疊石高原,赤沙入口。
殷尋一行人走走停停,不知不覺間已經距離月泷千裏之外。
隻要躍過赤沙谷這道天然屏障,北凕的廣袤大地就近在眼前了。
“阿尋,把鬥篷穿上吧。”
賀延遞給道旁的少女一壺清酒,又幫着她把火狐制成的裘皮牢牢系在肩上。
殷尋點頭道謝,看着他指揮護衛鋪開氈毯,将運送貨物的雲車兜頭罩住,又從儲物袋裏拿出數十個水囊,把其中滿灌的銀色液體全部澆在上頭。
“這是什麽?”
即便活了兩世,殷尋也沒見過此種物件,是以她眸光閃閃,頗爲好奇。
賀延輕咳一聲,默默把想要湊近的少女拉了回來。
“那是水犀獸的尿液,混合了水銀與符粉,專門用來驅趕這谷中沙怪的。”
“這樣啊……”
殷尋皺着眉頭,若有所思。
男人以爲她心中介意,正打算出言解釋,卻見少女擡起頭來,一本正經的說道:
“要不,我們也在身上塗點兒?”
“呃……不必了。”
水犀獸體質濕寒,尿液又騷又臭,即便進行過調和,一般人也不願塗在身上。
賀延被噎了一下,表情有些無語。
他一邊感歎着少女的心大,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個香囊:
“這裏面裝着水犀角研成的粉末,驅怪的作用是一樣的。不過因爲它比較稀少,隻堪堪足夠給人佩戴。”
“好吧,是我孤陋寡聞了。”
殷尋吐吐舌頭,細心打量起來。然而就在這時,原本處于隊伍前方的劉元突然神色匆忙地跑了過來。
“劉老,出什麽事了嗎?”
沿途歇腳的時候,殷尋曾幫劉元追回過一個丢失的錢袋,打那以後,兩人的關系明顯親近了許多。
少女神識靈敏,會幫着老頭調理運送的靈植。劉元也在其旁敲側擊之下,透露了不少分辨本源的辦法。
老頭之前常跑這條商道,對地形環境非常熟悉,是以每到一處關卡,都會自告奮勇地引路查探。
此刻他眉頭緊蹙,神色不安,必然是發現了什麽蹊跷。
“情況不太對勁。”
劉元朝兩人拱拱手,神色嚴肅的說道:
“赤沙谷铄風凜厲,遮天蔽日,很容易迷失方向。從前我們進谷的時候,都是沿着沙壁下鑄造的旱道摸索前進。
“那旱道乃化神修士所辟,經過各商隊多年的修繕,已經很顯眼了,即便站在谷口,也能輕易望見……”
他咽了口唾沫,臉色頗爲難看。
“今日天光明亮,谷口風沙也不算大,可是我方才左看右看,卻死活找不到那旱道的起點了。”
“會不會是铄風侵蝕,把入口毀壞了?”
賀延摩挲着下巴,喃喃發問。
“那旱道乃泥石所制,日積月累之下,風化也很正常。”
殷尋抿了抿唇,沒有接話。她對這情況并不了解,不過看劉元的樣子,恐怕沒那麽簡單。
果然,聽賀二爺說完這自以爲是的推斷後,老頭皺起眉毛,面色古怪地瞪了他一眼:
“誰告訴你這旱道是用泥石做的?”
“?”
賀延愣了一下,有些莫名其妙。
“不然呢?這荒郊野地的,連棵樹都沒有。築旱道不用泥石,難道用金銀玉器?”
他能知道用水犀角粉驅怪,自然不是第一次走這條路。不過往日裏要麽有族中長輩跟着,要麽輕裝上陣,連車都不下,又哪會注意那些細節?
“二爺有所不知,正因爲赤沙谷環境特殊,泥石建築很難保存,那化神修士貫通北凕的時候,才特地用神通熔鑄了萬斤玄鐵,盡數澆築在沙壁之下。”
劉元歎了口氣,耐心解釋起來。
“所以就算上面的标識被铄風損壞了,那玄鐵的基座總應該還在的。若是不見旱道貿然進谷,我心中實在有些不安。”
“或許是風沙太大,把入口掩住了呢?”
旁邊的老楊聽了半晌,忍不住插嘴說道。
“馬上就到長至節了,入冬以後,中州到北凕的商道就會關閉。如果咱們現在回轉,就隻能拖到來年開春再出門了……礦石香料倒也還好,老劉,你那一車的靈植恐怕是耽擱不起啊!”
時間的限制,确實是個難題。
況且衆人已經到了這裏,距北凕隻差臨門一腳。若是現在打道回府,多少有些難以接受。
“要不我們先看看再說?”
另一個護衛也湊了過來。
“反正入口離得不遠,如果真的找不到旱道,再退回來也就是了。”
劉元雖然謹慎,但到底心疼那一車靈植。幾番商議過後,衆人還是決定走上一遭。
……
如今剛過晌午,天氣晴朗,谷中的情形依稀可見。殷尋踩着車轅舉目望去,隻覺那入口還算敞亮。
五六丈寬的紅土路面,雖寸草不生,倒也平整幹淨。兩側的山崖陡峭高聳,偶爾有疾風卷着砂礫盤旋而過,帶起一片呼嘯之聲。
他們所在的位置距離谷口不過百米,是此段路上最後的平台,隻要順着前面的小坡一路往下,就能直達赤沙谷中。
先前劉元所說的旱道,本應該出現在谷内第一個拐角,但即便以少女如今的目力,能看到的也隻是一片模糊的土丘。
就在殷尋思忖的時候,賀延已經甩着鎖條,将所有雲車串成了一串。
他給角馬套上了特制的護甲,又叮囑衆人配好香囊,系緊兜帽,待一切準備就緒,才打着手勢宣布啓程。
沒有元嬰修士破開罡風,爲了保護貨物,所有人都必須下地步行。
殷尋走在隊伍中部,用寬大的鬥篷罩住全身,隻露出一雙狡黠靈動的眼睛。狄洛趴在她胸前,透過帽檐的空隙,好奇地朝外打量。
随着車隊緩緩接近入口,兩旁斷崖的威勢開始顯現。沿途的風沙逐漸增大,天色也變得昏暗起來。
“大家小心,我們馬上就進谷了!”
伴随着賀延的高聲提醒,殷尋擡起頭來,隻見前方的斷壁之上,赫然镌刻着“赤沙”兩個大字。
斷壁前有一道若隐若現的金色屏障,那是修行者阻止沙怪流竄的結界。
邁過這道界限,便意味着正式踏入了赤沙谷中。
……
少女扶着車廂上特制的把手,攥緊領口,随衆人一起低頭前進。才剛剛離開那道光屏,便感覺周遭的風沙瞬間大了數倍。
鬥篷的下擺猛地炸開,前進的阻力霎時增大。即便隔着裘皮,依舊能聽見狂風沉悶而尖利的呼嚎。
角馬們打着響鼻,四肢踢踏,似乎想要後退。飛起的砂礫打在車上,發出一聲聲“當當”的鈍響。
原來那結界不僅封印了怪物,還阻擋了大半的沙暴。
少女握緊鬥篷,眉頭蹙了起來。
谷口尚且如此,公認危險的中段,情況又會怎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