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頂着一張平平無奇的臉,聞宛白隻覺得有幾分不适,她探了探茶壺中水的溫度,涼的,剛好用來将臉上的層層脂粉洗去。
當她露出那一張屬于自己的容顔時,忍不住晃了元澤的眼眸。他望着聞宛白的臉,不由出了神。
“聞大宮主仙姿佚貌,讓人見之難忘。”
後面的話聞宛白皆聽不見,宮主這二字便足以誅心,許久不曾有人喚她一聲宮主了。
可是現在,連水月宮都被毀了。她有何顔面,被旁人喚一聲宮主呢?
察覺到聞宛白的神色變化,元澤情知說錯了話,一時竟有幾分急促。他現在還有幾分南鳴山莊莊主的模樣,更多的是狼狽不堪。
孟皎這廂找了大半夜,卻是未能找到聞宛白的蹤影,已是急不可耐,若是姐姐知道他把人跟丢了,他不死也得脫層皮。
天色漸吐魚肚白,睡意朦胧間,聞宛白感受到有人在推她。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許久不曾睡過這麽好的覺了。擡起流光溢彩的眸,映出的是恢複正常狀态的元澤。
“該走了。”
他丢下這句話,便要上前拉起聞宛白,卻被她側身躲開。
“亡命之徒,能去何處?”
聞宛白輕輕一笑,一個字一個字娓娓道來,不像是嘲諷,更像是在設身處地地爲他考慮。
她仔細端詳元澤的容貌,他的膚色并不白,反而呈現出小麥色,即使是臉紅,也不能輕易看出來。并不是一眼便能相中的容貌,卻意外地能讓人越看越順眼。
如今,元澤已經驚動了官府,稍有不慎,便會被人發現。何況,他現在更是帶走了聞宛白,現在出去,滿城必然都是他的通緝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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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有去處。”
元澤皺眉,對她直勾勾的注視有幾分不喜。
“你準備去何處?”
聞宛白别開目光,不緊不慢地問。
“你不需要知道。”
聞言,聞宛白輕輕一笑,“讓我猜猜,會是皇城,還是衍閣?”
元澤神情一頓,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無端有幾分羞惱。
“你再廢話,信不信我現在就殺了你。”
“你不敢。”
“我可以殺了你,再自殺。”
“阮年有遺言。”
阮年二字落地,元澤瞳孔驟然縮緊,他緊緊盯着聞宛白,“此言當真?”
聞宛白輕輕點點頭。
“那個給你秘籍的人,是不是容初。你隻需要回答,是或不是。”
元澤攥拳,良久自喉間逼出一個“是”字。
聞宛白眯了眯鳳眸,斂起笑容,冷冷啓唇:“我有辦法讓你萬無一失逃出東錦城。”
當初,元澤逃出南鳴山莊後,躲進了一輛堆滿雜物的馬車中,馬車的主人是一位到東錦城做生意的商人。他怕被蘇晔之找到,便一直沒敢下馬車,連食物都是半夜偷偷去找的。後來,他便一路被載着到了東錦城。
那個時候,他早就無法壓制體内四處亂竄的氣息,整個人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殺人。
那些商人皆是男子,無一例外,皆慘死在他身下。
後來,他再需陽氣時,會事先給對方服下一種緻幻的藥丸,在幻覺中,對方會将他當成心上人。所以,每一個在他身下死去的人,都是死在他們親手爲自己編織的美夢之下。
隻有在達到高。潮的那一刻,他才能夠感到一瞬間的快意。原本,他隻差幾日,便要練成,可聞宛白卻告訴他,他從始至終修煉的都是一本假的秘籍。
“我如今這幅模樣,即便是逃出去,又有何意義。”
聞宛白望向他這幅頹靡的模樣,一時神情不禁有幾分恍惚,曾幾何時,她亦是如此。
“這秘籍是我親手編制,自然知道如何去解。但是,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幫一個忙。”
聞言,元澤輕輕一愣,旋即苦笑一聲,“你想讓我替你殺了仇家?”
“不,我要你陪我去找容初。”
突然,有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靠近,元澤立刻拉着聞宛白躲到屏風之後。
“咯吱”一聲,有人推門而入。
聞宛白隻覺得這裏的一切都是無比的熟悉,她一定與這裏有過不止一星半點的淵源。
混沌之間,她的身子不再受大腦支配,徑直走了出去,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着明藍色春衣的妙齡女子,明眉皓齒,淡掃蛾眉,容貌上佳。
那女子在見到聞宛白的那一刻,顯然有幾分吃驚。
隻見她快步上前,執起聞宛白的一雙素手,顫抖着聲音問道:“姐……姐?”
她的眉眼,與聞宛白有三分相似。
這一聲“姐姐”如平地驚雷一般,聞宛白隻覺腦海中有什麽東西被轟然炸開。
“聞府?”
城南的宋府與城北的聞府,是這東錦的大戶人家。
她怎麽就忘了呢,聞府正是在子顔街上的。而這個房間,是多年以前,她尚在聞府時,所住的那一間。
聞柒湫握着她的手卻不敢過分用力,一雙眸有淚光閃爍,雖然多年不見聞宛白真容,但是家中卻是有一副畫像可以日日觀摩的,以至于方才她能夠一眼認出聞宛白來。
聞宛白的房間固定時間都會打掃一次,她今日不知怎的,冥冥之中似乎有神明指引,路過此地時,便不由自主推門而入。
她的本意是來清掃一下灰塵。
“姐姐,你爲何才回家?”
聞宛白抽出自己的手,輕輕皺了眉。“我隻是路過此地罷了,你不必告訴任何人我回來過。”
聞柒湫不由癟癟嘴,眸光一閃一閃,“姐姐要去何處,可否帶阿湫同去?”
聞宛白望着這一張細看之下與她有幾分相似,卻還未完全長開的容顔,心中五味雜陳。
她險些忘了,自己确實是有一個有四歲之差的妹妹,名喚聞柒湫。聞柒湫五歲時,她便已經離開聞府,拜入了水月宮。
元澤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旁,他掃了一眼聞柒湫,後者看到他,險些驚掉了下巴,不由脆聲問道:“你是何人?”
聞宛白輕聲道:“他是我的朋友。”
說話間,她的神色有幾分不自然。這些年來,這些家人在她的生命中名存實亡,她這顆寂寥的心啊,又怎麽會動容。
在她最需要親人的愛時,得到的隻有無盡肮髒的折磨。如今,她即便是談起“愛”這個字,都覺得痛。
她這一輩子都不會愛人,從一開始就不會,即便是去愛,用了錯誤的方式,終究得的是滿盤皆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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