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何進那裏算是糊弄過去了,袁珣不禁松了口氣。雖然無論曆史還是演繹,對何進的評價大多都是“草包”。可是隻有親身經曆的人才知道,這位草包畢竟久居高位,一言一行威壓甚足。
知道這時候,袁珣這才發現背上已然微微有些出汗。
何進命人在左手增加一個席位,就在袁術下首,這意味着袁珣此時真正被何進納入了幕僚席位,不過在場人都知道,袁珣以虎贲中郎将的職位位居袁術下首,那完全是何進在照顧袁術臉面。
不過即便是如此,袁術還是對着袁珣橫眉以對,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隻不過因爲在何府不好發作罷了。
“我們這段時間對太後的起了作用,很多宦官都曾私下找本将軍求情,包括段珪!”何進自得說道。
袁紹非常關注何進的态度,這将直接關系着他計劃的後續發展,隻有何進和宦官徹底掐起來,他才可能火中取栗,坐收漁翁之利。
“那将軍如何回複?”
何進更加自得道:“本将對彼輩說:‘天下紛擾皆因汝等而起,此時董卓即将入宮,汝等何不引刀自戮,慷慨就國?’”說罷,他扶須仰天哈哈大笑,一群幕僚也跟着賠笑起來。
袁紹心中暗松一口氣,何進此人實在是個反複不定之人,做事猶豫不決,稍有不慎,何進就可能改變主意。
果不其然,袁紹剛剛放下心,便聽何進道:“本初啊,咱們一定要将宦官們趕盡殺絕麽?”
袁紹心中一驚,不明所以的問道:“大将軍這話何意?在下不是很明白?”
何進深深歎了口氣道:“你也知道,十常侍中也不是說每個人都是十惡不赦之輩,比如說郭勝,他即是某之同鄉,對某當年也有提攜之恩,倘若不是他,我妹妹豈能當上皇後?某又怎能當上這大将軍?若是把他也殺了,别人隻怕會覺得我何穗高是個恩将仇報的小人呐!
況且自古以來,内宮都是宦官管理,倘若沒了宦官,内宮怎麽辦呢?總不能我去管理内宮吧?依某看來,隻誅首惡張讓趙忠便是。”
袁紹心中大急,差點忍不住拔刀直接殺了眼前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家夥!這叫什麽話?除惡務盡的道理這貨一點都不懂麽?況且若不能做出徹底誅殺宦官的架勢,以十常侍爲首的宦官集團怎會狗急跳牆反戈一擊?
“将軍!我們是打着誅除奸宦集團的名義召喚各路英豪帶兵進京,倘若隻是這般小打小鬧,您讓那些持着拳拳報國忠心的英豪們如何想?到時候隻怕會釀成大亂啊!”
哼!
袁紹心中冷哼,哪能讓事情這般容易就結束,此時董卓未至,何進便以殺雞儆猴壓服宦官集團,那麽董卓以什麽理由發難呢?董卓不發難,自己又如何能取代何進?
此話一出,整個将軍府議事廳中氣氛突然一凝,不但何進沉默不語,曹操荀攸更是對望一眼,看出對方眼中的擔憂之意。
唯有袁珣眯着眼睛靜靜看着袁紹的臉,好似在思考些什麽。
“将軍!除惡務盡!此時咱們攜威而來,倘若不将剪除宦官的事情做漂亮,那麽将帶來無盡災禍,請将軍三思啊!”
袁紹說完,立馬單膝跪地叉手道。
他才說完話,隸屬袁氏以許攸爲首的幕僚們分分叉手跪地,齊齊道:“将軍三思啊!”
何進目光閃爍,也不知再想些什麽,半響之後,才揮揮手道:“諸位臣工請先回去,容本将好好想想。”說完,也不管在場跪着的衆人,揮了揮衣袖,站起身朝着後宅走了。
袁紹深深吸了一口氣,皺眉看着何進遠去的方向,站起身,冷着臉帶着一幹幕僚往外走去,走到袁珣身邊時,他略略停了停。
“莫忘了,你也是袁家人。”
說罷,也不理會其他人,大步流星離開将軍府。
這看似隻是提醒袁珣不要給倒宦添亂,實則警告袁珣不要輕舉妄動破壞袁家大計的話,在場隻怕隻有他叔侄二人心中才懂。
袁珣無奈聳了聳肩,對着猶自冷着臉的袁術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轉頭也朝府外走去。
袁珣走出大将軍府,蹲在府門口的陳到及一幹親衛馬上站起身,緊張的圍了過來。
“公子,那大将軍沒有爲難你吧?”
袁珣笑着搖頭,帶着衆人翻身上馬。
“賢侄留步!”
一聲呼喚傳來,袁珣一看,卻是曹操出來了。
曹操出門,朝着袁珣便走了過來,袁珣趕忙翻身下馬,可還是比曹操高出半個頭,立時有些尴尬。
曹操哈哈一笑道:“你小子個子倒是長了不少,以後我都得仰望你了。”
袁珣趕忙行禮道:“叔父莫要拿我開玩笑了。”
曹操笑罷擺了擺手,忽然面色一變,肅穆道:“我知道你回來的意思,但是董卓已經到了,橋帽也駐軍東郡,丁原随時在洛陽城中轉悠……天下要亂了,我不管你袁氏在這場饕餮盛宴中能分到多少杯羹,但是我希望你們袁氏有個度,倘若天下真的因爲你們袁氏而亂,我曹孟德說什麽也要和你們掰一掰腕子。”
袁珣心中一驚,聽曹操話裏話外的意思,隻怕早就知道了袁家走得什麽路子。可是又釋然了,曹操是什麽人物?那是締造了一個時代的魏武帝,如果他都看不穿袁氏桃李代僵的計謀,那麽天下人也沒有幾個人能看出來了。
袁珣苦笑道:“叔父你……還真是自大啊!”
曹操粗眉一簇,沒有說話。
“倘若侄兒真像是你所說那般,何需趕回洛陽,各路英豪都應招入京,我這兩千人放在裏面連個水花都打不起來,我在冠軍縣做個逍遙侯爺不香麽?”
隐約袁珣口中“不香麽”什麽意思,曹操細細一想,袁珣在袁氏族中确實不算什麽有分量的人物,至少在受封虎贲将軍之前不是。比起董卓兩萬大軍,光跟随董卓快馬趕來的先鋒部隊就三千有餘,袁珣的兩千縣兵真的不算什麽。
但是現在不同了,袁珣可是正二八經的虎贲中郎将,掌管宿衛皇宮,隻要他有異心,陛下和太後危矣,恐怕漢家四百年,會結果在這小子手上。
袁珣看着曹操那懷疑的眼神,就知道曹操根本信不過他。
“叔父,事已至此,做什麽都來不及了,董卓進京,京中幾方軍隊必然進入角逐,無論你我,都已經無力回天,就算是我起了二心,你也阻止不了我,有時間在這裏試探我,還不如早作打算才是。”
袁珣也懶得解釋,因爲就算把他來和董卓周旋的情況說出來,曹操也不會信,畢竟曹操不是曹昂,不可能無條件給與袁珣信任。
況且就算曹操相信又如何?曹操隻是一個西園典軍校尉,論權勢還不如淳于瓊,論對何進的影響力,更是拍馬都及不上袁紹,又能幫上什麽忙呢?
說句不好聽的,曹操乃是宦官家出身,他能進入何進幕僚,還是因爲袁紹和他從小是好友的關系,天下人都覺得他乃是參加倒宦來洗白自己的背景,借此事換取日後晉升之資,說白了,何進也不重視他,甚至還不如袁珣呢。
在這個出身代表着一切的時代,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絕不是空話,一個好的出身,起點都會比别人高很多。
這是個真正“拼爹”的時代。
很不幸,曹操的父親曹嵩乃是宦官曹騰的的養子,一個“太尉”頭銜還是花錢買的……
這種出身讓曹操從來都不受重視,即使他才任洛陽北部尉就打死了蹇碩的叔叔,依然改變不了他宦官家庭出身。
在外人看來,袁珣叫曹操一聲“叔父”,并不是因爲曹操和袁紹乃是少年故交,而是看在曹昂的面子上。
比如袁術,就很看不起曹操。
袁珣本來準備轉身上馬走人,曹操的質疑讓他心中也有些難過,從小袁珣就是把曹操當偶像對待的,此時被偶像認作霍亂天下的幫兇,甚至就是霍亂天下的人,就算袁珣是穿越者,心中也還是會失落。
本想當個正面角色,怎麽不知不覺就成了反派小BOSS呢?
“你想如何做?”
曹操的聲音在身後響起,袁珣腳步一頓,不明所以的轉頭看着曹操。
曹操歎了口氣道:“抱歉,某之前懷疑賢侄,将賢侄置于不義之地,隻是倘若賢侄有心阻止董卓,隻怕不是那麽容易!”
袁珣身體一震,他萬萬想不到曹操居然能一口道破他回來的目的,這讓他震驚不已。
“叔父如何覺得我是回來阻止董卓入京的?況且何以見得董卓會搗亂天下呢?”
曹操面色凝重道:“董卓此人,表面忠厚老實,實則狼子野心,他在和張溫西征馬騰韓遂時,便不聽帥令,與張溫有間隙,搶功逃跑他跑的比誰都快,打仗行軍他走得比誰都慢,在皇甫嵩手下更是有意保存實力,甚至多次想加害皇甫嵩。先帝命他上任并州方伯,君不見他居然百般借口不交兵權,甚至屯兵河東拖延上任,分明是想觀天下大勢,待價而沽。如此之輩,進入洛陽,不攪動風雨誰會信?
而你曾言,你三番五次去信勸你叔父不要将董卓召入洛陽,隻怕也是看穿此撩的人品野心,而不是你說的争功吧?
你可以不來的,可你偏偏來了,我想了很久,隻有這個理由能夠解釋的清楚,至少你是來保全袁氏不被董卓加害的。
可惜你叔父沒有你這等洞察力,此番引狼入室做的當真讓人驚歎不已!”說到這裏,曹操不禁冷笑起來。
曹操果然是曹操!
“我曹孟德雖不是什麽位高權重之人,但是你若又用得着的地方,隻管開口,董卓而已,會一會便是了。”
這種被人一眼洞穿的感覺,袁珣這在郭嘉身上感受過。
而袁珣感覺,曹操對人性的把控,甚至在郭嘉之上!
而且那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氣勢,也讓袁珣動容不已。
自己可是袁家人啊!
隻有這樣的頭腦、這樣的胸襟,還有這樣的冷靜,才能在日後差點蕩平華夏。
也隻有他,日後才敢隻身持刀刺殺董卓。也隻有他,才能在刺殺失敗後從容退走。也隻有他才敢率本部四千精兵追西逃長安的的董卓十萬大軍。
也隻有他……
才能統一北方,揮鞭鞭撻天下!
這天下,從來就不缺英雄,而曹操無疑是其中最爲耀眼的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