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玩家”。</p>
蘇明安在櫃子裏,聽到了公主親口說了這個詞。</p>
他感到有些疑惑。</p>
在不同的世界副本之中,這些npc們對待玩家的态度各異。</p>
有的明确地會知道他們這群“外來者”是玩家,甚至将他們視作侵略者,有的npc則像是開啓了自動屏蔽系統一般,不爲此感到詫異,如同聽到他與鸢尾交流的塞維亞。</p>
但很顯然,這位郁金香公主是前者。</p>
至于這些npc表現不同的原因……蘇明安更傾向于,像公主這樣的存在,是覺醒了自我意識的npc。</p>
他們十分特殊,能意識到自己的世界并非真實,能意識到這是一場遊戲。</p>
“關于玩家……這個,這個我全都知道。”男人像倒豆子一般,把玩家的事情全部說出:“是這樣,我們的家鄉被一群高維生物占據了,他們強迫我們成爲‘玩家’,讓我們來到你們的世界,完成任務,獲得獎勵……但我們都不是故意的,我們也不想玩這個該死的破遊戲,我們也隻是被逼無奈……”</p>
蘇明安聽着男人叽裏呱啦把事情全盤托出。</p>
男人說了很久,包括最初的開幕式,然後一直說到現在的副本,他說完後,便是一陣久違的沉默。</p>
“你是說。”公主忽然出聲:“我們的世界,隻是供給你們玩樂的一個遊樂場?”</p>
“不不不!”男人立刻否認:“我們也是被迫的,我們也不知道爲什麽要來到你們的世界,隻是那些高維生物,他們,他們……”</p>
“愚蠢的家夥,我問你們——被握在别人手裏的劍,那便不是劍了嗎?”公主冷笑一聲:“侵略者們,我的王土不需要你們的踏入,我的故鄉也不需要你們拯救。生存或者滅亡,那都将是我們的宿命,我是王室的唯一繼承者,我向你宣告,這片大地——永遠都不會需要你們。”</p>
“嘭!”</p>
蘇明安聽見一聲沉悶的聲音。</p>
原本還在求饒的男人,徹底失去了聲音。</p>
“謝路德,你聽見了嗎?他說我們隻是任務的發布者,沒有自主意識的存在呢。”公主說:“我想我有必要插手這次海上盛宴,讓這群占據了我們居民身體的侵略者們死于風暴。”</p>
謝路德的聲音緊接着傳來:“公主,那樣一來,我們的居民也會死。而且,您明白的,神明大人不會希望參賽者們如此無意義地死亡。”</p>
“是嗎?”公主說着:“也罷,我确實需要等待,畢竟距離收網,也不過兩天了……”</p>
“您說什麽?什麽收網?”謝路德疑惑道。</p>
“……”公主忽地頓了頓。</p>
她轉移了話題:</p>
“——謝路德,你是幾十年來,生命親和天賦最好的騎士,我信任你,才會帶你來我的私人實驗室。隻要你願意,我可以将你變成如我一般的存在——我可以讓你同我一樣,擁有恒久的生命。”</p>
“抱歉。”</p>
面對永生的誘惑,謝路德卻斷然拒絕:“您是唯一的繼承者,您需要恒久的生命,但我并不會享受這般的恩賜,我甯願生老病死,終身守候在王城之側,懇請您準許我。”</p>
“你知道拒絕我意味着什麽嗎?我已經帶你來到了這裏,帶你看了我封閉已久的秘密,你覺得我還會平安無事地放你走嗎?”公主冷聲道。</p>
聽着她的威脅,謝路德卻平靜地跪了下來。</p>
他額頭觸地,身形沒有一絲顫抖:</p>
“公主,如果您想永久保守這個秘密——那麽身爲王城騎士,我願意因爲您的命令去死。”</p>
“……”公主聽着,愣住了。</p>
困惑的神情在她的臉上浮現。</p>
她難以理解這種可以爲了所謂“騎士精神”而去死的人。</p>
“我竟不知道……”公主輕聲說:“你對我的忠誠,究竟是你偉大的騎士精神和自主意識所驅動,還是那群玩家們口中主辦方的‘人物塑造’在作祟。”</p>
謝路德并未動搖。</p>
他的聲音始終穩定,似乎從不夾雜什麽帶着欲望的私人情緒:</p>
“至少現在,我的一雙眼睛隻能看見,站在我面前的,是普拉亞王室的郁金香公主,是我以騎士守則宣誓效忠過的人。”</p>
公主歎了口氣。</p>
她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也沒有要讓謝路德去死的意思。</p>
鐵鏈的聲音叮鈴作響,籠門開啓,裏面昏迷的人們被她拽出。</p>
這些人們開始依次蘇醒。</p>
“公主,公主求你放過我們吧,我真的隻是普拉亞的良民,我隻是……我隻是忘了些事情。”有人開始求饒。</p>
“不。”公主的語聲顯得很冷漠:“你不是我熱愛着的人們,你隻是個外來的侵略者,從其他世界前來的玩家們。”</p>
“等等,你怎麽會知道玩家?”一個女玩家滿臉震驚地開口。</p>
“這應該是個副本設定,這個公主應該是個能發現玩家存在的npc。”旁邊有個胖胖的玩家小聲說着。</p>
他的聲音小,郁金香公主的耳朵卻很靈,她銳利的眼神迅速掃了過來。</p>
胖玩家對上她的視線,立刻吓得瑟瑟發抖。</p>
“副本設定。”她的聲音帶着笑意:“什麽都是副本設定——那我可不可以說,你們這群自以爲是‘玩家’的家夥,也是被所謂‘玩家’設定驅使了的存在?”</p>
“你胡說些什麽!”</p>
一個紅發女性高喊出聲:“大家快上!她的身邊沒有那個黑漆漆的家夥,我們可以趁機逮住她,逃出去!”</p>
她的話語一出,玩家們也紛紛響應。畢竟他們心裏也知道,如果現在還不抓緊機會跑,以後就沒機會了。</p>
這個公主npc……真的會真正傷害到他們。</p>
在此之前,已經有好幾個玩家被她身後透明的靈魂吸走,而後變成了一群蒼老至極,隻會自言自語的家夥,像是失去了靈魂。</p>
有了第六世界的經驗,他們絕對不能被“異化”在這裏。</p>
要麽現在立刻自殺,回歸以保全自己,要麽抓住機會,殺了面前的這個npc,逃出去!</p>
他們一時有些不敢自殺,那麽就隻能往前沖了。</p>
有人的身上亮起光波,有人手中出現了血色的印記,有人的腳下甚至現出了一個黑白色的八卦陣。</p>
而公主隻是靜靜站在原地,年輕的光明騎士站起身,持劍守在她的身前。</p>
望着撲過來的這些滿身血痕的玩家們,她輕輕笑了一聲。</p>
她的笑聲如銀鈴般清脆。</p>
“小黑。”她說:“控制住他們。”</p>
在這一刻,哪怕是躲在櫃子裏,透過縫隙向外看的蘇明安,都察覺到了一股氣壓。</p>
戴着黑帽的中年男人,出現在了公主的身側。</p>
他伸出手,未曾有什麽預兆,所有撲上來的玩家便瞬間被漆黑的鎖鏈纏住,重重壓在地上。</p>
……這是那名守在王城的SS級魂獵。</p>
他的戰力起碼在三千以上。</p>
SS魂獵能被随叫随到,這說明貿然刺殺公主的行動絕對不可取。</p>
蘇明安透過縫隙往外看,看見公主在男人的保護下,一步步靠近這些滿臉痛苦的玩家們。</p>
“你們會感到榮幸,異界的來客。”她說:“因爲你們即将化爲被我永久控制的祭品。”</p>
……永久控制。</p>
聽着這個詞,蘇明安有種不好的預感。</p>
彈幕似乎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p>
【……等等,米娜,我發現這個副本好像并不是這麽陽間。】</p>
【早就有人在論壇上說了!從白沙開始遊戲副本就已經不對勁了,沒看見病院裏精神患者已經那麽多了嗎?】</p>
【難道說,這個公主掌握了吸取靈魂的方法,能直接對人的精神造成傷害?】</p>
【兄弟們,我原本還對下場有些躍躍欲試,現在我是真的怕了……】</p>
【我覺得,大家是不是要常備一個自殺性技能?方便在這種情況下一鍵自殺?就算是被清空回歸,也肯定好過被什麽“異化”!】</p>
【大家!我們不是侵略者,我們也是被傷害了的人們!這個公主沒有資格指責我們!】</p>
【現在還哪管誰是侵略者的事啊……我估計,以後主神世界裏甚至還會出現在大街上遊蕩的,隻剩身體的空殼玩家。】</p>
【太恐怖了,那我以後不敢出門了。】</p>
【誰管你出不出門,現在倒是眼前這群玩家要倒大黴了……】</p>
透明的靈體,出現在了公主身後。</p>
她走到了那個揚言說要“逮住她”的紅發女人面前。</p>
這名女性玩家還沒有遭受過迫害,面目還很年輕,并沒有變成滿臉皺紋的模樣。</p>
見公主走到她的面前,她趴在地上,咬牙切齒道:</p>
“你有本事就殺了我,就現在。”</p>
“不。”公主貼近她,輕聲細語地道:“……我要讓你永久失去成爲‘玩家’,甚至成爲人的資格,外來的侵略者。”</p>
她擡起了手。</p>
“——放過她!”</p>
一旁,一個同樣滿身傷痕的男人憤而開口。</p>
即使他被吓得面色蒼白,也哆嗦着嘴唇在大吼:“你要是恨我們,就殺了我們,我們自會離開你的世界,何必,何必——”</p>
聽着他憤怒至極的話,公主擡起了頭。</p>
她那琥珀般的雙眸中,也現出了幾分真實的憤怒。</p>
“——看得出來,你們這群家夥,曾經生活在一片童話般的土地上,你們未曾經曆過死亡的權衡,也未曾注視過真正的慘劇——你們或許以爲,平日裏困擾你們的蠅頭小事便是最大的困厄?”公主冷笑一聲:</p>
“真是一群可悲的家夥,哪怕成了别人手裏的刀,你們似乎還依然生活在以前的人生裏。”</p>
她的身後,透明的靈體漂浮着,而後緩緩纏繞上了她的手指。</p>
白色膠質的流動體,穿梭在她的指尖,漸漸将她白皙的手化爲了海妖一般的,長着長長十指的爪子。</p>
“比起所謂的,被副本控制的我,你們更像一群被主辦方馴養得無比乖巧的動物——真天真啊,侵略者們,居然這樣對我怒吼,看來你們經曆的慘劇,甚至還根本沒有我這樣的本土居民得多……你們或許還需要多一些曆練。”公主的手,緩緩貼上了紅發女人的額頭。</p>
“……而我将爲你們上一課。”她說。</p>
面對着公主伸過來的手,女人在發抖。</p>
她的眼珠不斷晃動,唇瓣顫抖,牙齒打顫,就連身上剛剛冒出了一丁點火焰也瞬間熄滅。</p>
她在害怕,已經害怕到了極緻。</p>
從前多麽陰間的副本都沒能令她退縮過,因爲她知道自己永遠有再來的機會。</p>
但現在,她徹底陷入了恐懼之中。</p>
“——你住手!”旁邊的男人硬生生地掙脫了一根鎖鏈,他的身上肌肉凸出,技能已經被動用到了極緻。</p>
在一條條漆黑的鎖鏈之中,他奮力伸出手,崩裂而出的鮮血塗滿了他的手臂,他咬着牙,皮膚燙的像西瓜瓢一般鮮紅。</p>
“咔哒”。</p>
清脆的斷裂聲響起。</p>
黑帽魂獵側過頭,他沒想到這群弱小的家夥之中,居然有人能夠勉強掙脫他的鎖鏈。</p>
他伸出手,剛想再度控制住這個男人,卻聽到公主笑着在說。</p>
“讓他來。”</p>
黑帽魂獵收回了手。</p>
公主俯視着下方的男人:“如果你想救這群家夥,那就來吧。我會讓你們這群幼稚的家夥明白,愛情這種感情,在生命和靈魂面前根本不值一提。”</p>
她看着他猛地撲過來,神情未變。</p>
她背在身後的另一隻手已經握住了一柄劍,随時準備出手。</p>
她看着他全身染血,伸出了捏得緊緊的拳頭……</p>
……而後看着他一拳打斷了旁邊紅發女人的脖頸。</p>
公主微微愣神。</p>
男人在她的面前再度揮拳,打爆了他自己的頭。</p>
身首分離的屍體雙雙倒地,公主面色陰沉。</p>
“……這群玩家真是有意思。”她說:“小黑,控制住他們,一個都别放過。”</p>
她舉起了手。</p>
身後的靈體随着她的動作微微飄搖,趴在地上的玩家們動彈不得,紛紛露出了絕望的神情。</p>
“——别異化我!公主,我可以告訴你一個秘密!絕對能幫到你的!”一個寸頭的大漢立刻開口。</p>
“我不需要什麽秘密。”公主眼含冷色。</p>
“——關于那個,蘇凜!蘇凜!他是我們之中最強的玩家,他也被附身了。我知道六十多年前的故事,但他根本不是以前的蘇凜——隻要你放過我,我可以告訴你他的弱點——”</p>
公主的手微微一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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