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汐岚歪在床上,貼身的丫鬟綠蟻将兩個軟枕放在她的身後。
又接過她手裏喜上眉梢的銅手爐,打開爐頭,又添上了油。
“姑娘的身子還虛着,就應該躺着好生歇息才是,這大冷的天非得起來,仔細又冷着了。”
綠蟻将手爐仔細的系好,塞到林汐岚的手裏,緊接着又回身去撥弄放在床邊的火盆。
綠蟻的嘴裏便一直絮絮叨叨的說個沒完,不過說來說去的無非也就是讓她家姑娘小心身子的話。
但林汐岚卻獨自出神,眼睛就盯着手裏的喜上眉梢發愣。
一切都好似一場夢,明明她已經死在這樣寒冷的一個冬天裏,但是再睜眼就到了景隆十六年的冬天。
這一年,她還隻有十歲。
這一年,忠勇侯府還是一等一的勳爵世家,他們還沒有戰死沙場。
這一年,她的母親還活着,還是清清白白的忠勇侯府的嫡出小姐。
這一年,林府上下還隻有她一個孩子,那個女人還沒敢進府。
這一年,她還是皇四子訂下的未婚妻。
……
就如同剛剛發生的一樣,臨死前聽到的話猶在耳邊,隻是如同大夢一場,醒來就又回到了當年。
“姑娘起了嗎?幾個表少爺知道姑娘病了,一起過來了。”
林汐岚正想的出神,醅茗挑開棉布簾子進來,一邊說着話,一邊把手放在火上來回的翻烤。
“去去去,你個小蹄子又去哪裏瘋了,帶了這一身的寒氣進來,仔細又凍着了姑娘。”
綠蟻一邊說着,一邊把醅茗給推的遠遠的,醅茗吐了吐舌頭,在綠蟻的推搡下又把頭伸進去,朝着林汐岚笑道:“那我去把表少爺們帶進來了。”
林汐岚輕輕的嗯了一聲,算是回答,順手拿過搭在床頭的一件水綠色的織錦棉襖套上,等着她的表哥們進來。
“今兒一早就聽說妹妹染了風寒,這會子好點了沒?”
人還沒進來,就先聽到了清朗的聲音,而後門簾挑動,先走進一個濃眉大眼的俊朗少年。
是她的大表兄忠勇侯世子,長的很是精神,一身正氣,一進來便先對着林汐岚咧嘴笑,有些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排潔白整齊的牙齒,好似有陽光照進了屋裏。
看到這少年,林汐岚的眼眶微微有些酸澀,依着她的記憶,明年這個少年就埋在死人堆裏再也沒有爬出來。
一個還未曾加冠的少年,連隻言片語都沒有留下,更甚者,連他屍骨都沒有找到,都同那十萬大軍一同慘死在出征的路上。
“輝哥哥來了,不過是貪戀下了雪,多在外頭玩了會,冷着了,還要勞煩表哥們跑這一趟。”
林汐岚揚起笑容,看着緊接着又走進來的兩個少年。
“母親也過來了,不過現在在外頭跟姑母說話,一會也是要過來的。”
現在說話的是最小的表哥李星辰,一說話露出兩個小虎牙,特别的好看,隻是看見他,林汐岚的心裏就更難受了。
雖然是喊一聲表哥,但他跟林汐岚是同年出生的,自己那一世的經曆中,這個小表哥剛滿十歲,就被拉到了菜市口,正是最好的年紀,卻落了個身首異處。
當年的事情雖然沒有波及九族,但皇帝也是真的動了怒的,忠勇侯府的所有人的屍體就在菜市口暴屍了三日,任何人都不能收殓。
猶記得那時她惶惶不可終日,生怕這件事會波及到自己,竟是連最後一面都不曾去見他們。
林汐岚穩了穩心思,努力将心頭的酸澀壓了下去,時隔許久,還能再見到他們,已經是上天垂憐了。
“舅母也來了?是不是綠蟻這臭丫頭說的,我這還沒怎麽樣呢,就敢勞動舅母大冷天的跑這一趟,看我等會不好好收拾她。”
“今兒早朝的時候聽姑丈說的,你可别亂猜,冤枉了綠蟻。”
大表哥李星輝是忠勇侯世子,現在已經是能跟着上朝了。
林葉岚心裏一動,心裏盤算着日子,“原是父親說的,看來是我冤枉了綠蟻。不過我昨日聽說那鞑子又來騷擾咱們邊境了,這次會不會讓舅父出征?”
林葉岚并不确定現在的事情會不會尋着之前她經曆過的軌迹,隻是試探性的問了一聲,卻不料李星輝聽了這話明顯的怔了一下,不過旋即又釋然,“果然還是姑丈這裏的消息靈通,今兒早朝才接的旨,沒想到妹妹昨日就知道了。”
林葉岚的心裏咯噔一下,她父親雖然身爲丞相,但朝堂上的事情卻從不與家人說。
那鞑子入境,不過是她前世的記憶。
“那舅父這是要出征了嗎?”
“是,據說這次那邊的動靜很大,不過眼看着就要年關了,陛下恩典,讓過了年再出發。”
說到這裏,林葉岚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她原想着,這興許就是一場噩夢,夢醒了就好了,但她聽到的這些,卻跟她上一世的經曆竟然驚奇的一緻。
按照她經曆的,還沒出正月,她的舅父表哥就去了邊境,但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他們率領的十萬大軍全軍覆沒,舅父還有兩個表哥都死在亂軍中,而且一戰,向來沒有敗績的忠勇侯丢失了邊境的十個州縣。
兩個未曾成年的哥哥,還有身經百戰,立下無數戰功的舅舅都是屍骨無存,什麽都沒有留下,連同大軍的屍體,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大火整整燃燒了三日還未熄滅,他們連同十萬大軍,就這麽成了一堆焦土。
外祖母經不起這個噩耗,連一晚上都沒有熬過去,就撒手離開。
忠勇侯府的所有人,連婦孺幼子一并斬首,輝煌了百年的忠勇侯府瞬間崩塌。
而她的噩夢也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見林汐岚怔在那裏發呆,都以爲她又不舒服了,李星辰伸出手去,搭在林汐岚的額頭。
“是我手冷嗎?怎麽有些燙?”
林汐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根本就沒感覺到衆人的慌亂。
直到門口匆忙進來兩個婦人,林汐岚才恍然收回了思緒。
“還說沒事,你看孩子都病成什麽樣了,還是進宮去請個太醫過來瞧瞧才算穩妥。”
忠勇侯夫人一進來,便坐到林汐岚的床上,拉着她的手,滿臉心疼。
“不礙事的,小孩子家淘氣,受了寒氣,已經給她抓了藥了,再說,去病如抽絲,總得有個過程,大嫂也不用太過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