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眉眼狠狠剜了一旁揪着心的趙媽媽一眼,也不等趙媽媽再說什麽,白皙的雙手直接拿走了趙媽媽手中的紅木盒,随手擺了擺,實在不想再聽些什麽:“行了趙媽媽,不就是一根雪參嗎,爹爹還是舍得的。”
抱緊懷中的雪參,安書瑤直接上了府外早就停好的馬車上,也不等趙媽媽上來,馬車揚長而去,留下趙媽媽肥胖的軀體,站在原地發愣。
而這邊,淳王府中,已經傍晚,燈火通明。
淳王所住的喻景軒中,前廳早已擠滿了人群,黑壓壓一片,就連寝殿内,也圍滿了太醫。
太後坐在喻景軒内室之中,隔着屏風,看着地上跪着的小厮丫鬟,犀利的眸色盡顯冷光,衆人各個低頭不敢大聲喧嘩,屏風後忙碌的太醫們也清晰的感覺到那低沉壓抑的寒氣,隻顧着擦拭額間的汗水,低頭診脈商量對策。
喻景軒的内室的床榻之上,倒躺着淳王夫婦二人,昏迷不醒,範清陽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眼前忙碌的太醫們,卻沒有要插手的意思。
如今太後端坐在此監察,太醫自然不敢糊弄,範清陽身爲一介江湖中人,太後自然不相信他的醫術能救治自己的親生兒子。
範清陽也不會自讨沒趣。
太醫趕來之前,他已經查看過,淳王夫婦并沒有太大的問題,隻是紀淳澀今日身體受了猛然撞擊,内力有些潰散,血氣不調才會氣血倒流而昏厥。
好好調養一番,并沒有大礙。
“我們真的不用做什麽嗎?”
夏夜被忙碌的太醫們擠來擠去,最後和範清陽雲兒一樣,被擠到寝殿内的角落裏,測過身子,朝着一臉平靜的範清陽詢問着。
心底裏看着慌亂的喻景軒,自己卻站在這裏閑人一個,有些怪怪的感覺。
雖然範清陽已經說過小姐和王爺并無大礙,可看着太醫們交頭接耳,汗流浃背的樣子,夏夜還是有些許不放心,也不知道真的是這群宮中太醫太過無能,還是範公子太過厲害。
盛着夏夜那一臉不可思議的眸子,範清陽雲淡風輕,清淡的兩個字從喉間溢出:“不用。”
擡了擡有些褶皺的袖子,也無心在這裏待下去,剛起身,屏風後就響起女子焦切的聲音,聲音太過熟悉,範清陽和雲兒夏夜忍不住擡頭瞧去。
“太後姑姑,瑤兒聽聞淳哥哥昏倒了,急忙帶着府中的雪參就來了,看看可否能幫上忙。”
安書瑤一臉焦急,往日精緻的五官因爲這份焦急布上了令人憐愛之色,話語間,滿滿的擔憂,因爲一路小跑,也不顧淑女風範,胸膛還劇烈的起伏着。
太後她一個老人精,把一切看在眼裏,對于這個自己選定的兒媳人選,也越發的歡喜,沉悶的威嚴的容顔也因爲安書瑤多了絲笑容慈祥。
垂在身側的手擡了擡,朝着站在門邊的安書瑤招了招手:“瑤兒來。”看着乖巧溫婉的少女蓮花碎步疾走上前,略微被歲月侵染滿是皺紋的手掌裹上少女白皙嬌嫩的小手,安慰着:“瑤兒有心了,淳兒無妨,休養些時日就無礙了,太醫正在看着,不打緊。”
嘴上這樣說着,心裏卻不比任何人少擔心,再怎麽說,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哪怕兒子對自己隔閡再深,怨念再大,爲娘的也無法對他不管不顧。
如今看到自己最喜愛的安書瑤前來,眼中因爲雲青鸾積滿的怨念也散了不少。
“姑姑,我放心不下,先去瞧一瞧淳哥哥再來陪您好不好。”
被太後拉住的手,有些撒嬌意味的搖了搖,精緻的五官撅起紅潤的小嘴,惹人憐愛。
太後一貫最疼愛這個侄女,外人看來,比疼愛自己的親兒子還要多出幾分,被安書瑤這樣嬌嗔,平日太後一定會同意的,隻是今日,想到屏風後的床榻上不止紀淳澀一個人,還有那個粗野女子,心底裏的煩意又升起來幾分。
“裏面都是太醫,瑤兒此時也不方便進去,待會太醫出來看看是何情況。”太後不着痕迹,拉過安書瑤的手輕輕拍了拍,便轉移了話題:“哀家幾日都不曾見到瑤兒,前些日子你受的傷可曾養的好些了?”
隔着屏風,安書瑤明顯的感覺到裏面好幾位太醫不安的走動着,也不知如今是何情況,太後雖然輕描淡寫,可安書瑤還是放心不下,被太後緊緊拉着的手也不好就這樣抽走。
隻好硬着頭皮,心不在焉的回着:“勞姑姑挂心了,瑤兒的傷已經無大礙了。”
安國公府自然天下最好的醫者争先恐後的巴結,安書瑤的傷也比往日恢複的快些,左不過都是些皮外傷,年輕體質還是愈合的較快。
眉眼含笑,瞧着太後慈祥的容貌,安書瑤溫柔的面色越發的恭順謙和。
太後喜歡的舍不得放開,恨不得立馬修了裏面那個市井粗鄙的女子,迎娶瑤兒入府爲妃。
一想到這裏,太後的胸口又悶了起來。
精銳的眸色也多了絲犀利,言語盡是刻薄:“淳兒不該辜負于你,如今他的王妃又這般不知禮數,闖下彌天大禍,害的淳兒如今身受重傷,昏迷不醒,這個粗野女子本就不配爲淳王妃,不過武将之後,擡不上面,這件事情,哀家定要淳兒給你一個交代。”
想想那女子瘋瘋癫癫,竟然大着膽子敢闖皇宮,行刺皇上,若不是淳兒攔着,一定不會輕易放過。
太後眉眼寒霜,一想起讓自己厭煩的人,年邁的身軀都忍不住輕顫。
安書瑤見況,急忙懂禮安撫,細白的小手在太後胸前輕撫,一邊端過紫雲遞上來的清茶向太後遞了過去。
“姑姑莫氣,淳哥哥做什麽自然有他的用意,瑤兒不會計較的。”
女子空靈甜美的聲音,這才讓粗喘着氣的太後好受了些。
“你呀你,總是這樣替淳兒着想,也不知道心疼心疼自己。”
安書瑤的一番話,太後無疑是高興的,誰都喜歡這樣懂事又溫婉乖巧的兒媳。
一番言語間,屏風後忙碌的太醫們前後陸陸續續的走了出來。
各個面面相觑,低頭叩拜,常挂在嘴邊的話語,太後已經聽膩了,此時再聽,眉眼難掩煩躁:“行了,整日都是這一套說辭,都不會說些有用的?淳王如今怎麽樣了?”
太後聲音不高,聽在衆人耳中,卻不寒而栗,低着頭的跪在最前面的太醫,正是宮中的資齡最深太醫院院首,微微福了福身,這才拱手回禀。
“啓禀太後,淳王受了掌力襲擊,隻是血氣不甯,才導緻昏迷,微臣開些調氣補血的方子靜養些許就會無礙,隻是,隻是淳王妃的脈象古怪,可看起來并無大礙,微臣也......”
聽聞淳王無事,太醫後斷斷續續吞吞吐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太後打斷。
額間因此還浮現出晶瑩汗珠的太醫一時間也不知所措。
一開始,總以爲淳王妃身懷淳王骨肉,太後自然會萬般看重,還生怕自己查不出淳王妃病情少不了責罰一頓,突然看着太後輕飄飄一筆蓋過,甚至連淳王妃病情如何也不加多問,心底有些拿捏不定。
難道傳言是真的?
這太後娘娘甚是不喜如今的淳王妃,想要另娶安國公家的千金爲淳王妃。
太醫擡手擦了擦額間的汗漬,瞧着眼前太後與安縣主如此相談甚歡和諧的一幕,心底了然。
現下看來,這傳聞或許是真的。
“淳王既然無事,你們也随哀家回宮吧!瑤兒留在這裏就行。”
狹長的雙眼撇過那屏風後的床榻,太後想了想,還是把安書瑤留在這裏,待淳王醒來,自然該知道如何做。
也不枉費她一番苦心。
太後前腳剛走,安書瑤彎下扶禮的身子還沒起來,窗外就飛進來兩抹身影,吓得安書瑤忍不住尖叫。
聲音剛喊出口沒一秒,就被人上前點住穴道,速度之快,安書瑤還沒來及的看清楚,張了張口就發不出任何的聲音。
一個人僵持在喻景軒的廳堂無法動彈。
屏風後的内室裏。
梓之和姜茶匆忙趕來,就遇見一堆的太醫,無能的在寝室内轉來轉去,耽誤時間,屋頂的姜茶早就看不下去恨不得一棒子敲暈這一群廢物。
仔細查看一番,确定無大礙後,這才悠哉的躺在雲青鸾一貫喜歡倒躺的貴妃椅上,神情慵懶自在,和前一刻還緊張巴巴的人判若兩人。
“幸好無事,不然他們這個狗皇帝,我是不會輕易放過。”
轉着手中的紅木珠串,明明清淡的神情,狐狸眼媚眼如絲,可那殷紅唇瓣說出來的話卻殺意濃重。
世人隻知道如今上京年輕的帝王,勤政愛民,卻不知那背後的陰險和毒辣,而雲松閣掌握天下機密,自然不會不清楚當今皇上爬上地位的肮髒手段。
單單看過去,都覺得淳王比這年輕帝王好了不知多少倍,可惜淳王無心朝政。
雲梓之一貫清涼,不曾開口言語,隻是漆黑的眸子緊緊的看着床榻裏側緊閉雙眸的雲青鸾,身側就是昏迷不醒的紀淳澀,但是雲梓之的視線不曾落在他面容上一分。
“噓,小點聲,外面那個可是安國公府的千金,讓她聽見了咱們的腦袋都别要了。”
範清陽真是從來都沒有見過膽子這麽大的女子,除了雲青鸾就數她了。
忍着脊背冷汗劃過,急忙上前,示意貴妃椅上火紅的身影停止她的抱怨,誰知道他話音剛落,姜茶的眸色連掃都不帶掃的,充滿譏諷和嘲笑。
“不過一個國公府的小丫頭而已,你這膽子也太小了。”妖媚的狐狸眼劃過屏風後站立不動的身影,眉眼清隽。
事實上她姜茶确實不怕,想想她混迹江湖的時候,這小丫頭還不知道在哪裏哭着叫娘親呢!
如今既然都能不把上京的皇帝放在眼中,自然也瞧不上那小丫頭。
隻是想想範清陽這緊張的樣子,莫名覺得有些呆頭可愛,嫣紅的唇瓣也不自覺的勾起,輕笑。
範清陽聞言忍不住唏噓,果然能跟在雲青鸾身邊的,都不是簡單的人物,随随便便拉出來一個,都是能撼動天地一般。
當下,範清陽也不再言語。
去給雲青鸾和紀淳澀煎藥的雲兒和夏夜折身回來,就看見這一室詭異的氣氛,和屏風後那隻剩下一雙眸子不停翻動的安書瑤,模樣搞怪又好笑。
“梓之少爺,姜姑娘。”
雲兒倒是乖巧的扶了扶禮,隻有夏夜端着藥湯看着屏風後的身影還忍不住輕笑。
溫涼過的藥湯,雲兒細心的爲昏迷中的雲青鸾一遍一遍慢慢的用湯匙送進緊閉的唇裏,看着她喉結輕動,這才繼續下一勺。
體貼又細心,又重情重義,這也是雲青鸾喜歡她的原因。
雲兒送完最後一口,這才用帕子輕輕擦拭雲青鸾唇角邊流出來的棕色藥湯,收拾妥當這才慢慢轉身,放下湯碗。
“收拾一下,咱們走。”
身後響起微弱的聲音,雲兒以爲是自己出現幻覺了,這才後知後覺的回過頭,就看見雲青鸾不知道什麽時候睜開了雙眼,不同往日的是,清澈見底的眸色幽深複雜,讓人看不真切。
雲兒沒有應聲,隻是緩緩的點了下頭。
姜茶和梓之習武之人一貫敏銳,此刻早已經圍在床榻之上,梓之漆黑的眸色看着這樣面色蒼白的雲青鸾沒有說什麽轉身離開了。
倒是姜茶笑的嘴都快合不上了。
她自然再清楚不過雲青鸾這句話是什麽意思。
“你終于想通了,來,姐姐的懷抱永遠爲你敞開。”
說着就張開雙臂,作勢就要送上自己一個大大的擁抱。
雲青鸾面無表情,連冷哼都不曾有,目光悠長清冷,作勢就要起身,随着姜茶一行人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指尖不經意觸碰到身側昏迷不醒的紀淳澀,清冷的目光這才有了一絲絲松動。
範清陽看得出來,但也沒有阻止,隻留下一句話:“真的放下了嗎?”
宮裏的事情,範清陽也聽說了,對于她複雜的過往,他沒有幹涉的資格,隻能默默的守護着内心這一點點愛意。
若是她真的放下了,想明白了,範清陽都不會阻止,隻希望她做出的決定,不要有後悔的那一天。
因爲他真的不想看到雲青鸾難過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