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桑延一也有今天。”
一人一蟲入了房中,便設下結界,談論起先前的事情。
想到一向漠視人命的蠱王,如今卻被人當成了玩物,狄洛就忍不住笑出了聲。
“确實奇怪……”
那日平頂山盜寶之後,桑延一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沒想到再次遇見,竟是在這千裏之外的北凕,還是以如此詭異的姿态。
殷尋仰躺在榻上,神情有些凝重。
“不知爲何,打從那日見到肉鲳開始,我就覺得這璇安城有些古怪。如今連桑延一都出現了,冤家路窄,咱們更不該在此多呆。”
“哼,好像誰怕他似的。”
狄洛撇撇嘴,不服氣地說道:
“不過這裏确實沒啥好呆的,連吃了幾日,馬蹄糕我都膩了。”
它撥弄着床邊的帷布,将前腿的倒鈎伸出又縮回。
“你不是有了曈林的地圖嗎?咱們趕緊出發去挖礦吧!我第三層到瓶頸了,沒有機緣光靠苦修,也不知何時才能突破。”
“嗯,當務之急,确實是提高咱倆的修爲。”
殷尋閉上眼睛,輕輕歎了一聲,再睜開時,眸中已多了幾分堅定。
“明天去賀氏一趟吧。”她摩挲着身下的席面,似乎在自言自語。
“留邢骁單獨在這兒,我終究不太放心。若是有賀家幫忙照看,或許能少些麻煩。”
至始至終,她都沒想過要将少年一同帶走。不僅是因爲此行艱險,更因爲潛意識裏,殷尋一直害怕與邢骁牽扯太深。
她七竅玲珑,并不遲鈍,怎麽會看不出少年的心思?
隻是邢骁的感情太過特别,他純粹又熱烈,真誠又偏執,前世除了陪伴,從不曾向她索求過什麽。故而即便被囚于禁魂瓶中,殷尋也沒有真正的憎恨過他。
隻是少女清楚的知道,自己無法承受那樣濃重的感情。她向往自由,向往大道,本能地逃避這種束縛。
所以,她必須注意分寸,防止那小小的依戀再次蔓延到不可收拾的境地。
殷尋收緊手掌,在這種矛盾又糾結的情緒中輾轉反側了一夜。然而第二天清晨,邢骁卻主動上門解決了這個麻煩。
“你真的決定去學堂了?”
殷尋看着少年黑亮的眼睛,實在有些驚訝。
她先前雖然提出了建議,但也知道以邢骁的個性,很難接受這種人群聚集的地方。
“嗯。”
少年點了點頭,看着對方驚喜的表情,了然之際,心中又難免酸澀。
“那好,我這就替你安排。”
殷尋揉了揉少年的腦袋,有些高興的說道:“能試着接受外界,學些東西,對你今後的修行也是極有幫助的。”
她頓了頓,想到昨晚的考量,便試探着望向邢骁:
“昨日的情況你也看見了,我打算過兩天就去曈林,到玄石礦中找找機緣。
“你若是能去上學,我便可以放心走了……隻是那學堂并非寄宿,平常休沐的時候,總得找個地方。”
殷尋将少年拉到桌邊,替他倒了杯朱瓷溫就的熱茶。
“賀家在璇安有些勢力,如果托個人情上門借住,掌櫃看在賀延的面上,多少能夠照拂幾分……
“但你若不願寄人籬下,也可以繼續住在這裏。那叔侄二人品性不錯,食宿安全應當無虞。”
她放低了聲音,真誠地詢問少年的意見:
“阿九想住哪兒呢?無論選哪一個,我都會支持你的。”
邢骁捧着嫣紅的瓷杯,想要讓冰冷的手指溫暖一些。
雖然他早就察覺殷尋的态度,知道其不會帶自己同去,但少女毫不猶豫的樣子,依舊讓他的心不可抑制的皺縮起來。
“住、這裏。”
他艱難地開口,害怕對方厭棄自己的敏感。
殷尋看着少年蒼白的臉色,最終歎了口氣,拉着他的手輕聲說道:
“别擔心,我這次最多離開半年,運氣好的話,兩三個月就搞定了。上學之後,時間會過得飛快,說不定阿九還沒玩夠,我已經又回來了。”
“真的嗎?”
黝黑的眼眸濕漉漉的,其中小心翼翼的期盼讓人無法拒絕。
“真的,等事情忙完,我就去找你。”
少女勾起唇角,十分堅定地回答。
這個承諾并非隻是安撫,七月的璇安要舉辦盂蘭盛會,到時候無論有沒有收獲,殷尋都是要趕回來的。
“嗯。”
邢骁沒有多說,隻啜了口熱茶,輕輕的點了點頭。
……
接下來的事情比殷尋想象的更加順利。她向林燕打聽了狀況,發現學堂的準入條件并不苛刻,稍加僞裝便成功替邢骁辦好了手續。
爲了以防萬一,殷尋仍舊去賀氏商行打了招呼,讓掌櫃将少年的情況定時傳書給她。甚至預付了一年的房費,拜托化蛇大人對邢骁照拂一二。
“你怎麽跟個老媽子似的?邢骁又不是小孩,用得着這樣面面俱到?”
狄洛瞅着她忙活了半天,終于忍不住出聲吐槽。
“如果實在放心不下,幹脆就帶他一起去呗。多個累贅,總比牽腸挂肚的好。”
察覺到蟲子語調中微妙的酸意,殷尋攤了攤手,有些無奈地說道:
“不是我牽腸挂肚,實在是邢骁之前的反應太奇怪了。雖然他答應前去學堂,但我總感覺會發生什麽事情……”
“上輩子反傷自爆,終究于他有愧。這一世沒遇見也就罷了,既然已經插手,索性就做得穩妥一些。等他适應學堂,融入人類,咱們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但願如此。”
狄洛撇了撇嘴,卻也沒有多說。
……
離别的日子很快到來,殷尋把邢骁送到學堂門口,看着那閃爍着光暈的準入結界,眸色微深。
“加油……”
她摸摸少年的腦袋,輕輕朝前推了一把。
邢骁定定地站着,眼底複雜的情緒随着這一推迅速收斂起來。
“前面的,快點走啊!”
一個長臉的男人高聲催促,他手裏牽着名七八歲的男孩,臉上還長着幾根沒有收攏的鼠須。
學院的結界就要關閉,殷尋拍拍少年的肩膀,正欲離開。然而就在她轉身的瞬間,一直沉默不語的邢骁突然主動伸手,拉住了她的衣擺。
“我、等、你。”
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漆黑的眼眸幽深清澈,一眨不眨,無比執拗地望着她。
清晨的微光灑在少年細軟的發上,爲其鍍了一層薄薄的暖金。
“好。”
殷尋咧開嘴笑起來,忍不住又伸出狼爪,在他的頭上揉了一把。
“快去吧!”
她低頭看着少年緊握衣角的手掌,逼着其一步步緩緩松開,然後便深吸口氣,堅定地轉身離去。
随着少女逐漸走遠,邢骁隻覺得心裏一空。他望着那抹窈窕的背影,突然握緊拳頭,用自己最大的聲音喊出了那句練習多日的祝福:
“多多保重,一路順風!”
殷尋愣了一下,驚訝于少年反常的流利和大膽。但她終究沒有回頭,隻舉高左手,擺了擺以作應答。
這場景似乎有些眼熟,邢骁不由自主的擡起手,跟着晃了兩下。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他收緊五指,臉色又莫名地沉了下來。
朝陽将兩人的身影拉出很遠,依舊是漫長又孤獨的一抹。
少年閉了閉眼,終于朝學堂走去。
光影婆娑,滿目蒼翠。
卻不知再回首時,已經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