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善花開結惡果
那晚,獵戶連夜回道山林裏殺光了一路遇見的所有動物。第二天統統拿到酒坊,讓酒坊老闆換酒喝。誰知道,酒坊老闆卻扔了幾個錢讓他滾。還嘲笑他就算把這山裏的飛禽走獸一網打盡,也換不來他地窖裏的一壇陳年佳釀。
聽到酒坊老闆輕蔑嘲笑時,獵戶緊握在獵刀上的手關節開始發白,正要怒發沖冠發作之時,卻被一個溫暖的大手緊緊地拉住了他的胳膊,将他帶回了家。大花看着日漸消沉的獵戶,心裏如鈍刀子割肉。大花将屠夫家的土地田産全兌了出去換了點錢,房子因爲還有弟弟妹妹在,不能賣。就這麽東拼西湊了些錢拿給了獵戶。讓他去找那女人,再在村裏重新置辦個像樣的家,好接她正式過門好好過日子。
獵戶感激的拿着錢,就差沒給大花跪下,高興的去酒坊找那女人去了。可到了酒坊才知道,女子卻不見了。起初獵戶不死心覺得是酒坊老闆将她藏起來了。直到聽說是老闆娘知道後尋死覓活房子差點都給燒了,後來随便栽贓了個罪名就把那女人打發給人牙子賣去縣裏的勾欄院去了。
獵戶得知後,如睛天霹靂一般,整個人癱坐在地上,過了許久才清醒過來,他行屍走肉般地到了大花家鋪子上把錢全部還給了大花。再後來就是他在自家門口磨刀的時候,看着小方士回來,他一眼就知道那牛背山上馱着個人,上前一聞還是個姑娘。他心裏想啊,又是個外來的女人,便一直在跟在後面,一直看到他們和酒坊老闆發生的沖突。便下定決心一不做二不休。
“大花,你個蠢女人,你怎麽就這麽蠢,爲什麽要爲了我這樣的人去縱火,去頂罪···嗚嗚嗚···我、我對不起你···”獵戶雙手反綁隻能低着頭痛哭道。
“我不後悔,這是我的命。”大花的聲音疲憊嘶啞卻依然很溫柔很甜美。
“這不是你的命,是他的命,也是那個女人的命。”莫負有些薀怒的對着大花說道。
“求姑娘給我個了斷,就算死也把我埋在他身邊,守着他。”大花祈求的看着莫負。
“我又不是官府的人,定不了你們的罪。這應該是我大秦秦律說了算。”莫負恨鐵不成鋼一甩衣袖說道。
“咳咳···”張良輕咳幾聲後提醒道,“師妹,現在這個村裏我們說了算。”
莫負一時語塞不知道如何作答,看她這樣吃癟的樣子張良嘴角上揚心情甚好。
莫負轉而看向獵戶冷漠的說道:
“獵戶,那外來的女人,雖沒有見人卻也能定奪幾分。年少富足,剛過少年家道中落,本應爲婢卻能僥幸逃了出來,算是還有一份轉命之機,本可以和你結爲夫婦本分生活,卻最終連小妾也沒能做成,最後落了娼。就算你帶着家當去找她,她也不會跟你走的。”
“怎麽會,怎麽會。不、她一定是被逼的。”獵戶說着臉上肌肉都有些抽搐。
“仙姑!仙姑!他是個好人,他真的是個好人,求求仙姑放過他吧。”大花看着獵戶這樣,隻能流着淚使勁磕着頭求着莫負。
莫負苦笑了一下,轉身離開了。
“小師妹,實在沒有想到,你會來管這等閑事,”跟在後面的張良有些好奇的問道。
“你說這人世間的事情是不是總是這般,一環一環不得全,卻個個執迷不悟。”莫負說道。
“你也會有多愁善感的時候?看你平時涼薄的樣子···”:張良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在張良心裏,許莫負雖然小小年紀,但是心智之妖,意志之堅絕不亞于一個而立男子。生死之前,依然面不改色。這怎麽會對個山野村夫之事如此上心。
“命運能改變嗎?”莫負用小女孩銀鈴般好聽的聲音問道,聲音裏有遲疑也有果決。
張良看了莫負一眼,不再說話。心裏想着,你我一出生,命就定了。我是相國家出生,卻是亡國之相,你是出生于大秦的丹鳥,卻仍然困于金色樊籠之中。當年師父收我倆,也不知道是否是因爲我們這般相似。想到這裏,張良快步走上兩步追上莫負,用手摸了摸莫負的頭。
“别把我當小孩子,别亂動我頭發。”莫負覺得張良摸自己的頭,像極了自己摸着家裏的土狗阿黃的樣子,很不開心。
“小姑娘,就應該有個小姑娘家的樣子。你這樣,以後怎麽會有男人敢接手。”張良打趣的說道,語音中帶着一絲憐愛。
“你看我這面相,會嫁不出去嗎?我·很·搶手來着···”莫負用手指着稚氣未脫的臉理直氣壯的說這,絲毫沒有臉紅反而義正言辭。
“不是說十五歲之前看不出來相嗎?師妹這真是神人也!”張良拱手擠逗道。
“是啊,師兄一看就是一臉晚婚相,你還是先擔心你自己吧。”莫負怼回去後,一溜煙跑了。
“呵呵···果然還隻是個黃毛丫頭。讀再多書,終究是書上寫的,還是得落在自己身上冷暖自知才能成長啊。”張良忍不住笑了起來。
路過兩個士兵,看着張良這樣,交頭接耳起來。
“你可曾見過相爺亡國之後這樣笑過?”
“沒有,從來沒有見過相爺這般傻笑過。”
“你何時見過相爺跟着個小屁孩打過轉轉?”
“沒有,那妖女是不是給咱申徒使了啥子妖法,把咋們相爺變傻了吧?”
“不過也好,我們相爺整天爲了複國之事操勞,這看他笑笑俺們心裏也舒坦。”
張良隻有當沒聽見,收攏了笑臉,咳嗽了兩聲從兵士邊走過。
兩個士兵趕緊站直了沒敢再啃聲。
在屋子裏呆了一上午,莫負有些無聊,出來到處走走透透氣。走道營地邊,很多士兵猶豫了着看着莫負。莫負感覺到自己被無數的眼光注視着渾身不自在。正準備回屋子。一個士兵大膽的走了過來。
“你···你真是那個傳說中的妖···不不,吉祥物?”士兵說完摸着頭傻傻的笑了起來。
莫負擡頭看了他一眼,其實也不過是個比自己大不了幾歲的男孩。額頭的絨毛都還沒褪去。卻有着一雙超出年齡的幹涸蒼老的雙手。
“有事嗎?”莫負沒有表情的回答道,顯得拒人以千裏之外。
“那個···”男孩兒說這看了看身後的幾個士兵,“就是,我們大家想···想找仙女兒您給看看相。”
莫負掃了一眼身邊的兵士,沉默不語。莫負一眼望去,真的不知道如何開口,或者說如何開得了口。看着那男孩兒殷切的眼神,避無可避。
這時候一個滿頭白發的兵士走過來摸了摸男孩的頭。滿是皺紋的臉,笑起來更是看不見了眼睛。
“姑娘,我們知道您是貴人,我們這些都是國破家亡之人喪家之犬破命一條。但,還請姑娘給大家看看,撿些好聽的說說,讓我們這些人也有個念想。”老兵蒼老懇切的聲音裏有些顫抖。
莫負看着老人,額頭飽滿鼻梁中正,法令圓角,隻是這常年的勞苦和饑餓那年輕時原本應該飽滿的兩頰已經深深的凹陷。但就算是法令圓角長壽之相,這身處亂世草莽間生死也不過那麽一瞬間而已。
“我···不太會撒謊。但有些我可以選擇不說。那我就隻以相說相照本宣科了。”莫負點了點頭神情溫和了許多說道。
一時間所有兵士都高興的圍攏了過來。
“仙女兒,您給俺看看,啥時候娶媳婦兒!”
“仙女兒,我我看看我這手相,當年我父親可是陽翟城裏最大的菜販。”
“我,想問能不能當将軍!”一個士兵漲紅了臉憋出這麽一句話。
“得了吧你!”一群軍士打鬧起哄起來,一陣哄笑。
張良在不遠處的屋子裏,擡頭看着窗外。莫負蹲在地上,身後蹲着一溜的士兵,一個一個排着找小莫負看相。有的一邊看還一邊在自己的臉上手上比比劃劃。莫負的認真的解答或沉默或微笑。這每一張臉下都是一個鮮活的人,一個個來因去果。很多緻命之點,莫負都忍着沒有說,豆大的汗珠順着臉頰落下。看着看着,心裏也生出了些奇妙的感覺,這種感覺從書裏不曾感覺有過。若是自己家道中落,國破家亡,命運之輪又會駛向何方。在這些兵士之中,有曾經的商人之子,郎中,小偷,強盜,廚子,鹽販子······本應該在自己的人生中繼續下去,隻是這國家的隕落,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一直相信皇帝,相信皇帝能開創一個新的時代。一個更大更強的帝國,結束古往今來的所有戰亂紛争,對百姓來說有飯吃有衣穿,每天睡醒親人都在身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這日複一日便是好世道。可是,轉念又想起扶蘇公子來之前所觀天相。莫負長長的歎了一口氣無奈的笑了笑,自欺欺人也罷,這也是自己此時此刻的堅持。
“仙女兒,我的命您都隻能歎氣了嗎?”面前的軍士看着莫負歎了口氣一下無比緊張起來。
莫負回過神來微笑着擺手道:“不是!不是······”
“你們都在這幹什麽呢!”張良走過來斥道。
軍士們立刻都站起來列隊站好。
張良看着軍士們雖然各個站好。
有的還捏着鼻梁,還有的拉着眼角。
張良走過去嚴厲的問道:“你們這是在幹什麽?”
“仙女說我鼻梁不夠挺立。”
“對,仙女說我的眼角要是再朝上會更有殺氣!”
“你們都是戰士,怎可信這些”張良訓斥道又看見一個個士兵手裏都有炭黑,“這又是什麽?”。
“嘿嘿,相爺,這是我們讓仙女給我們畫的最好的手相,一人一個!你看這生命線都長到手背上了!還有這娶媳婦的線想娶幾個就畫幾個。”軍士興奮的解釋道。
張良看着這花的烏七八糟的手掌,沒有再忍心說什麽。
隻能轉過去看着許莫負。
莫負手裏拿着根碳棒聳了聳肩,心裏想,怪我喽。
“就是怪你!沒事,在這動搖軍心!還不快給我過來。”張良沒好生氣的大喊道。
莫負将手裏的碳棍扔掉,跟着張良回了去。
張良一走,軍士們又讨論起來你看看我的我看看你的。這是這麽些年來他們覺得最無憂最快樂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