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晔之心中隐隐有幾分不安,師父處處隐瞞,是爲何故?
他還未想明白此事,便被師兄弟拉着去喝酒。多日不見,衆師兄弟自然是極爲想念這位四師弟的。蘇晔之有一搭沒一搭地喝着酒,頗是不在狀态。
隻是人群中突然有人說了一句:“四師弟都回來了,小師妹爲何不來?”
在提及小師妹這三個字時,空氣在一瞬間凝固,所有人都看向蘇晔之,三師兄捅了捅他的胳膊,示意他不要亂說話。
那人立刻打了個哈哈,立刻打圓場:“我怎麽忘記了,大家不要介意,繼續喝!”
蘇晔之卻徒手捏碎了手中的酒盞,醇香的美酒順着手指一點點下滑,肉眼可見一滴滴血珠混合其間,潋滟了眸光。
有幾許局促。
蘇晔之擡眸,勉強露出一個微笑。他望向三師兄的方向,聲音有幾分冷:“師兄,不必再瞞我了。”
“她、可還好?”
蘇晔之在談及小師妹時,眉眼有一瞬間溫柔。
擔憂之意溢于言表。
那是聞宛白從來都見不到的真切與溫柔。
三師兄皺眉,關切地望着他尚滴着鮮血的手,當即喚了侍女來爲他包紮。
“師弟,此事,合該由師父告訴你。我們,無可奉告。”
他悠悠歎了一口氣。
蘇晔之卻動了怒,冷冷挪開身子,目不斜視,對那侍女道:“出去。”
他将紗布一扯,渾然不在意地扔在一旁。“告訴我。”
衆人皆知他不是在開玩笑,隻得勸說道:“師弟,你不要着急,等時候到了,師父自然是會告訴你的,今夜呢,是你的接風洗塵宴,你隻需顧着吃好喝好便是。”
蘇晔之伸手拔劍,直将桌布掀起,食物皆掀翻在地,一時破碎之聲不絕于耳。
“你這是做什麽?”
“我們可是好心好意爲你做的美味佳肴,诶,師弟你怎麽不識好歹?”
蘇晔之冷冷地掃了那人一眼,已控制不住手中的劍,劍尖直指那人咽喉,“說夠了麽?”
三師兄元澤對蘇晔之此舉頗感意外,這還是他印象中那個溫文儒雅的四師弟麽?他向來聰慧,卻不會刻意表現于人前,不僅頗得師父器重,更是衆師兄弟最爲喜歡的一個人。
可他此次歸來,行爲處事似乎多了幾分淩厲。
他飛身過去,提劍震開蘇晔之。
回眸對那一臉錯愕的人道:“你先下去。”
衆人見大事不妙,也不好再多言,隻好連連告退。
蘇晔之也不惱,擡手将劍歸鞘,冷冷地掃了一眼元澤,不再多言,扭頭便離開。
元澤追在身後問:“晔之,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提倒好,他一提,便激起了蘇晔之在水月宮那一段殘忍屈辱的回憶。他甚至使了輕功,隻想快一點逃離這是非之地。
蘇晔之毫無章法地走着,卻頗是意外地走到了小師妹居住過的梅心小築。可如今此地是多麽的安甯,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師妹再也沒有回過這裏。
她去了哪裏,師父自然不會告訴他。
他獨自站在院中,看梅花飄飛,梅香四溢的小院空空蕩蕩,甚至沉寂于黑暗之中,他此時這樣站着,顯得多麽寂寥。
以往素來是燈火通明的,小師妹喜歡光,如今此處這般陰沉,她回來,定然是要惱的。
他走進屋子,點燃燭火,屋内的書籍早已積了灰,看來,小師妹搬離此處已有一段時日。
他們的生辰是同一日。
以往每一個生辰,她們都會一同度過,可今年的生辰,卻終究是錯過了。
小師妹應該不會責怪他吧?畢竟,他也是有苦衷的。
習慣性地想去撫摸那枚簪子,卻突然想起,那簪子早已被聞宛白捏得粉碎。唇畔彎起嘲諷的笑意,他合該将那一串相思豆也捏碎,才不算愧對她聞大宮主的氣派。
他若不是憐憫聞宛白,便不會刻意耽誤這樣長的時日。
若不是她聞宛白,他早已回歸師門。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不知不覺,天空漸吐魚肚白。
他有幾分倦了,也乏了。
輕輕擡起腳,邁向竹林的方向。
師父似乎早已等了他許久。
他的腳不聽使喚地走上前,輕輕喚了一聲:“師父。”
老莊主看着他眉間隐隐透露出的疲憊,又見他來時的方向,心中早已有幾分計量。這樣的人,生來便不一般,得此乘龍快婿,他此生足矣。
他指了指自己面前的空地,淡淡道:“坐。”
蘇晔之依言坐下。
“爲師今日有幾個問題想問你,你可要同爲師說真心話。”
蘇晔之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唯恐師父問一些不着邊際的問題。但出于尊師重道之禮,拱拱手,微笑:“還請師父直言,晔之定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老莊主看着他這幅爽朗的态度,不由爽朗地笑了。
“你對師妹,可是真心?”
蘇晔之聞言,一句“自然”近乎脫口而出,但理智壓制了他的思緒。
如今的他,如何配得起那如月光一般皎潔幹淨的女子。小師妹那般好那般好,又豈是凡夫俗子配得起的。
他向來捧在手心,視如珍寶。
可聞宛白毀了他,如今的他,看似與往常無異,蘇晔之卻能夠感受到自己的變化。
他變得喜歡用暴力解決問題。
如今的他,隻敢隐在暗處,護師妹一生周全。除此,再不敢有任何奢望。
老莊主見他遲疑,顯然很是不滿。“晔之?”
他但凡念及聞宛白,心中都久久不能平靜。
蘇晔之淡然擡眸,努力維持鎮靜的情緒,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才開口:“晔之喜歡師妹,從一而終,勢必不離不棄。”
得到這個答複,老莊主顯然很滿意。
“那你可願意,餘生爲她描眉,相夫教子,做一對人間眷侶?”
蘇晔之原本尚在遲疑,可這些事,知道的人爲數不多,唯一會将之記挂在心的,唯有自己。而他與師妹的情,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割舍的。
他擡起璀璨耀眼的眸,棱角分明的側臉在微弱的陽光照耀下顯得格外迷人,是無比堅定的語氣:“晔之的心意,師父還不明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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