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芊聽不見她在說什麽。
她拿出帕子擦幹淨了聶清的臉。
這個如皎月般的少年,仿佛昨天還在她的窗前笑,身披月光,恍如谪仙。
但此時,他已經沒有了呼吸,沒有了心跳,皮膚漸漸失去溫度,一身傷痕再也不能愈合。
芊芊的心裏忽然湧起巨大的恐慌。
她猛然撲上去抱着聶清,替他溫暖着身子,緊緊地握上了他的手。
她不想讓他走,不想摸到他冰涼的屍體,不敢去想這個男人就這麽不在了。
都怪她,都是她的錯。
明明他有祖訓不入仕途,不事權貴,卻爲了她一再打破自己原則,走上這條不歸路!
如果能夠重來,她甯願完不成任務,甯願帶着原主的母親和弟弟遠走高飛,甯願舍身進宮的是自己……
爲什麽,自己就是不長記性,永遠都要他在身後爲她收拾爛攤子。
林浩是他救下的,阮香禾和弟弟也是他救的。
但現在,需要被救的人變成了他。
而她,竟隻能眼睜睜地看着,看着他沒了呼吸,身體變涼。
她從未如此厭惡着自己,自己的無知,自己的自負,自己那永遠規劃不到的下一步!
玲珑看着他們的樣子覺得十分刺眼,她走上前幾步想把芊芊踹翻在地。
她喜歡的男人,就算是不要了死了,也不想看見别的女人多碰一下。
可她才擡起腳,卻被地上的人握住了腳踝,而後直接将她摔向後邊的架子上。
玲珑以一種奇異的姿勢被倒挂在那冰冷的鐵架上。
她心裏驚駭極了,這個權妙笙不就是個普通的女人嗎,怎麽會?
芊芊緩緩地站起身,身後,公主護衛隊已經圍了上來。
她低着頭說道:“你們,都出去。”
親兵隊長以爲自己聽錯了:“權小姐……”
“出去!”
這一聲,冷得刺骨。
三皇子的親兵全都退了出去,還将門給關上了。
整個天牢中變得更加陰森,冷戾。
芊芊緩緩地擡起了頭。
她隻覺得眼前一片血紅,什麽都看不見,什麽都聽不見。腦中盡是狂風,心中是熊熊燃燒的地獄之火,耳邊是電閃雷震的悲鳴。
“呵。”
毀滅吧。
玲珑看着眼前人的變化,心中的恐懼忽然達到了頂點。
半個時辰後,天牢的大門被人推開。
少女墨色的長發被狂風吹起,漆黑的眸子恍如黑洞,一襲白衣此時已被染成了鮮紅,在風中獵獵作響。
她的懷中抱着一個人,那人身上的衣服已經變成了碎布,雙眼緊閉,唇角殷紅。
親兵無一人敢動,都默默的看着那個少女,眼中帶着驚懼。
剛才,他們聽見了裏邊的慘叫和哀嚎。
就算是經曆過戰場的洗禮的他們,也無法想象那會是怎樣的人間地獄。
憑空一道炸雷突然響徹京城上空,而後狂風席卷着暴雨,如同無數條鞭子不要命般地抽打着地面和每一個人。
少女的身形沒有一絲晃動,她穩步走着,堅定不移地走着。
身上血色的紅衣在暴雨的沖刷下不斷地流下暗紅的水流,可那顔色卻愈加鮮亮,親兵們齊齊打了個寒戰。
他們永遠也忘不了那一幕,暴雨傾盆,少女如同地獄中爬的惡魔,每走一步,都踩出血紅的顔色。
三皇子登基了。
太子謀殺,三兒子謀反,永昌帝再也經受不住這樣的打擊,噴出一口鮮血後,駕崩了。
三皇子理所當然地繼承皇位,年号永華,而魏嫣銘自然就了皇後。
兩人都從親兵那裏知道了聶清已死的消息。
魏嫣銘太了解自己的朋友了,她十分擔心。永華帝便允她出宮去找芊芊。
魏嫣銘趕到護國公府時,權家人都震驚了。可見到芊芊不在,魏嫣銘扭頭就走了。
她來到了醫館。
果然,見到芊芊一襲白袍坐在大堂上,一副男人裝扮。
“笙兒!”
魏嫣銘紅了眼睛,她見過聶太醫,此時芊芊的樣子簡直和聶太醫像極了。
芊芊看向她,面上帶笑。
這時,夥計從裏間出來,對魏嫣銘說道:“魏小姐,您認錯人了,這位是我們的千公子。”
說完,他才想起來,如今這魏小姐可是皇後之尊了,驚得一下子跪倒在地:“皇後千歲千歲千千歲。”
魏嫣銘當然知道她就是千公子,此時也不理會那個夥計,而是走到芊芊跟前,拉着她的手說:“你怎麽樣?我都聽說了……”
她不知道該怎麽勸慰。
她也是成婚的人了,夫君也上過戰場,她能理解一點好友的心情,知道此時自己說什麽都無用。
芊芊挑眉說道:“我很好啊,皇後娘娘費心了。”
魏嫣銘不敢置信地看着她:“你我之間何時變得如此生疏了?笙兒,你一定要如此嗎?”
芊芊搖頭笑道:“權妙笙已經死了。如今的我是千公子。”
魏嫣銘見她這幅樣子,知道她的意思是心死了,一時間心下也很哀傷。
“皇後娘娘請回吧,在下還要爲人看診呢。”
芊芊遞給她一個木盒子,對她說道。
“這是我送給娘娘的賀禮。”
魏嫣銘接過盒子,神色複雜地看了她一眼,無奈地轉身離去了。
轎攆上,她将盒子打開,裏邊竟是天地錢行的轉讓文書!
天地錢行是最近幾年成立的,就連永昌帝都眼饞這家錢行,因爲這家老闆實在是太有錢了,可誰都不知道背後的老闆是誰。
魏嫣銘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她将文書扣在胸前,眼前再次模糊。
素雲跪在阮香禾的院子裏。
荞虹進了屋對阮香禾說道:“夫人,小姐說她是一直跟在您身邊的,應該交給您處置。”
阮香禾掃了她一眼,問道:“笙兒問出來她爲什麽給我下毒了嗎?”
荞虹看了屋裏的幾個丫鬟一眼。
阮香禾揮退了衆人,而後看向她:“說吧。”
荞虹跪在地上,低聲道:“當天小姐就問出來了,隻是那時夫人正懷着身子不好和您說,後來事情又比較多,也一直沒顧得上。”
“其實夫人一直都懷不上身子,就是因爲她一直在給您下毒,并且持續了将近九年。本來她以爲您的身子已經被毀了,便停了藥,卻沒想到夫人體質好,再次懷上了。”
“那日,趁着小姐感染了風寒,不能陪您吃飯時,素雲又給您下了大量的毒藥。還好聶大夫及時看了出來,并讓小姐給您醫好了,不然胎兒就會吸收毒素成爲死胎。這也是昭蘭寺的主持爲什麽一見面就說夫人懷的是死胎,他早就知曉此事。”
“而背後指使素雲的人,就是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