抿了一口清茶,還冒着餘溫的熱氣,雲青鸾點了點頭。
都五日了,看來也該結束了。
放下翠綠的茶盞,手帕輕輕擦拭了唇角糕點留在嘴邊的殘渣,動作難得娴熟優雅。
這才不緊不慢的起身,朝着将軍府外走去。
“走吧,去看看熱鬧。”
這一場硝煙彌漫,又會死去多少無辜的将士和黎民百姓,不可估計。
雲青鸾的内心如水,好久,都沒有如此平靜過。
總感覺,一切的事情都該結束了。
那些權利欲望,她沒有心情,誰愛争誰就去争吧,世間之大,還有更好有趣的事情等着去做,爲什麽人們總把這些難得寶貴的時間浪費在一些無用的事情上。
他們在乎的,就讓他們去争搶個夠吧。
她不想要的,沒有人能強求,可她想要的,自然也沒有人能夠阻攔的住。
将軍府被貼了封條的大門,被雲青鸾纖細的臂彎撕扯開來,任由那破碎的封條掉落在一片血水之中。
門外,是一個個屍體,正在被人清理着。
雲青鸾跨過那些也不知是不是無辜慘死之人的身軀,向前方走着,邊走邊看。
人群中,不知道是誰一聲高喊,驚了雲青鸾的思緒,擾了神色。
“王爺,是王妃。”
雲青鸾聽聞聲響,猛然的回過頭,一個沾滿血色的男人獨立于空蕩的街道中,腳邊是一具已經死透的屍體。
男人迎着日光而站,好似浴血歸來的将軍,帶着數人的希望之光。
那依舊好看絕世的桃花眼中帶着難得熟悉的溫柔,隔着數米之外兩個人相視。
紀淳澀沒有想到這個時候會遇見雲青鸾,本想着收拾好一切後再去找她,卻不曾想讓她看到這樣的一副場景。
握着屍體的雙手不知不覺松下,一旁的蘇暮一樣渾身血色,略微泛着古銅色的肌膚卻洋溢着喜悅的笑容,趁着紀淳澀發呆的空隙,接過男人身邊的屍體,手肘拱了拱将紀淳澀朝着雲青鸾的方向。
不知道是不是許久未見的緣故,還是壓抑了太久的思念,雲青鸾一時間有些傻愣,就連紀淳澀也一如此。
時間仿佛靜谧,四周的血腥空氣都變得不複存在。
兩個人相視凝望,久久。
一旁的冷言看着突然出現的紀淳澀,終于明白了,原來的鹬蚌相争,是這副場景,就說嘛。堂堂淳王,天人之姿,又怎麽會如此輕易葬身火海。
世間天真之人,原來還有他自己。
呵......
冷言看着身側雲青鸾那深情又激動的眸色,緊握了握手中的冷劍,終是沒有開口,轉身,默默的走了。
雲青鸾一襲青山白衣,像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降臨這被血色污染的世界。
腹部已經隆起,越發的明顯,身子有些沉重,可在雲青鸾的身上卻看不出笨重的感覺,或許是女子過于纖瘦的原因。
這幾日被冷言每日好菜好飯的将養着,硬生生瑩潤了一圈。
氣色極好,紀淳澀擔憂的心,也終于在見到雲青鸾的這一刻安心了。
心底,雖然雲青鸾想過他不會就這麽輕易死去,可從他人口中得知紀淳澀葬身火海的消息,雲青鸾依舊痛不欲生。
她快馬加鞭的讓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到達上京,就是爲了尋找那絲絲他存活的足迹,證明自己的猜測是正确的。
可如今真正親眼看見,雲青鸾的内心無疑是沸騰的。
那幾乎奔烈而出胸膛的心髒,火熱又張揚。
晶瑩的淚珠順着眼眶滑落,不經意間掉落在沾滿血水的土地裏,消失不見。
身後,三千青絲随着微弱的暖風翻飛着。
濕潤的眼眶,讓女子盈潤的杏眼變得越發的動人心扉,纖長卷翹的睫毛微微顫抖,訴說着内心此時的激動。
四周的将士們,依舊收拾整理着街道上的一切。
渾身沾滿了血水和泥土,盡管身體已經疲憊透支到極點,可是爲了以後的未來幸福生活,依舊拼搏着。
蘇暮得意洋洋,此時此刻終于可以看到自己的主人呈現出笑容了。
自從‘葬身火海’的意外出了後,他們便想到了這個炸死的計劃,沒想到王妃和王爺丁點都沒有溝通過,居然可以配合的如此默契、
此時此刻,蘇暮已經打心底裏佩服王妃的才智計謀和膽色。
一個懷了身孕的弱女子居然敢孤身一人獨闖安國公府,還将安國公府攪的不得安甯。
也正是因爲安國公急迫想要稱霸天下的心情葬送了他的一切。
一場大戰,在太後下葬皇陵開始,硝煙彌漫。
整個上京,被皇上和安國公攪的不得安甯。
皇上敗于下風,安國公也已經内裏耗空,淳王打着懲奸除惡,匡扶正義名正言順掃除安國公造反一黨。
如今皇上重傷未愈,還在宮中将養,不過看樣子,怕是熬不了多久了。
安國公紀王以除,百姓歡呼,從此安居樂業。
上京的天下,終于要安穩些時日了。
日光溫暖,照耀着大地,似要把這一地的污漬掃去陰霾,隻留下祥和幸福。
“澀澀。”
風中,是雲青鸾細軟的聲音。
帶着微微的顫抖。
雲青鸾笑了,笑的格外的開懷。
那唇角肆意揚起的弧度,像許多年未呈現的幹河雨露,滋養着身心。
紀淳澀依舊喜歡一襲白衣,隻是那白衣之下的衣擺早已經被沾滿了灰燼和血色浸染,髒亂不堪,可這卻擋不住男人獨有的氣息。
那把的耀眼奪目。
邁開修長的雙腿,紀淳澀沒有絲毫猶豫,朝着雲青鸾的方向大步邁來。
在衆目睽睽之下,緊緊的擁抱住這久違的溫暖。
太用力,怕弄痛她和孩子,不用力,又怕她像泡沫幻影下一秒就消失不見。
紀淳澀的内心顫抖,心底壓抑的想念如狂狼一般肆意而出,抑制不住。
“鸾兒。”
耳邊一聲輕呼,是那般的熟悉和真切。
懷抱中的溫暖,讓他們彼此越發的肯定,他們就在彼此的對方。
他們還在。
真好。
時間靜谧,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雲青鸾的淚眼朦胧早已經幹澀,臉頰有些幹澀的難受,眼尾的視線無意間略過四周看着熱鬧的将士,雲青鸾有些不好意思的擡了擡頭。
推開了身前的紀淳澀。
“好了,你們什麽時候到的?”
不用猜測,當看到這副場景的時候,雲青鸾大概就已經知道紀淳澀他們的打算,所以沒有必要的雲青鸾也沒有開口詢問,直接問了結果。
有些不舍得松開懷中嬌軟的身軀,紀淳澀連着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眉宇間盡是倦意,連聲色都有些沙啞:“兩日前。”
兩天了。
那看來,這皇上還真不是安國公的對手。
看來要不是紀淳澀出手幫忙的話,估計紀闫睿連今日的太陽都看不見吧。
他也有今日。
雲青鸾的眸色中沒有半點心疼之意。
曾經那些不過是過往,而紀闫睿如今對于她來說,不過是一個陌生人,百姓口中的暴君而已。
雲青鸾點了點頭,扶了扶擋住眼眸的一縷發絲,抛擲腦後,扭頭看了看四周開口:“那安國公府的人作何打算?”
那些人,在如今混亂的世道上,又怎能說得清楚,到底是對是錯,要說,隻能是立場不同罷了。
自古勝者爲王,敗者爲寇。
有些事情,雲青鸾不想追根究底。
她想要的,不過是一碗粗茶一口淡飯,隻要想要保護的人能留在身邊,安安穩穩即可。
“安國公造反皇上重傷,于三日後株連九族。”
紀淳澀的話,聲色淡淡,絲毫不心疼他口中之人,可是自己的親舅舅。
一家人,說處死就處死了。
不論在哪個朝代,哪個國家,造反的下場自始至終隻有株連九族。
沒有人爲安國公一家趕到心痛難忍。
那些因爲安國公無辜枉死的冤魂,因爲安國公造反一事所有被扒了出來,不僅僅是江州的南宮世家,上京的種府,還有許許多多無辜的官宦或者商賈世家。
皆因爲安國公的謀取私利,研究供體死傷無數的人内心湧動。
這許許多多經過這麽久被翻找出來,洗刷冤屈的人,隻有痛苦的淚流滿面。
雲青鸾的心思沉了沉,也不知道梓之聽聞會如何感想。
找了這麽久的殺父仇人,原來不是紀王府,而是安國公,他......
雲青鸾沒有繼續想下去,上京的事情結束後,她還是回去看看梓之,不然他一個孩子,該承受多少。
“你不去送送他?”對于紀淳澀這樣雲淡風輕的提起安國公府滿門被抄斬之事,雲青鸾還是有些許憂心,朝着身前的紀淳澀開了口。
不管怎麽說,那也是他的舅舅。
如今他的母後剛剛薨逝,此時舅舅一家又接着母後之事造反,哥哥重傷如今還在宮中将養。
他的内心,該是多麽的難受。
好像一夜之間,衆叛親離。
總感覺他有種難以言喻的孤獨。
雲青鸾看着日光下獨立而世的男人,女子嬌嫩的指尖慢慢覆上男人寬厚冰冷的掌心。
似乎這樣,點點餘溫,能包裹住他冷透的世界。
紀淳澀微微側頭,朝着雲青鸾會心一笑,示意自己無礙。
“幸好還有你。”
隻是過了許久,紀淳澀還是對着雲青鸾說出了這麽一句。
幸好還有你。
雲青鸾亦是如此。
幸好你還在。
風中帶着所有無辜将士的冤魂,親人的思念,那久違的團圓,不過短短幾日,上京翻天覆地的變化。
雲青鸾坐在馬車裏,朝着江州而去。
上京的事情太多,紀淳澀的事情處理不完,雲青鸾又過于擔心梓之,沒有辦法一直陪着紀淳澀,隻好先行一步。
紀闫睿病重,國不可一日無主,衆人相繼擁戴淳王繼承皇位。
紀淳澀繼位也是衆望所歸,大家沒有人反對,畢竟此次大戰也是因爲淳王的原因才能畫上完美的句号,百姓擁戴歡呼。
隻是紀淳澀無心朝政。
特意宣回了雲老将軍坐鎮,還有一代清流的文相國和風老太師坐鎮輔政由淳王之子紀惟湯繼承皇位。
改國号爲钰。
雲青鸾知道,紀淳澀如此安排的用心,怕是以慰他三哥一門的在天之靈。
紀淳澀的決定雲青鸾隻在一旁默默支持。
馬車在旅途中颠簸。
冷言自從那日後,再也不見蹤影,雲青鸾想着,或許這是最好的結果。
他也有自己的生活和未來的路要走。
馬車外是蘇暮架着馬車,紀淳澀不放心雲青鸾一個人上路,特意派了蘇暮保護在左右。
若是以前,蘇暮一定不會同意,可現在他知道,王妃就是王爺的命,王妃要是有個好歹,受傷害的終是自家主子。
所以保護好王爺之所愛,才是給王爺最大的寬慰,讓他沒有後顧之憂的處理朝中之事。
宮中。
紀淳澀在乾清宮幫忙處理朝政之事,暗夜突然匆匆來報。
“主子不好了。”
暗夜跪倒在地,雙手握拳。
紀淳澀一連幾日都沒有好好休息,臉色泛着冷白的嚴謹,好看的指尖放下手中的狼毫,眉宇緊觸,瞳孔有着絲絲血色。
薄唇輕啓,聲線涼涼:“何事?”
批閱的奏折堆積如山。
朝局因爲安國公的造反一時間難以穩當,雖然有風七夏和範清陽的幫助,還有朝中難得的清流,曾經被紀王和安國公打壓的一些有才之人。
被紀淳澀相繼提拔。
朝中空虛,正是需要人才之際。
可就算如此,一時間那些堆積許久的利弊也無法徹底根除,還得慢慢想辦法。
聽見暗夜來報,難免有些許不悅。
指尖揉捏着太陽穴的位置,端着一旁早已經涼透的茶盞抿了一口。
暗夜這才緩緩開口,臉色陰郁:“安國公之子逃獄了。”
安明南?
紀淳澀緊觸的眉眼越發的深邃了。
知道安國公不是個安分的主,特意派了足量的人看管,卻沒有想到,這牢獄之中還有他安國公的人馬。
看來這次,不大洗朝廷上下是不行了。
“何時逃獄?”
“看管安國公的一行獄卒通通發落,上至獄頭下至獄卒挨個檢查,若是發現易處決不可姑息。”
“派暗衛速去追查安明南的下落。”
放下手中的茶盞,紀淳澀疲憊的往身後的椅子上靠了靠。
暗衛領命退出了乾清宮。
宮内頓時一片凄涼。
南明南逃了,看來又要惹些是非出來了。
舅舅,還是不肯輕易死心嗎?
紀淳澀那緊閉的桃花眼瞬間睜開,眸中的疲倦消失不見,隻有一片清明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