曈林,琊關六府之四,位于北凕以西,蒼山之南。
與璇安的繁華熱鬧不同,這裏的天空常年被煙塵籠罩,氣氛也更加緊張凝重。蓋因此地既是世家軍隊駐守訓練之處,也是被各大礦脈包圍的中轉要塞。
城中随處可見黑衣玄甲的巡邏兵衛和輸送礦石的雲車隊伍。其内建築極具特色,除了肅穆的軍府基地以外,就是各種供采礦修士暫居的簡陋客棧。
初冬時節,夜色未退,涼意逼人。
然而此刻的曈林西街,已經排起了熙熙攘攘的長隊。
今日是玄石礦脈每月一次的招募之期,從北凕各地趕來的衆多修士,抱着不同的目的,紛紛彙聚到這裏。
他們的組成參差不齊,各自風格也大相徑庭。有身材魁梧的青壯體修,也有幹瘦怯弱的婦女孩童。有一身長衫的正派弟子,也有奇裝異服的散人遊俠1。
“我靠……這還真是來者不拒!”
狄洛趴在肩頭,眼瞅着一個個老弱病殘被負責報名的修士放了進去,綠豆眼兒忍不住瞪得溜圓。
此刻它收斂了自己的靈光,看上去就像個畸形的甲蟲。同行的少女也打扮的面目全非,不但穿着破舊的粗布衣衫,用避顔珠遮掩過的臉上還塗着蠟黃的汁水,似乎是有些營養不良。
“确實奇怪……如果那玄石礦真的陰寒無比,放這些人下去不等于送死麽?就算是對外招募,基本的篩選總該有吧?”
殷尋打量着前方魚龍混雜的隊伍,眉頭也皺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名大漢強行插隊,将前方某個身材微胖的姑娘擠得踉跄幾步,恰巧踩在了殷尋新換的粗布鞋上。
“哎呦!”
殷尋面露痛色,故意提高音量驚呼了一聲。其實以她的身法,輕易便能閃避過去。之所以反應這麽誇張,不過是靈機一動,想要借着碰瓷拉近關系罷了。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小姑娘穩住身形,結結巴巴的道歉。她有些憤怒的瞪了前方一眼。待看清那是個自己惹不起的大漢,隻好憋紅了臉,默默的揮了下拳頭。
有點意思。
殷尋心中暗笑,裝模作樣地甩了甩被踩的腳尖,将對方的注意力重新喚了回來。
“那個…你沒事吧?”
雖然都是無妄之災,但自己的身闆到底更有分量。虞翠眼瞅着面前單薄瘦弱的少女,壓了壓心裏的火氣,有些擔憂的問道。
“還,還好。”
殷尋微微低頭,露出上輩子苦練多時的白蓮花笑容。先前的長相太過豔麗,讓這個招數明珠蒙塵。如今有避顔珠和藥水遮掩,倒是将那純善柔和的氣質發揮了六成。
“又來了,又來了!”
狄洛抖了抖殼子,在識海裏瘋狂吐槽。
殷尋才不理它,隻緊了緊包袱的帶子,略顯局促的望向對方:“姑娘也是來應征挖礦的嗎?”
“嗯,而且要算起來,這是我第三次下礦了。”
“哈?”
不是說玄石礦環境惡劣,九死一生嗎?怎麽随便碰到個路人,都來回兩次了?
或許是殷尋懵逼的表情太過明顯,胖姑娘拍了拍她的肩膀,語帶安撫的說道:
“你是外地來的吧?不知道這個也正常。玄石礦雖然危險,但因爲不斷開發,表層的陰氣已經削弱了許多。即使是普通人進去,隻要不待太久,也沒有性命之憂。所以這進礦才沒有限制,多數人隻是想在表層撿漏,混個飯吃罷了……”
說到這裏,她突然頓了一下,有些狐疑的望向殷尋:“看你這模樣,也不算身強體壯……若是不知内情,怎麽還敢來這裏呢?莫非……”
少女湊了過來,聲音微微壓低。殷尋心頭一跳,正想說些什麽,卻見她眯起眼睛,饒有興趣地問:“莫非有什麽難言之隐?是被逼逃婚,還是遭仇家追殺?”
“……”
姐姐,你話本看多了吧?
望着對方眼中閃爍的八卦之光,殷尋歎了口氣,有些無奈的說道:“沒有啦……我隻是家中貧困,實在沒有法子,才想着來這裏碰碰運氣。就算是九死一生,也勝過坐以待斃。”
“原來是一路人。”
虞翠聽了這話,不但沒有懷疑,反倒對眼前幹瘦的少女有了點相惜之意。第八書吧
她出生于一個破落的修仙家族,由于天賦平庸和長輩的重男輕女,得到的修煉資源幾近于無。先前兩次冒險下礦,便是爲了積攢靈石,自給自足。
“這樣吧,你要是願意,咱們可以組隊進礦,如果遇到危險,相互也有個照應。”
虞翠對殷尋印象不錯,又見其怯生生的模樣,便有意拉上一把。她怕小姑娘心中多想,撓了撓頭,指着殷尋鞋上的腳印補充說道:
“雖然我實力一般,但到底比你多些經驗。你若答應,就當是先前這事的補償好了。”
本來隻打算借着碰瓷套些情報,沒想到小姑娘如此實誠,竟主動要求擔當向導。
殷尋心裏自是願意,便拱了拱手,頗爲真誠地表示了感謝:“如此甚好。隻是我修爲低微,接下來恐怕會多有勞煩……對了,小女名喚阿尋,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啊,我姓虞,單名一個翠字,你叫我翠姐就行。”
眼前的少女纖細瘦弱,看上去不過十四五歲,她很自然地将其歸爲了幼齡。
“嗯,謝謝翠姐。”
雖然活了兩世,殷尋對裝嫩卻駕輕就熟,當即便甜甜的叫了一聲。
“唔……”
有點開心。
自打離家之後,虞翠憋着口氣,好久沒交過新朋友了。這礦上都是些趨利之徒,她不過凝氣四層,外表也不出衆,收到的善意十分有限。前兩次獨自下礦,都是靠着忍氣吞聲,謹小慎微,才得以平安歸來。
而且玄石礦本就陰暗,會勾起人心中最脆弱的一面,如果這時候能有同伴交流,便能夠好受許多。
所以主動邀請看上去弱勢純善的殷尋,對虞翠來說也是互利共赢。畢竟在這個人魔混居的地方,能做到寬容就已經很難得了。
“下一個!”
就在二人嘀嘀咕咕的時候,報名的隊伍已不覺排到了盡頭。
負責登記的修士瞟了眼并排站着的兩人,語調裏的不耐和輕蔑毫無遮掩:
“就你倆組隊?”
盧任撇了撇嘴,慢吞吞地劃出兩塊木牌。
他剛從肥差調到這裏,心中自是一百個不願。也不知道族長這半年抽了什麽風,什麽阿貓阿狗都往礦裏放,大多數平民撿的玄石,還不夠長老們打個牙祭。
就說眼前這倆,組隊也不知道找個強手,小丫頭片子一個比一個弱雞,是等着廢柴疊加,負負得正嗎?
雖然心裏有無限吐槽,但礙于職責所限,盧任也懶得多說什麽。
等殷尋二人簽名确認之後,他便将兩塊泛着青色光澤的木牌甩手扔了過去:
“拿好了,找到玄石之後,直接收進牌子,該給的報酬自然會記到你們賬上。要是不遵循規矩故意私藏,這進去容易,出來可就難了!”
“曉得了,曉得了。”
虞翠陪着笑連聲應道,她拉着殷尋疾步離開,轉過身便偷偷翻了個白眼兒:
“切,有什麽了不起的,這還隻是凝氣期呢,鼻孔都翹上天了!不過……”
虞翠頓了頓,小聲沖殷尋說道:
“有關私藏玄石這事兒,你們新來的确實要注意。”
她指了指前方的礦洞,語氣鄭重起來:
“瞳林那票貴族花了大價錢,用厲害的結界罩住了整個礦洞。私帶玄石者一旦碰到結界,就會觸動警鈴,引發爆炸。
“我第一次下礦的時候,就見過一個把玄石藏在儲物環裏妄圖帶出來的。那人修爲都快凝氣巅峰了,還是被結界炸成重傷,叫一幹守衛押了下去……”
“所以啊,妹子你可要清醒一點!玄石雖然寶貴,但小命丢了,就什麽也沒有了。”
“放心,我明白的。”
殷尋盯着那處雄偉的礦洞,外表乖順卻眸色深深。
玄石?那不過是蠅頭小利。
她所求的,保不準便是這礦場的命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