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舊是那般嘶啞難聽的聲音,如被刀割了喉嚨一般,讓人愈發難忍,卻又帶着些微沉重,漸漸減輕旁人的偏見。
他的承諾,是予她淚水。
她的承諾,則是帶他出去。
聞宛白上前,意欲扶他,卻被蘇晔之攔住。
他皺眉,老神在在地扶起西谕恩,“我來便好。”
蘇晔之畢竟是南鳴山莊的人,定然要比他熟悉地形。
“你可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覺地将西樓主帶回去?”
倘若西谕恩安全回到白虎樓,必然會卷土重來,屆時,南鳴山莊或許會陷入水深火熱之中。雖然蘇晔之早已被逐出南鳴山莊,可他心中,始終有南鳴山莊一襲之地。
西谕恩見他良久不語,隐隐猜得幾分,不禁循循善誘道:“蘇公子難道不想報仇雪恨?”
蘇晔之眸色一沉。
“我先送你出去,其他事稍後再議。”
明日便是出竹林的時日,這第一輪比試,也終于即将走向盡頭。聞宛白思忖片刻,捏了捏手心,她隻覺得,蘇晔之在面對她與面對旁人時的态度是大相徑庭的。
看了久了,似乎有什麽東西在悄然發生變化。
西谕恩的意思,蘇晔之并非聽不懂,他不過是不想再聽。
三師兄自小與他一同長大,一直如兄長般待他,這麽多年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這也是之前即便元澤逼他至絕路,他都未下狠手的緣故。
一個人真的會變成另外一個樣子麽?
蘇晔之心口悶悶的,像是受到重錘猛烈的一擊般,一時連呼吸都覺得痛。
聞宛白皺了皺眉,她不知爲何,見到蘇晔之皺眉,心中也會有所不快。“蘇晔之,有些人,是會變的。也許,你的三師兄,早已經不再是你的三師兄了也未嘗可知。”
蘇晔之沉了沉眼眸。
“你希望我送他出去麽?”
這一句,冷靜,疏離,恰恰問的是她。
聞宛白微微一愣,旋即點了點頭。
“那我便一定會将西樓主安全送回白虎樓。”
他鴉黑的睫毛垂落一片陰影,清冷精緻的容顔,借着昏黃的光芒,在黑暗的岩洞中熠熠生輝,竟連憔悴的情态也叫人半分移不開眼。
離開之前,蘇晔之取出了那小弟子口中的布團,對他施了催眠術,借此讓他忘記了方才的事,又編造了另外一個故事,讓他相信自己從未見過蘇晔之,而西谕恩也安安穩穩地在岩洞中。即便後來發現了西谕恩不在,也不會有人會将罪責怪到他們頭上。
三人借着這藤的奧妙之處,再一次回到了懸崖之上。不出所料,百裏無月三人都未離開。
見到聞宛白後,百裏無月先是一喜,可唇角揚起的笑意在看見聞宛白身後的蘇晔之後,生生一僵。
阿茶上前幫忙扶住西谕恩瘦骨嶙峋的身子,“啧啧”感歎道:“合着你們不是來通關的,是來做救世主了,一救一個準,這次救的又是何人?”
聞宛白抿抿唇,語調清冷,“武林盟主,西谕恩。”
一聽武林盟主,本來被雨水澆的渾身濕透的溯北立刻來了精神,他頂着濕漉漉的頭發走到西谕恩面前仔細打量了兩下,皺了皺眉,“小溫,你莫唬我,武林盟主怎麽可能會是這副尊容?”
西谕恩聞言,微微有幾分受傷,他沒有說話。
他的嗓子已經壞了,不到萬不得已,決計不會出言。
蘇晔之眉目間隐隐有幾分疲倦,卻毫不猶豫地回視來人的目光,在看見是百裏無月後,身形一頓。聞宛白心中有三皇子一席之地,有百裏無月一席之地,有陸思鄞一席之地……還有許許多多的人,都能在這萍水相逢的歲月裏,讓她深深記住。
她心裏卻終究是無他。
他也不知從何時起,心中那模糊的身影,變成了聞宛白,而師妹真正成了那個他以禮相待的妹妹。或許,從一開始,他對宋玉裴就是兄妹之情罷。彼時,他尚且不懂情爲何物。
難道,是因爲從前他傷她太深?
蘇晔之的臉色愈加憔悴蒼白,他擡起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撫摸心口的位置,那裏正在鈍鈍的痛。他所在意的東西,在不知不覺間一一離他而去,他所愛的人,什麽都好,隻是不愛他。
他抿了抿有幾分幹燥的唇,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西谕恩的肩,“回去以後,你準備如何?”
他的問語戛然而止,未曾問出口的,則是如何揭露元澤的罪行。
西谕恩的身子在不斷顫抖,他如今的這副模樣,就連他自己都無法接受,更不必說白虎樓中的人。即便他們肯重新接受他,一個廢人又怎能當大任。
可若是借此機會,扳倒元澤,他也算是了卻一樁心願。
他突然朝着蘇晔之跪下,語調嘶啞,語氣堅決,“蘇公子,求你幫我一次。”
蘇晔之眼疾手快地扶起他,“樓主這是做什麽?”
谕恩自然是知道,眼前的人,是唯一能夠幫他的人。
聞宛白盈盈立在一側,抿唇不語。
阿茶則也走到她身邊,小聲耳語,“阿白啊,你這一日日過得如此提心吊膽,我看着都爲你捏一把汗啊……”
她握住聞宛白柔若無骨的手,冰冷的觸感讓她一哆嗦。
聞宛白不語。
百裏無月眸色無波地望向蘇晔之,語氣譏诮,“蘇公子又是來攪局的?”
畢竟,聞宛白在皇城的那一段時日,是他一直陪同度過,本該是輕而易舉的事,卻連連被蘇晔之攪局,若不是他,宮主也不會那般難過,甚至質疑自己的能力。
蘇晔之在百裏無月這裏,早已被判了死刑。
蘇晔之扶起西谕恩,尚在斟酌,卻聽得百裏無月譏诮的語言入耳,“西樓主不必焦急,蘇某定當竭盡全力還樓主一個公道。”
他的目光轉向百裏無月,聲音淡淡,“閣下似乎是對蘇某意見頗深。”
不是問句,而是肯定句。
火藥味甚濃。
百裏無月唇畔勾起的譏诮與聞宛白如出一轍,似乎是與她待得久了,心性亦變得相似。
溯北吞了吞口水,“蘇兄若是要帶這位盟主大人出去,可否捎上我啊?”他之所以來這裏,就是想讨口飯吃,不過依照目前的形勢來看,在南鳴山莊讨口飯吃,還真是不容易……
西谕恩好歹是武林盟主,去白虎樓讨口飯吃,應該要比在南鳴山莊好一些。
他這一句話,一時便将話題引向了别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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