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封感謝信讀完，整個會議室裏響起了長久的掌聲。
那名副校長面色慘白，呆坐在椅子上，竭力維持着鎮定，茫然地拍着手。
他終于明白剛才那些憐憫的眼神是怎麽回事，原來這些人都已經知道了，隻有自己還跟個傻子一樣一頭撞了上去。
所有的質疑都在這一封感謝信下煙消雲散，幾個老教授中，文學院的那位蔡教授心滿意足地點頭，明白了校長跟他說的交代是什麽意思。
他也明白了楊老之前的意思，讓學術的歸學術，讓行政的歸行政。
一切都清晰明了，應對也很快做出。
會議就這樣圓滿地達成了一緻，在和和美美中散了會。
所有人都明白，校長又赢了。
經過這一出，短時間内，恐怕再無人敢挑戰其威望。
幾道憐憫的目光看向了那個副校長，不知道迎接他的，會是什麽樣的未來。
學生處和教務處很快分别出了通知，學校官方也很快将那封感謝信挂在了官網上置頂。
這一切，陳一鳴并不知道。
因爲他在那場會議結束之後，就立刻被請到了校長辦公室。
不錯，陳總今天真是被請過去的，劉校長親自打的電話。
當他讪笑着交出來濱市委的感謝信，劉校長嘿嘿一笑，掏出了桂州省委的感謝信。
怎麽可能！你怎麽掏出來的比我還大！
陳一鳴震驚不已。
劉校長得意地笑着道：“說說吧，怎麽回事？可是有好些人纏着我問呢。”
這封感謝信上自然不會将前因後果交待清楚，隻是一個籠統的突出貢獻就概括了，突出一個高深莫測。
陳一鳴浏覽了一遍，心中立刻就做好了決定：不能如實說。
如果将事實真相講出來，難免會有人朝着一些不好的方面借題發揮，自己可不能莫名其妙被卷進一些完全沒實力也沒必要摻和的争鬥中去。
于是他将情況稍稍做了調整，大緻就是配合燕京電視台過去錄一期節目，然後機緣巧合撞上了那邊的謀劃，順手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避免了一點小小的纰漏，沒想到對方這麽豪氣，居然發了正式的感謝信，而且發就發吧，還買一送一，簡直是令人感動。
劉校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再細問，而是從抽屜裏取出了一本書，鄭重地遞給了陳一鳴。
陳一鳴疑惑接過，一翻就看到了書頁間夾着一個透明的塑料密封袋，袋子裏好像還有個紙條，正要一把打開，就聽見劉校長平靜道：“紙條上是趙老送給你的寄語。”
陳一鳴手一哆嗦，“哪個趙老？”
“還能有哪個！”
“卧槽！”陳一鳴都忍不住驚呼一聲，把手在衣服上狠狠抹了抹，才敢小心翼翼地打開。
當瞧見那橫渠四句的時候，陳一鳴頓時覺得頭皮發麻，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和靈魂的戰栗油然而生。
那種感覺，比當初幾千萬到賬時，比蘇萊接受他的表白時，更強烈，更直接，更深入！
這是趙老寫給他的啊！
在陳一鳴的記憶裏，十餘年後，趙老溘然長逝的時候，長老院現任和前任的諸多長老都敬獻花圈，寫的内容都是先生千古之類的話，官方訃告裏的一句國士，算是爲其蓋棺定論了。
曾經的他，也曾看着趙老的紀錄片流過眼淚。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如今，卻能得到老人家親筆寫下的寄語，還是如此沉重的一句話。
劉校長将那天的經過說了，然後感慨道：“先生之風，山高水長。真是在趙老身上體現得淋漓盡緻。”
陳一鳴抿着嘴，“我會回去将它好好裱起來。”
“趙老說了，有什麽事可以去找他一趟，上面有他的手機，你自己聯系。”
“好。”
陳一鳴深吸了一口氣，将那個透明塑料袋重新夾進書頁，把書抱在胸前。
然後便恢複了往日輕佻的笑容，看着劉校長，“校長，你說我是不是特别厲害啊？”
劉校長淡淡道：“你高數挂科了。”
陳一鳴恍若未覺，繼續道：“你看啊，這才一個學期，我就成了幾千萬的大富翁，學校裏什麽年級長啊，學生會啊之類的都不稀罕去當，動不動就是跟各個領導，甚至校長打交道，有我這麽厲害的學生嗎？”
“你高數補考成績爲零。”
陳一鳴停都不停，又道：“你看啊，電視台、官方、現在連趙老都誇我了，我是不是小母牛踩地雷——牛哔炸了！”
劉校長依舊平靜，“明年開學記得跟新生一起重修高數！”
陳一鳴沉默了，靜靜坐了一會，然後開口道：“舒服多了。”
“這個社會啊，就跟那個玄幻小說一樣，升級換地圖，這個地圖上頂了天了，去了另一張地圖還隻是個小喽啰，任重道遠。”
陳一鳴挑了挑眉毛，“你還看網絡小說？”
劉校長歎了口氣，“我有個孫子。”
二人沒有再聊别的，大小狐狸之間也沒有再進行什麽言傳身教，陳一鳴甩着輕快的步子離去。
劉校長聽着腳步漸遠，輕輕吐了口濁氣，像是在自言自語般道：“要堅持不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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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城，一輛列車剛剛抵達。
幾個褲裆鼓脹的年輕人提着大包小包，走出了車站，臉上的神色一臉茫然。
十幾天前，他們懷着萬丈豪情，興高采烈地奔向幸福的遠方。
前面一切都很美好，到了地方，他們受到了熱情的接待，雖然沒有姑娘們夾道歡迎，但有家人們列隊相接。
家人們都親切又友好，上進又努力。
課堂上老師的講解是那麽的激情澎湃，爲他們完全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他們第一次覺得，以前覺得虛無缥缈的成功是那麽的觸手可及，成爲人上人的機會就像桌子上的菜，他們拿起筷子就能夾起來送進嘴裏。
可一夜之間，一切都變了。
他們的頭兒全部被警察抓了，他們自己也一個個戴上了手铐，蹲在了角落。
最令人難以接受的是，他們感謝的領路人丁志告訴他們，他們是進了傳銷。
這一切都是假的，相親相愛一家人是假的，成功且無私的老師是假的，秘密工程也是假的。
桌上的不是菜，是屎，吃下去了除了惡心沒别的好處。
更“可氣”的是，警察回過頭來問清了事情真相之後，還将他們的入門費如數退還，一分不少，搞得好像他們大老遠來一趟，就是體驗了一下戴手铐，感受一出派出所風雲一樣。
“現在我們就坐車回去嗎？”
一個人扭頭看着眼前車水馬龍的道路，喃喃道。
“不回去？難道回去啊？”
繞口令一般的話，偏偏衆人都聽懂了，然後将目光都投向了陳凱。
陳凱歎了口氣，“跟你們說了，那真是騙人的玩意兒。”
他看着衆人，“你們是我叫去的，我告訴你們是假的，你們不信；我是丁志叫去的，丁志跟你們說是假的，你們還不信；丁志是那個劉大柱子叫過去的，警察也讓我們看了劉大柱子認罪的視頻，你們爲什麽還不信？”
問是這麽問，但是陳凱在火車上就已經想明白了這個道理。
他們不是不信這件事情的真假，警察都說這麽清楚了，沒啥好懷疑的。
他們隻是不相信自己一夜暴富的夢想破碎，回去之後，一切回到原點，雖然沒被騙錢，但又要重新面對一家人的柴米油鹽，重新艱難地扛起一家人的生計和未來，他們是在逃避。
“走吧，真要被騙了幾大萬，回去可不好重新掙了。”
衆人心頭一跳，的确，再回去可不一定有這好事了。
一行人這才你挑着擔，我提着桶，快步走向汽車站，走上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