術的情況下,也根本無法破壞。
那看起像是一大塊半透明的石英岩,在火光的照耀之中,岩石裏卻包裹着一條形狀怪異的東西。一端粗長,一端如根須般散開,像是枯幹的古木……又像是巨大的骨骼。
霍安一聲不響地緊跟着奧伊蘭的腳步。
奧伊蘭走得很快,巴澤爾更是一步能抵他三步。他隻有在崎岖難行的山路上跌跌撞撞地一路小跑才能勉強跟上,卻不敢有半句抱怨,也不敢有一點半路逃走的念頭。
他一直都知道傑?奧伊蘭是個強大的死靈法師,但直到今晚才真正意識到他的強大。他沒能親眼目睹,也無法想象奧伊蘭是用什麽辦法擊敗了那個連莉迪亞也得表示敬意的“陛下”,哪怕對方因爲不得不栖身于一個十一二歲的男孩兒體内而焦躁易怒,有機可趁……那也絕對不是什麽輕而易舉的事。
看見奧伊蘭抱着男孩兒的屍體走進他們的藏身之處時他幾乎驚呆了。在奧伊蘭吩咐他收拾行李立刻離開時也沒有任何反抗,卻不止一次地希望莉迪亞突然出現在面前。
無論如何他都更情願待在莉迪亞身邊……他追求着最強大的力量,但終究還是有些東西,與力量無關。
那個男孩兒出乎意料地還活着——雖然在霍安看來,擁有那一點破碎的靈魂還不如死去。
奧伊蘭放走了他,命令他走向耐瑟斯的神殿。
“我答應過埃德幫他救出這個孩子,總得信守承諾。”他漫不經心地說。
霍安聽得出其中的諷刺與警告。
他承諾過會待在奧伊蘭身邊……但那又如何呢?并沒有人信守過對他的承諾,哪怕是埃德。
黎明之前他們找到了一個隐蔽的洞穴,停下來休息了片刻。
看着奧伊蘭像平常那樣從容地在畫紙上塗抹着,像是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切都會回到從前,永遠不會有任何改變……一種無法形容的憤恨讓他忍不住沖口而出:
“你知道那座神殿困不住她……她也絕對不會就這麽放過你。”
奧伊蘭擡頭掃了他一眼。
“你以爲我在這裏等什麽?”他說。
霍安臉色發白,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一直覺得莉迪亞足夠聰明和強大,能夠讓他徹底擺脫奧伊蘭……但現在看來。隻要奧伊蘭想要這麽做,他能把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甚至并不需要依靠他的法術。
曙光初現時,莉迪亞高挑纖細的身影出現在洞口。
“我做錯了什麽,讓您要這樣不辭而别?”她在洞外輕笑着,并沒有進來。
“我們已經叨擾得太久。該是回家的時候了。”奧伊蘭平靜地回答。
“那麽您有沒有看到我家那個走丢的孩子呢?”莉迪亞輕聲問道,柔和的語氣裏透出一絲森冷,“他雖然有些傲慢,卻也有可愛之處。如果他冒犯了您,還請您原諒。”
霍安的心跳漸漸加快。據他所知,奧伊蘭并不會什麽攻擊性的法術,莉迪亞則不一樣……即使有巴澤爾的幫助,直接對抗,他們未必是莉迪亞的對手……
但是,當然,奧伊蘭總有辦法從他不想面對的戰鬥中脫身。
“别擔心。”他說,“他在太陽神的保護之下——至少是在太陽升起來之前。”
莉迪亞沉默地站在那裏,并沒有離開。
“我從來無意與你爲敵,莉迪亞?貝爾。”奧伊蘭把他尚未完成的畫稿揉成一團,扔進了火裏,淡淡地看着火苗竄起,“我已經老了,隻想和我的外孫一起過一點平靜的生活。”
沒有人回答。
霍安偷偷望向洞外——莉迪亞已經不在那裏。
“……所以你并沒有殺死那個……‘陛下’?”他忍不住輕聲問道。
“他已經死了不知道多少年了。”奧伊蘭冷冷地回答,“無論看起來有多麽強大,說到底,他也不過是一個怨靈而已……以及,是的,我并沒有消滅他,先不提是否能做到,我爲什麽要讓自己變成莉迪亞的死敵?那并不是個好對付的女人。”
“……你可以取代她!”霍安脫口道。
“……爲了什麽?像她一樣變成衆矢之的嗎?”奧伊蘭看着他,銳利的雙眼中終于透出一絲疲憊,“我說了,我隻想和我的外孫一起過一點平靜的生活。”
霍安緊緊地閉上了嘴。
他很想對他怒吼或冷笑,告訴他他的外孫也已經死去多年……而他的平靜,早在他選擇成爲死靈法師的那一刻,就已經不複存在。
但他最終隻是沉默着,将在火堆上烤熱的幹糧遞給奧伊蘭。
太陽跳出雲層的那一刻,埃德看清了被戰火肆虐的安克坦恩的大地。
他看見滾滾黑煙從未燃盡的屍堆上升起,他看見一群受驚的烏鴉呼啦啦飛過,巨龍的影子掠過被馬蹄踐踏,被鮮血澆灌過的黑色土地,忍不住回身捂住了塞爾西奧的眼睛,盡管明知他很可能什麽都看不進眼中,也還是不願讓他直視那些殘缺不全的屍體。
盧埃林外的平原還保持着一年前的平靜,盧埃林城也還沒有再一次受到戰火的破壞——還沒有哪一隻軍隊,能夠打到王城之下。
那座厚重堅實的城市的輪廓出現在視線中時,埃德有好一陣恍惚。他想起他們在黑堡的花園裏聽着艾倫講他胡編出的故事,想起那美麗而驕傲的王後,想起特林妮節那一晚和娜裏亞一起跳的舞,想起她微紅的臉頰和明亮的眼眸……想起特林妮廣場上象征死亡的鍾聲,想起他在黑暗的地牢裏堅定地告訴博雷納“我相信你”,想起鬥獸場上的決鬥,那些潮水般的歡呼與怒吼,和站在博雷納的屍體邊向他微微一笑的,白發藍眼的女孩兒……
一切恍然夢境。
他們并沒有飛向黑堡。路上羅莎就已經告訴埃德,博雷納多半不在盧埃林,騎士出身的國王并不喜歡在别人爲他而戰時困守在城牆之内。
“我們去灰岩堡。”埃德做出了決定,羅莎似乎并不怎麽贊同,卻也沒有更好的建議。
那樸實的灰色城堡像記憶中一樣守衛森嚴。看見一條巨龍從天而降,在城堡上方盤旋時,守衛的士兵們雖然驚慌卻并沒有陷入混亂。很快,張開的弓箭,高舉的長矛,包括城牆上下的弩車,全都對準了冰龍,卻并沒有發動攻擊。
沒多久,塞琳?格瑞安的身影出現在主堡門外的台階上,擡頭看向冰龍。片刻之後,所有的武器都放了下去,冰龍低吼一聲,拍打着雙翼,緩緩落在了塞琳的面前。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