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恻隐之心

“師兄，這裏現在真是你說了算嗎？”莫負忽然在張良身後問道。

“嗯.”張良回過頭，眼神溫柔地看着她。

“我想幫一下大花。”莫負雙手背在身後，用腳來回地踢着地上的石頭，石頭在她的腳下滾來滾去。

“怎麽個幫法？難不成讓師兄我親自上場，給她和她那個薄情郎做個和合術，讓他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張良有些戲谑的反諷道。

“不，命運既然不可改，和合也隻是用術捆綁，終究是強扭的瓜怎會甜。我隻想順勢而爲，留下一個相對好些的結果而已。”莫負說完雙眼看着張良那明亮而溫柔的眼睛。

“那你想怎麽處理？”張良也有些好奇，這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妖女小師妹，是不是又要橫生出什麽枝節來。

“師兄，大花的雙手粗大，骨節分明，注定此生用情再深、也打動不了自己的心上人。無論付出多少，對方都會視而不見、或覺得理所當然。這是大花的命。而獵戶卻生了一個孤峰鼻，此相卻是終其一生無财積、多災多難，若爲僧道方可免哀哉。”莫負說着引着張良往關押大花的地方走去。

“師妹的意思是，讓着獵人放下屠刀，進山修行了斷塵緣。大花又必定會，爲他供養衣食相守再旁終此一生，是這個意思嗎？”張良背着雙手問道。

莫負感激看着張良開心的點了點頭。

“這确實是目前看來最好的結果了。”張良看着微笑的小師妹若有所思的點頭答應了。

莫負和張良來到牛棚前，把之前所商量告訴了大花二人。

大花聽後噙着淚花開心的隻知道磕頭，“謝謝，謝仙姑成全，謝謝仙姑成全。”。獵戶沉默了許久，最後還是點頭答應了。但是最後卻加了一個條件。

“仙姑，我還有最後一絲塵緣，希望仙姑幫我了斷。”獵戶跪着向莫負挪了兩步，眼神懇切的看着莫負，“那女人，也希望仙姑能點化她，讓她脫離苦海早日上岸。算我求您了。”

“何來點化，你們又何曾願意接受這點化。若世人都肯接受點化，哪裏還有那麽多執迷不悟、蕩氣回腸的故事。”莫負少女的聲線玲珑，但說出的話語卻散發着陣陣寒意。

“仙姑，我知道仙姑法力高深、宅心仁厚，算我求你了，她是個好女孩，也隻是世道殘酷，才落魄到如此地步。請仙姑幫她一把吧。”獵戶跪倒在地上聲淚俱下猛的磕着頭。

莫負看了看旁邊的大花，大花眼睛裏閃過一絲悲涼，但當目光碰上莫負的目光時，任然那麽真誠的懇求，懇求莫負能答應。

莫負避開了大花的眼神，想了想點了點頭。

“謝謝！謝謝！”大花和獵戶看到莫負點頭連連道謝，獵戶更是喜極而泣。

山村裏的清晨總是那麽靜美可人。阡陌縱橫，雞犬相聞，山風裏青松的味道夾雜着稻田裏泥土的味道沁人心脾。大花和獵戶天還沒亮便草草收拾了行囊往深山裏去了。

莫負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麽甜美。夢裏有家裏廚娘做的拿手的烤雞，鲫魚炖羊腿。莫負在夢裏都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平時在家裏覺得這些稀松平常，現在卻覺得這真是珍馐美味，想來自己曾經真的是暴殄天物，不懂珍惜。

“小..妖女..不....小師妹，你可别把我的被子啃破了。”張良依然坐在窗前看書，有些好笑回頭望向莫負說道。

見莫負依然在夢裏啃着自己的被子，張良覺得孩子還是孩子，在怎麽胸有丘壑，在怎麽天縱奇才，也終究是個孩子。站起來，走到窗前本想用書敲醒這個家夥，好救下自己的被子，舉起手的一瞬間，看着莫負修長的睫毛微微一動。吓得不自覺地收回了手。張良尋思着自己是怎麽了，怎麽一見到這個妖女，仿佛就像換了一個人，廢話也越來越多，情緒撥動也越來越大。現在居然還想惡作劇捉弄這麽個孩子。張子房啊，張子房，你是不是也中了這小妖女的邪了，師父啊，您怎麽就把她收下了呢。

張良微微蹙眉，衣袖一甩、雙手一背，大步跨出門去，身後握着書的手因爲太用力将書都捏起了皺。

“咕噜”一聲，明明在美夢中胡吃海喝的莫負卻被餓醒了，坐起來升了個懶腰後，不由摸了摸肚子。下床推開木門，外面陽光刺眼。莫負一邊揉着眼睛一邊往外走。一出門，所有士兵都上前招呼。昨天那個小士兵端來木桌，用整個袖子在上面掃了一遍。其他兵士端凳子的端凳子，端碗的端碗拿筷箸的拿筷箸。一瞬間一桌清粥野菜，清香撲鼻的出現在自己面前。莫負雖然正餓着卻還是有些受寵若驚不知所措，愣着了原地。

“仙女兒，您不要嫌棄将就将就，這些粟米可是我們所有人湊了很久，就這麽一點點······”士兵說道怕怠慢了莫負一個勁的解釋道。

莫負看着這一碗有些稀薄的清粥，颔首點頭坐了下來，用嘴靠近碗邊嘟着小嘴吹了吹。軍士們一看莫負坐下來開始喝粥，也不知道哪來那麽高興。個個都盯着莫負。莫負這才覺得有些尴尬，擡頭看着圍觀着自己吃飯的兵士。

那個最小的兵士頭蹲在桌子對面雙手托腮，還一邊喃喃道，“小仙女，你長得真好看像一個瓷娃娃，真的！仙女兒就仙女兒就算穿着粗布麻衣，也還是那麽···那麽····什麽來着？”說着用手撓了撓後腦勺。這時身後的軍士們都用韓國本土方言齊聲說道：“出塵不凡。”然後都哈哈大笑起來。

莫負大概聽懂了什麽意思，長這麽大還是第一次被這麽多人這麽真誠的誇贊，隻能紅着臉繼續低頭吹着清粥。

當莫負端起清粥送到嘴邊時，身邊隻有窸窸窣窣士兵們都悄悄的散開了去的聲音，一張清秀的書生臉映照在了碗裏。不用擡頭都知道張良來了。張良輕輕的坐在了桌旁，打量着莫負。身邊的兵士早就作鳥獸散，各忙各的去了。

張良打量着埋頭喝粥的莫負，修長的睫毛，碗裏的水光映照在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玲珑剔透的臉龐，低眉垂目的樣子很是出塵，不像世間人。

“師妹。我今日要到縣城去。”張良試探的問道。

“我也去。”莫負簡潔的回答道

張良嘴角上翹，心裏想，就知道你這個小丫頭想去辦那件事。

“那還不快走。”張良站起來轉身就走。

莫負本想起身離開，但看見碗裏剩下的清粥和野菜再看了看周圍的軍士。這時顧不得燙不燙嘴，全都扒拉到了嘴裏。鼓着腮嘟着嘴，衣袖一抹跟了上去。

張良聽着背後唏哩呼噜喝粥的聲音，噗嗤差點笑出聲來。

蹬上準備好的馬車這就上了路。

莫負現在對坐馬車還有些後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緊緊的抓着窗欄全身繃緊。

“你那麽緊張做什麽。”張良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回過頭就看見莫負那緊張巴巴的樣子問道。

莫負沒有回答，緩緩地将手松開，正了正坐下。

“把車趕穩一點。”張良撩起門簾向外面的車夫吩咐道。

接着車裏便是一陣沉默。

張良心裏想着算着很多事情，莫負則有些擔心，那無法回複王命的公子扶蘇怎麽樣了，還有那個被燒的滿背是傷的小方士好些了沒。這段時間的經曆仿如一場夢，這些發生的事見到的人和書上寫的有太多的不同。

莫負看張良的目光來來回回，好幾次掃過自己，便直接先開口：

“說吧···”

張良看了莫負一眼，頓了頓才開口。

“雖然師兄我覺得問你這樣一個黃毛丫頭，實在有些兒戲，但師兄現在問，這也算是不恥下問了吧。”張良不知道是說給莫負聽的，還是在給自己台階下。

莫負沒有回答，隻是靜靜的聽着。

張良再看了一眼莫負，便拱手開口道，“子房心裏對上次師妹在我背上所留“功成身退”四字還是有疑惑。念此四字，也就是師妹覺得張良建功立業有望，爲何又要退。”

莫負緩緩擡起眼眸，直直的盯着張良的眼睛說道，“師兄你我皆爲謀人，亂世而出，若天子爲劍，你我或爲劍鞘或爲助弓、或爲祭刀以助天子立業。天下或爲我們所撥動，大道卻不爲你我主宰，都如刀上之舞，薄冰之履。待天子立劍歸高堂，世間複歸平靜之時，你我這樣的人便都是多餘，或許便有兔死狗烹之憂。”

張良看着這雙黑白分明的眼眸漸漸如旋渦一般攝人心魄，說的話也句句肺腑直擊人心。臉上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凝重。

“良再問許師妹。”張良再度拱手，這次的拱手顯得更加鄭重。

莫負見他如此，也很正式地拱手還禮。

“吾一摯友項伯，是楚國大将軍項燕之後，曾經任俠殺人，子房曾收留于下邳。最近項伯欲投奔吳中項梁，勸吾也跟随其去助項梁，事成之後可複立韓國。”

莫負垂下眼眸，沉默頃刻說道：

“師兄我是秦人，出生在秦，食秦米，受秦恩。這天下數百年的紛亂總該有個盡頭。而這個盡頭便是大一統。莫負希望亂世終，天下太平，如能這樣自己，甘願永遠做那籠中雀，永不出世，終老閨中。”

“許師妹，你難道看不見嗎？”張良撩開車窗上的布簾。

車窗外的田地，到處都是一片荒蕪，隻有遠遠一位年邁的老妪帶着幾個沒穿褲子的孩子在地裏吃力的刨着野菜。

“良不相信，暴秦你看不見，就算看不見，以師妹的聰明才智能感受不到嗎？師妹從小錦衣玉食，居于深閨自然是不想去聽、不想去看、更不想去管。”張良說着越來越激動，連眼角都泛起了淚光。

這一次許莫負卻再也沒有和張良鬥嘴，隻有又陷入了沉默。

“你可見那骊山之中的勞役，那都是有去無回，在看阿房宮、蜀山兀、再聞長城之下的哭聲······百姓苦不堪言啊。”張良說完一拳擊于掌中，良久沒有再說話。

“子房師兄，隻要始皇在一天，我之謀都以大秦爲謀。”莫負說道這裏的時候想起的師父留下的那句話，再想起自己兩次不願面聖，心沉的厲害，低下了頭許久，再開口道：

“不過我們是同出一門，若不論朝政社稷。隻論其人，莫負還是可說上一說算不得出謀劃策。項梁此人在吳中威信頗高，賢士大夫皆出其下，當地的大事全由他出面主辦。目前師兄你勢單力薄，可以暫時托于項梁旗下也。”

“項梁身邊還有一位骁勇善戰的副将，項羽。傳說遠觀虬髯大漢，近觀面相卻俊秀異常，加之力拔山兮氣蓋世、還目生重瞳。”張良竟然有些猶豫的說道，“依據上古傳說，此應爲聖人之象，帝王之相啊。”

莫負對此人也有多耳聞，聽到此處，閉上眼睛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