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井
清晨起來,一棵野生的美人蕉,像一個遺世獨立的美人,靜靜的伫立在廂房前面的空地中央,院子裏常年無人打理,四處雜草叢生。那顆美人蕉就在這麽個當道的位置上,肆意生長,亭亭如蓋,清晨的露珠兒挂在葉片上嬌翠欲滴。綠如蠟紙的葉面折射着晨光,一閃一閃的映入莫負的窗欄。莫負緩慢睜開雙眼,望向窗外那美人蕉,一眼新綠,滿地的生機勃勃,真好。四下無人,莫負自己試着坐起來,感覺很奇怪,身體十分輕盈,再也沒有四肢沉重無力精神倦怠之感。莫負環顧四周,這白天的殿宇好像沒有夜裏那般空洞,親切了不少。四處走了走,終于在後院看到一口老井。轱辘陳舊而笨重,莫負走上前去,向下望去想打些水洗洗臉。老井深不見底,她用纖細的雙手努力的車着轱辘。老井像一位睡着的老生,發出輕輕的呼噜聲從井底傳來。莫負咬着小貝牙,車着比自己手臂粗的轱辘,終于水桶在搖搖晃晃中出現在井口。一把拉過水桶,還沒來得及高興,手中一沉,重心不穩,一下被沉重的水桶,帶着倒向井口。莫負心一緊,暗道不好,這是要掉到井裏去了。
就在這時,一隻有力的臂彎從身後的攬住了莫負那盈盈一握的細腰。另一隻手伸過去奪過了沉重的水桶。
莫負終于籲了口氣回過神來,擡頭望去。
一個微微有一點向上翹的好看下巴,白淨如鶴的修長脖子幾乎快要貼在莫負臉頰上,莫負不自覺的屏住了呼吸。莫負正想順着那美麗的線條往上看去,此時黑發如瀑輕輕滑下,伴着晨光映照出柔和的光緩緩滑過莫負的臉。發間有一股青草味和露珠的馨甜,讓人沉溺。一陣晨風過,撩撥起幾素青絲。隐隐約約可見如蔥白般光滑挺立的鼻梁,還有一雙纖長睫毛下的黑白分明的眸子,黑如淵海白中泛青。水光折射到眼眸上,如點睛。
“喂!水桶很沉,你更沉好不好,快起來。”小方士輕呵道。
“呃···抱歉抱歉....”莫負這才回過神來慌忙起身,一擡頭,感覺頭頂撞到了什麽。
“哎·”小方士疼叫了一聲扔掉手中的水桶,不由得捂住了嘴。
莫負擡頭不好意思的看着小方士,自己的剛剛擡頭時正好撞在了小方士的下巴上,小方士把自己的嘴唇咬破了。一點血絲,慢慢地浸了出來,竟然襯的小方士更加白淨,再加一頭青絲煞是好看。
“噗通——噗通——”不知道是水桶落到井底的聲音,還是誰的心跳聲。
“你真是,你真是個大麻煩!”小方士覺得氣氛有些尴尬,于是用手抹去嘴唇上的血迹,準備繼續把今天要幹的活先幹完。
“等等”莫負臉頰有些紅潤的叫住了小方士。
“還有什麽事嗎?”小方士回頭問道。
“那個···你嘴邊上的血迹···”莫負指着自己的唇邊說道。
“哦,男子漢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麽。沒什麽好挂懷的!”小方士反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反過來安慰起莫負來。
“不不不,我的意思是,世間事凡事皆有預兆,恰逢此時此刻,井前之位,我猜你今天你可能會和人發生口角或者是···惹上官司。”莫負趕緊擺着手解釋道。
小方士聽了,一抹失望之色好似從眼底閃過,但乍一聽官司,卻又大聲地笑了起來。
“我一個窮放牛的,方外之民,又能惹上什麽官司?”話至此時,小方士收了笑,眯眼托着下巴想了想。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飛快的從腰間抽出發帶叼在嘴上,一邊往門外跑,一邊用手撸着頭發,取下發帶迅速的束起一青絲。
“喂,等等······等等我”莫負見狀也跟着踉踉跄跄跑了過去。
“你跑什麽呀!”莫負一邊跑着一邊上氣不接下氣的問道。
“老頭兒這點兒了都還不回來,肯定是偷人酒喝給扣了。得快!别又被人打了。”小方士跑在前面頭也沒回的大喊道。
“等我,我也去。”莫負也跟着努力追趕了上去。
一會兒,小方士便一溜煙兒的沒了蹤影。
“這人是屬兔子的嗎?”莫負提着裙子,努力在加快步伐想要跟上。
可是這山道不熟悉,羊腸小道上也是雜草叢生,不知道被什麽野草刮着很是生疼。一根突出的樹根隆起,就像獵人使下的絆子。莫負這種沒有經驗的跑山,那肯定是一套一個準兒。
一個狗啃泥就下去了,下巴磕出了道道紫紅的血痕火辣辣的疼。
“哎,你真是個大麻煩。”一個熟悉的充滿了嫌棄的聲音響起。
莫負還沒來得及反應,已經被小方士一把背在背上,猛的跑了出去。因爲手沒來得及扶好,莫負差點翻了過去。慌亂之中,胡亂抱住小方士的頭,總算找到了平衡。隻見朝陽越過群山,夜裏的蟲鳴還不肯退去倔強的唱着重複的調子。山風輕撫而過是清晨的味道,新鮮又醒神。莫負仰着頭做了個深呼吸,心想能活着真好。
“喂,喂,喂,你還捂着我的眼睛做甚?我還怎麽看路?”小方士的頭也不回,速度依然不減的喊道。
“咦,我捂着你的眼睛,你不是也跑的挺好的嗎?”莫負忽然笑了起來,卻沒有松開手的意思。
“你···你,你這樣,可是要車毀人亡的!”小方士卻也騰不出手來制這個臭丫頭。
“不放,就不放!我平生第一次聽說有人把自己比作車···”莫負銀玲般般的笑聲回蕩在山谷。
“你個妖女,快放開手,第一眼見你,怎麽都看不出你相貌,有什麽特别,這相處下來才發現,你這個臭丫頭是故意壓着自己的眉宇,控制着自己的一舉一動,仿若如履薄冰。看着你小小年級卻能做到城府如此之深,真是不可想象,凡事不和常理便爲妖,妖女,你今天終于露出狐狸尾巴了,枉我救你一番。”小方士一邊跑着一邊吼道,但步子卻沒有慢下來,每一個拐彎每一塊石頭都準确的繞過。
莫負已經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這麽開懷的笑過,一出生,她的一颦一笑,一舉一動都會引來無數人的竊竊私語,無論出了怎樣的事情,大家都會算在她頭上,大家都表面是笑臉相迎,眼神之中卻充滿了恐懼。這麽多年來好似活在人間,卻無法融入人間,更像住在琉璃塔中的一尊貼金造像,隻能高高供着,無法走進煙火人家。有多久沒有這樣暢快的在山林間奔跑,而且還不用自己跑,就可以将這一路的風景盡收眼底,這樣活着真好。突然看着遠處一隻鳥兒銜着蟲兒飛回了鳥巢,不經想起了家中父母,不知是否安好,想到此處,莫負收住了大笑,眼底竟然又沁出了淚花。
“妖女,你不是得了失心瘋吧,這又笑又哭的,可真是吓人。冤有頭債有主,麻煩您高擡貴手,放過我這個要什麽沒什麽的窮放牛的吧。啊?實在不行您劫個色,我也隻能自認倒黴了。”小方士覺察到了莫負的變化大聲的問道,看似求饒卻沒有半點誠意調侃起來。
“你真的是個壞人,壞人~”在怎麽莫負還是個沒有出閣的小女娃娃,一聽此話,羞的臉了紅随即放開手,開始掙紮着想從小方士的背上下來。
“我本來就沒有說過我是個好人,想下來··想下來..·現在可就沒那麽容易。”小方士壞笑了一下,騰躍而起。直接從一處山崖臨空跳了下去。
“你才瘋了吧!”莫負本能的摟住了小方士的脖子,閉着眼睛繼續喊道“這次,這次真的要車毀人亡了。”
“我說妖女,你可知言出法随,一語成谶!說話那麽不吉利。呸呸呸···”小方士倒是滿不在乎的回道。
莫負一想,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不過,貧道我早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早就百無禁忌了!”隻聽小方士輕呵一聲,平穩的落在了一塊大石頭之上。
回頭一望,這一躍節約了不少路程。
有驚無險。莫負心想總算是安全了。卻覺得身體一晃,輩重重的摔在了地上。
“你······”莫負半坐在地上,疼的沒說出話來。
小方士卻無辜的攤開雙手聳了聳肩。
“我隻是做了壞人應該做的喽。”小方士轉而開懷的笑起來。心想着臭丫頭作了我這麽一路,不給點教訓以後還不翻了天。
“好了,妖女我先走了,你自便。”說完小方士轉過身要走,又回過頭來對着坐在地上的莫負說道,“若是到了村裏,見情況有什麽不對你全當不認識我們,自己徑直走掉就是。回到你該回的地方去。世道不好你一姑娘家以後沒事别到處瞎跑。聽到沒!”
莫負聽着這話,有些吃驚又有些不知所措,無措間盡然有些不舍,這是要說再見了吧。這緣生緣滅,總是來得莫名其妙又去的了無影蹤。莫負隻能擠出了個難看的笑,看着小方士漸漸消失的背影。
橙子:也學着,撒撒糖······吼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