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聲音,緩慢,沙啞而低沉,略微粗糙的指腹摩挲着溫欣的臉頰,手上的力道持續加重。
那股無形的桎梏,從心底蔓延至全身,溫欣背脊僵硬,聽着對方在耳邊細細低語,通紅的眼尾不斷有淚滾落。
心髒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疼到令人窒息。
“爲我找到它,我勇敢的孩子。”
男人俯身靠近,親昵地用鼻尖磨蹭她的臉頰。
溫欣甚至能聞到他身上的香味,濃烈的,熟悉的,讓她渾身顫栗。
就在男人傾身,鼻尖滑過臉頰,落向唇角的時候,溫欣感覺到自己的後背瞬間沁出細密的冷汗。
她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上,無數複雜的情緒揉雜在一起,她張開嘴,艱難地大口喘息,而男人的鼻尖恰好停在她的唇邊,兩個人的姿勢已經變得如同情人般親密。
喉低傳出一聲嗚咽,溫欣痛苦地閉上了眼睛,自欺欺人一般,不願再看。
一隻手鉗住她的下巴,以一種溫柔而又不容質疑的力道,強迫她再次擡起頭。
此時此刻,男人的兩條手臂緊緊環繞在她的身側,牢牢将她圈禁了起來。
一隻手溫柔撫摸着她的臉頰,不帶情欲,隻有愛護和關切;而另一隻手,則用力鉗制住她,阻止一切想要避開自己視線的動作,清瘦的手背崩出冰冷的線條。
兩股力道詭異地交纏着,在同一具軀殼裏。
溫欣對着鏡子劇烈呼吸,漆黑的眼底浮現出恐懼和哀傷。
男人的唇緊貼着她的耳廓,輕聲細語飄蕩在無盡的白色空間,遙遠地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溫柔,親昵,充滿了蠱惑,不斷重複。
“爲我找到它,我勇敢的孩子……”
“我将永遠愛你。”
“找到它。”
“找到它。”
溫欣想要捂住自己的耳朵,身體卻被牢牢禁锢住,根本無法掙紮。
她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迅速瓦解,無數不堪的畫面湧上心頭,她看到灰色的西裝被一雙赤果的腳踩到地上,看到兩道糾纏的身軀包裹在白色的被褥之中,看到汗濕的發絲纏繞在紅豔至極的唇上,看到了……自己緊緊攥住床單的手。
溫欣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難以言喻的羞.恥.感讓她頃刻間面紅耳赤。
一個尖銳的聲音在她腦海深處咆哮。
不是這樣的。
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是他。
千萬不要相信他!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抗拒和憤怒,鏡子裏的男人停下了那隻鉗制用力的手,擡起頭,透過鏡子看向她。
暧昧的低語聲戛然而止,溫欣猛地松了口氣。
緊接着,一個沙啞成熟的聲音出現,遠遠的,隔着空氣緩緩飄落在她的耳邊。
充滿着安撫和欣慰。
“你真的很堅強,我勇敢的孩子。”
聽到這個聲音,溫欣蓦地睜大眼睛,激動的淚水洶湧落下。
她認出來了。
是那個爲自己唱歌的聲音!
就在這個聲音出現的瞬間,俯在她身後的男人,化成一片黑色的齑粉,消失在了茫茫白色之中。
如同溺水的人被一隻手猛地托出水面,她大聲喘氣,再次獲得了被救贖的釋然感。
呼吸漸漸平穩,她充滿期待地等待。
她迫切地想要聽到那個歌聲。
而然許久過後,溫欣隻聽到一聲歎息,緊接着,那個聲音緩緩說道,“爲我找到它,我勇敢的孩子。”
最終随着一切畫面,漸行漸遠。
溫欣一愣。
不知過了多久,充滿希冀的眼眸狠狠一沉。
這一次,她的眼神變得堅定不移。
——漆黑的下水道中,兩個身影緊緊相依。
陸予珩跪在地上,雙手輕輕捧着溫欣的臉,将額頭貼住她的。
溫欣一眨不眨地睜着眼睛,眼神中看不出任何情緒,麻木,僵硬,仿佛擺在櫥窗裏的玩偶。
她已經保持這個狀态很久了,久到陸予珩覺得再這樣下去,他可能會作出一些失去理智的舉動,強行提前結束這場拍攝。
忽然想到了什麽,男人摸了摸她抱住膝蓋的手,隻覺得入手一片冰涼,于是将手臂環過她的後背,用力摟住了她。
溫欣的下巴抵在他的肩上,就在這時,望着下水道深處的漆黑瞳仁,微微一動。
視線從一片極白瞬間落入黑暗,溫欣眨眨眼睛,适應了很久才回過神來。
像是櫥窗裏,半夜蘇醒的調皮玩偶,她的神态從一開始的迷茫迅速恢複如常,甚至最後,還可愛地擠了擠眼睛。
她看起來很輕松,眼珠子到處轉動,正在想這破環境裏,自己是哪裏來的安全感,就聞到了一股特别好聞的味道。
清新冷冽,好像大雨過後的森林。
感覺到蹭着自己脖子的一縷毛茸茸的頭發在動,陸予珩指尖一動,心跳都快了半秒,微微直起上半身,側目看向自己肩膀。
随即就對上了一對月牙一樣,笑眯眯的眼睛。
溫欣枕在他肩上,朝他笑着眨眨眼睛。
陸予珩,“……”
兩個人此刻的距離,近到他隻要稍稍一低頭,就能碰到她揚起的唇角。
溫欣的心情出奇的好,竟然沒有第一時間站起來,而是就這麽靠着,甚至還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靠的舒服點。
這人身上冰冰涼涼,提神醒腦極了。
陸予珩,“……”
這個女人到底知不知道撩人而不自知的下場?
她當然不知道。
于是陸予珩的喉結清晰地滾動了一圈。
上火又上頭,偏偏還什麽都做不了。
簡直作孽。
半饷,男人開口,聲音啞得好像剛剛睡醒,“結束了?”
溫欣遲疑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麽,然後點點頭,“應該吧。”
陸予珩挑眉。
溫欣沒回答他,遭了這麽大罪,她現在腦袋都是暈的,眼睛也漲得厲害,看東西都帶着重影,有什麽話,先等她休息夠了再說。
陸予珩盯着她發紅的眼尾看了會兒,覺得再看下去,可能會出事,于是強迫自己轉開視線,深吸一口氣,輕輕幫她拍背。
滴滴答答的水聲,帶着雀躍,鼓點一般,從四面八方包裹過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溫欣靠夠了,用力吸一下鼻子,又趁機聞了聞陸予珩身上的味道,這才擡手,撐着他的肩膀站起來。
懷裏的溫存還在,陸予珩姿勢不變,垂下手,摩挲了幾下指尖。
她繞過他,再次爬進帳篷裏。
陸予珩撩開塑料布,剛好看到她從那堆破布下面,翻出一本黑色的本子。
溫欣坐在地上,将本子打開。
這就是一本普通的筆記本,很髒很舊,而且因爲泡過水,上面的字迹已經毀得一塌糊塗,溫欣翻了兩頁,僵硬的紙張發出岌岌可危的崩裂聲。
看了一會兒,像是沒發現什麽有用的,她将本子遞給陸予珩。
骨節分明的手指在糟烏發黑的紙張襯托下,越發白皙修長,溫欣盯着他的手指,漸漸出神。
陸予珩的視線不知何時已經從模糊不清的字迹上移開,看着溫欣,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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