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江州的道路上,因爲戰亂四起,道路之上幾乎看不到行人,倒是偶爾可以看見流落的難民或者已經被淪落爲山匪強盜的百姓和士兵厮殺後的殘軀。
對于這些血腥雲青鸾冷眼帶過,從小生活的環境讓她變得堅強,絲毫沒有大家閨秀的嬌氣。
硝煙彌漫,死傷是這個時候最不缺少的。
一場大戰下來,最可悲可憐的也隻有那些因爲戰亂無父無母的孤兒。
因爲,雲青鸾就是從那個時候過來的。
被梁國宮中之人追殺至江州地界,若不是舅舅的庇護和師傅的收留,估計,她連明日的太陽都見不到。
是舅舅和師傅給了她新生。
讓她這個失去母親,沒有父親關心的孤兒可以平安長大。
雖然舅舅印象裏總是不斷的斥責和惱怒,師傅的嚴厲教導,可此刻雲青鸾知道,若是沒有他們,她根本不可能活到現在。
舅舅和師傅的關心和愛是隐秘而偉大的。
在這個混亂的年代裏,能平安長大已經是最幸福的事情了,如今,她會越來越幸福。
雲青鸾的掌心輕輕的扶上那隆起的肚子,嘴角噙着溫柔的笑意。
一路之上,除了偶爾見到一些殘肢屍體外,靜谧異常,尤其是經過亂葬崗必經之路,連那常聽見的雅雀都靜谧無聲。
雲青鸾總感覺哪裏有些不對勁的地方,蘇暮架着的馬車也不知不覺放慢了速度。
白淨的小臉柳葉眉彎彎,冷銳的眸子裏閃着犀利的光芒,雲青鸾輕輕靠近馬車車簾處,對着坐在外面的蘇暮紅唇輕啓:“注意四周。”
常在江湖行走,這樣的四周過于詭異,蘇暮也知道有些不對勁,馬車狂奔的速度漸漸放慢。
清冷的眸子緊緊盯着四周的異動。
紀王已死,安國公又被關進大牢,能在此時動手的,怕是江湖中人。
想必又是已經得知雲夢珠回歸雲青鸾手中,這才起意想要伺機奪取雲夢珠。
難道江湖中人還不肯善罷甘休?
蘇暮緊抿的薄唇泛着嚴肅的冷冽之意、。
臨走前,主子特意交代要好生照顧王妃,就算丢了他的性命也得護住王妃和肚子裏的孩子才行。
察覺不到來者何人,雲青鸾不敢輕舉妄動。
舅舅已經重返狼城,說是要去梁國了結一些事情。不用問也知道是他們之間的恩怨,還有她那從未見過的母親。
臨走前一封書信告訴她一定要守護好雲夢珠,切勿讓它再現世,引起不必要的腥風血雨。
答應過舅舅的事情,雲青鸾也一定會做到。
手中握着脖頸處的雲夢珠,那裏有着雲青鸾灼熱的體溫,沒讓這顆珠子顯得過分冰涼。
四周有風聲傳來。
雲青鸾知道,不會是梓之的人。
出上京之前,雲青鸾發了信鴿,告知梓之自己回江州之事,按照雲梓之的性格一定會出城十裏的迎接。
可四周這副詭異的情景,絕對不會是梓之。
那到底還有誰?
雲青鸾有些想象不出來。
“王妃,你坐穩了。”
隔着馬車車簾,傳來蘇暮低沉的聲音。
聽着蘇暮的口氣,雲青鸾就知道,蘇暮是讓她千萬别出來。
果然和他的主子一個樣。
雲青鸾倒是不在意的挑了挑眼尾:“哦,那你都這麽說了,我就好生歇着了,一會若是真的打起來,可别讓丢了臉面。”
一個輕哼帶着女子戲虐的味道,隔着車簾,雲青鸾仿佛都可以看到蘇暮黑着臉的表情。
雲青鸾以爲按照蘇暮的個性一定不會再回些什麽,身子剛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慵懶的靠在馬車上,一邊惬意的拿起一個水果啃了兩口,就聽見蘇暮的聲音幽幽響起。
“那王妃待會可要看好了,屬下到底今日能不能丢了臉。”
雲青鸾剛塞進嘴裏的水果愣住了神兒:“?”
這?
還是她印象裏那個呆的跟塊木頭的蘇暮嗎?
居然也學會反嘴了。
了不得。
了不得。
看來這娶媳婦過日子指日可待了。
還是蠻有希望的嘛。
比梓之強多了。
什麽時候梓之不再那麽冷冰冰,距離娶媳婦的日子也就近了。
雲青鸾心底想起二人娶媳婦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隔着車簾,蘇暮聽着馬車之内女子輕靈般悅耳的笑聲,還以爲是雲青鸾不相信自己說的話,有些悶悶的皺着眉頭,極其肯定的又重複了一遍。
“王妃莫要笑了,既然如此不信,那待會可得看仔細了。”
雲青鸾倒是真的不是笑這個,她可是真的相信蘇暮有這個本事。
畢竟之前蘇暮可是打敗過她的人,雖然那時的雲青鸾失憶了,許多的武功路數記不得,可到底還是個江湖中的大佬級别人物。
蘇暮的實力,雲青鸾還是格外肯定的。
繼續啃了一口瓜,雲青鸾懇切的對着車簾後的背影說了句:“蘇暮,老實交代,是不是有相中的姑娘了?”
蘇暮:“?”
話語跨越太大,蘇暮一瞬間腦子沒有轉過彎來。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啊?
這好端端說着打架的事情,怎麽就能扯到姑娘上了?
蘇暮沒反應過來。
雲青鸾無奈的輕笑,果然還是有些呆,這樣到還是和印象裏的蘇暮一個模樣。
紀淳澀也不知道怎麽培養的,光顧着自己娶媳婦,也不管自己的下屬是不是該娶媳婦了。
瞧着蘇暮半天沒愣過來神,雲青鸾着急的催促了一句:“發什麽呆,不就是要娶媳婦的大事嘛,還怕我不給你張羅嗎?”
娶媳婦?
誰說要娶媳婦了?
蘇暮終于反應過來了:“王妃,你......”
被雲青鸾一句話噎的,蘇暮整張因爲一直在外奔波,而泛着古銅肌膚的臉浮現兩片绯紅之色。
連說出口的話都結結巴巴沒有一句完整。
“王妃莫要玩笑這些,蘇暮沒有要娶媳婦。”
神色無意間撇過四周樹木之後那微弱的動靜,可架着馬車到動作沒有停歇分毫。
“怎麽就是玩笑了,這娶媳婦是天經地義的大事,人人都要娶媳婦的,難道你想跟着你主子這麽過一輩子啊,沒有媳婦的日子那能叫日子嗎,你還想打一輩子的架嗎?”
這一點的老古闆思想,雲青鸾不喜歡,這一點,一定得想辦法給蘇暮改正過來才行。
千萬不能讓紀淳澀耽誤了孩子的大好前程。
怎麽能爲了打架一輩子不成婚呢,那沒有媳婦,自己被窩裏不空蕩嗎?
蘇暮下意識的回答,根本沒有聽明白雲青鸾話中之意:“我,我怎麽會打一輩子架呢?”
話音剛落下,雲青鸾咬了口手中的瓜,含糊不清的回着:“那你不打架一直跟着你主子幫他看孩子嗎?”
看孩子?
已經扯到這裏了嗎?
蘇暮傻傻的沒有反應過來。
自己要看孩子嗎?
見着蘇暮沒有回答,雲青鸾嘴裏咬着瓜繼續說着:“看吧,又不能一輩子打架和看孩子,那你杵在中間一個人多孤單,要是娶了媳婦那就不一樣了,有個媳婦知冷知熱的疼着你,還給你暖着被窩多好,你說是吧?”
暖被窩?
王妃這是說到哪裏了。
蘇暮泛着古銅的肌膚漲的通紅。
以前跟着主子從來都沒有想過此事,如今這麽光天化日被王妃提起,蘇暮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還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子敢如此不知羞澀的說着這個問題。
“王妃,你......”
雲青鸾又一次成功将蘇暮噎的啞口無言。
得意洋洋的靠在馬車裏,手裏的瓜被她吃的差不多了,那甘甜的汁液沿着女子紅潤的唇瓣流了出來,雲青鸾拿着巾帕随意的擦拭了一番,又不知道将巾帕塞進了哪裏。
吃下手中最後一口瓜,這才繼續開口教育蘇暮那古闆的封建思想:“我什麽我,我這都是爲了你好,娶個媳婦是對自己好,我這又沒說錯吧,你也别着急,這件事情我會替你家主子給你張羅的,那你說說喜歡什麽樣的,我好幫你參謀?”
蘇暮面對着雲青鸾越說越離譜的話,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憋悶着一張早已經通紅的臉,神色有些尴尬。
四周過于寂靜,倒越發襯的馬車之上二人話語清晰嘹亮。
四周殺意濃烈,可馬上上的人居然還有心讨論着娶不娶媳婦的事兒。
總感覺畫面有些違和,哪裏有些不對勁。
風雲詭谲,雲青鸾倒像是與世隔絕般惬意自在,剛吃了一個瓜現下覺得有些飽了,這就閉目小憩。
蘇暮架着的馬車因爲四周異樣,馬車走的比平時慢了些,颠簸的雲青鸾困意來襲。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這才聽見一聲吼叫。
“賤人,都是你。”
有些熟悉的聲音讓雲青鸾困的不知不覺雙眼緊閉的眸子又重新睜了開,有些稀松。
顯然是不知道何時已經睡了片刻。
耳邊覺得有些聒噪,雲青鸾懶懶的挑開了車簾。
馬車原來早已經停下不再前進,蘇暮早已經飛身下馬,腳下踩着一個早已經死透了的蒙面屍體。
雲青鸾這才注意到,蘇暮對面端站着的男人,有些狼狽,卻格外的眼熟。
“安明南?”
怎麽是他?
不是早就被關進大牢之中了嗎?
雲青鸾有些許詫異,還以爲是哪路江湖中人不長眼找她的晦氣,沒想到居然是安明南。
自從安國公造反,一家子人都被關進了大牢等待滿門抄斬。
“你越獄了?”
雲青鸾對于今日看到安明南出現在這裏,自然也知曉了他一定是越獄了,因爲安國公犯得事情,安明南不會丁點也不知情,判他株連九族紀淳澀自然不會心軟到放他出來的程度。
那就隻有這一個可能,這個安國公倒還真是疼愛他的這個兒子。
可惜,和紀王那紀伯清一樣,終究是個不成氣候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的太深太快,一向深沉敏銳的男人,失去了理智,沒有了思想,沒有了往日的鷹銳。
狼狽不堪。
曾經如此輝煌的氣度絲毫不見。
男人略顯瘋狂,眸底盛滿了殺意的紅眸,緊緊的盯着馬車之上的雲青鸾,那恨不得立馬上去生吞活剝的樣子讓雲青鸾沒有絲毫的反應。
“是你,都是你,若不是你,我安家怎麽會落得如此下場?”
“我妹妹豈會因爲承受不住雲夢珠的強大力量爆體而亡,我父親怎麽會聽信你的讒言,我安家怎麽會被株連九族?”
雲青鸾聽着安明南的話,有些好笑。
這安國公要自尋死路也要怪她?
什麽時候這安國公的公子變得如今這副愚鈍的模樣,到和那紀伯清沒有兩樣。
一樣的蠢笨。
自己的無能,還要來怪他人。
可笑。
雲青鸾懶得搭理,擡手掀開的車簾準備放下,這點事情,雲青鸾相信蘇暮一個人可以搞定,有這功夫,還不如好好休養生息片刻。
“哈哈,枉我還覺得父親那般對你有些殘忍,如今被你算計,你和淳王得意了,是不是覺得我太好欺騙?”
男人撕裂的吼叫在風中,格外的凄涼。
那近乎拼命的咆哮,帶着壓抑許久的怒意,雲青鸾本想無視。
可腦海裏确實劃過安明南當日的開口勸言,雖然因爲有他的勸解,安國公越發容忍不下自己的存在,可好歹他是開過口的。
如今落得這般下場,雲青鸾一貫冷硬的心,如今确實有些絲絲異動。
放下車簾的手頓了頓,神色有些飄忽。
男人嘶吼的咆哮在風中停頓許久,雲青鸾才回了一句:“因果報應,總是循環往複,世人都要經曆,我經曆過,你也是要經曆。”
有因必有果,做了什麽事情,自然要承擔它給你帶來的後果。
雲青鸾嘗到了。
失去了一切後又重新開始。
他們做過的,也必須自己承擔。
安國公雖然暴虐無常,殺人無數,可似乎安明南除了包庇他的父親外,好似也沒有做過什麽太壞的事情,至少和紀伯清有些分别。
雲青鸾頓了頓,扶着車簾的手還是放了下來。
隻是放下車簾的那一瞬間,雲青鸾看着蘇暮開口:“告訴紀淳澀,安國公府上下按照罪責判吧,無辜之人還是莫要平添冤魂了,就當是爲孩子積福了。”
雲青鸾心軟了。
或許是做了母親以後。
安明南看着女子頭也不回的鑽進馬車之中,那臨近瘋狂的樣子,血腥的瞳孔,緊握的雙拳,好像沒有聽見雲青鸾的話語。
暴虐的不肯停歇,趁着蘇暮不注意,猛然向馬車越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