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坤至柔
三人來到了魏媪的别院,這裏雖然和天香樓比鄰,卻要安靜許多。院子古樸方正,有魏風的飛檐翹角,亭台樓閣也有明顯的魏國風韻。領路的小厮也明顯是魏人的長相,比起剛才樓裏的見風使舵的小厮,行事作風更像是從過軍的人,一臉肅穆,不容侵犯的樣子。将他們三人引至中庭的石亭,石亭中央就坐着魏媪。魏媪面前的石桌上放着一個青銅盤子。随着三人的走進石亭,那盤子的物件也清晰起來。一把流光溢彩的月牙梳,一根還帶着濕潤血漬的金插釺。
“魏老夫人,這裏是不是還差了一張魏邈的賣生契約。”許負在石凳坐下,擡眼一看盤中物件便開門見山的問道。
“你還是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妖女,多智如妖呀!我這老婆子這麽些年來,見過的第一個眼光、謀略、膽識皆不亞于我的女人了。離經叛道,任性妄爲,這倒是和老生年輕時候有些像。真是棋逢對手!”魏媪神采奕奕地回道。
“謝謝,魏老夫人過譽了。”許負也毫不示弱。
“可惜,那丫頭生是我魏國的人,死是我魏國的鬼,她的命是屬于我們魏國誰也拿不走。”魏媪強硬的回道,語氣中沒有一點回旋的餘地。
聽到這樣的回答,魏邈眼中的光彩黯淡了下去,整個人的生氣去了一半。
“你看魏邈現在頭破血流,虛弱至極的樣子,我欠她一條命,所以得帶她去就醫,她要是這麽死了,我剛才所做的,以及和你的交易都将毫無意義!她的賣身契你就留着,這樣總算可以吧。”許負故作讓步道,對于魏媪這樣強勢的女人,哪怕一點點的勝利,哪怕是嘴上的上風她都會甘之如醴。
“治病啊···可以!沒問題!但是治好了還是的送回來。我還要謝謝你呢!”魏媪以勝利者的姿态說道,“當然我魏媪也不是個摳搜老婆子,這隻金插釺想來便是要給你旁邊這個小白臉吧。”
魏媪笑起來滿滿的魚尾紋,注定是個爲情所困的情種。她看着陳羽啧啧啧的搖頭道,天生一副俊俏的小白臉樣貌。去做漕運的髒活兒真是可惜了。說着将金插釺遞到了陳羽面前,陳羽憤憤側臉不想接。許負卻給他使了個眼神道:“這就是我來之前說可能會送你的大禮。不過,這隻是打開大禮的鑰匙。信我。”
陳羽點了點頭接下了金插釺,在這一刻,陳羽就成爲了掌管原河内郡範圍之内所有水路碼頭要道的總把頭。
“老婆子有點喜歡你,你有當年我年輕時的樣子。但是老婆子也最厭惡,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仔。”魏媪覺得這次任務她算是完勝,悠哉的說道。
“我怎麽可能和你相同,我至少還記得坤之德。”許負語氣也傲慢起來。
“呦呵,怎麽?難道你還能被那些三從四德給羁絆?那我可是真地看走眼了。”魏媪一聽‘坤德’什麽的,就算年紀再大,還是心意難平,十分蘊怒地諷刺道。
“想不到你已經活到快随心所欲不逾矩的年齡了,還沒有活個明白,活個通透,實在是可惜、可歎。孔夫子總說‘朝聞道,夕死足矣’可是如果人到了人生盡頭,才幡然醒悟,之前所活的每一天都不曾明白過,又怎麽可能死得瞑目。你覺得人怕死嗎?不,人怕的是在死的那一刻才發現自己從來都沒有真正活過。”陳羽看着眼前正說話的許負,覺得這話怎麽也得是個年過古稀,一本正經地教書先生說出口話才對。
阿邈看着許負那熟悉犀利的眼神并未說話,這些話從小到大重來沒有對她說過,每一個字都在敲擊着她過去的信念,在她世界裏一座曾經固若金湯的城池轟然倒塌,她陷入了沉思。
隻有魏媪憤怒的拍案而起,用手指着許負,氣急敗壞地吼道:“你個黃毛丫頭算什麽東西,還敢來教我做人?!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們三個,埋骨在這石亭之下!”
許負并沒有被唬住,反而再走進一步,盯着魏媪松弛蒼老的雙眼說道:“人若不能明道開悟、活上百年又有何用,不過吃喝拉撒和鳥蟲走獸有何異。你活了數十載,卻連坤之意都未能懂得,還不如三歲的黃口小兒。”
魏媪氣的聲音都變顫抖而尖銳說道:“我不懂,難道你個雛兒還能懂了不成?!”
“你心中早就将這乾坤二字,強分爲男女之别,而乾坤原本不分男女、皆是君子的德行。你隻将自己看做一半,缺了一半,自然不得全。一個人要獲得全然的德行,則需兼備乾坤之德于行。不然何來天行健,剛勁有力、卻又輕如淸氣才能直沖雲霄,何來坤至柔,其動也剛!你一生都在掙脫貞潔禮數,卻又用這些所謂的東西,打造成樊籠,将更多女人困于其中。告訴我什麽是貞?即使赤腳行走在堅冰之上,也要保持中正就是貞!”許負說到這的時候,魏媪已經頹然的坐回了石凳之上,許負臉上臉上沒有好惡,如一面平靜的湖面繼續說道:“你狹隘的将坤割裂出來,理解成女人,将貞捆綁在世俗的道德之上,豈不幼稚的可笑?但是終其一生,你都沒有想過自己還有一種可能:做一個君子、一個完整的人的可能。所過一生隻是被情所困,被欲所牽而已。這就是我與你的不同,我在男女之前先是一個完整的人,是一個真正全然的人。”
魏媪聽後覺得頭疼、一隻手按着太陽穴,另一隻手揮了揮手讓沖上來的待衆,他們都速速退下。
許負帶着陳羽和阿邈正要退出石亭,轉身離去之時。
魏媪蒼老的聲音傳來:“許負你今夜必須留宿寒舍,明日就啓程回魏王府。”
一個小厮立刻走上前,擋住了許負的去路。
“那容我送他們安全離開,我便回來。”許負當然知道自己是無論如何都脫不了身,禮貌的回答。
陳羽扶着月弄,許負送他們到院子門口囑咐道:“小羽,你将阿邈送回我家,然後找我三哥許安,你就說我說的,讓他自己想辦法聯系王大大,将阿邈送去,找謝笈謝神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