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縣濱鄰嘉月江，碼頭兼做渡口之用，水上生意頗爲繁盛。

雲霧山距西江縣足有四十裏遠，沒有官道，小路曲折，尋常人從西江縣出發，走一天一夜都不一定能夠登上山頂。

所以西江縣的人登雲霧山最常見的選擇是乘坐去往江州府城的船，到了雲霧山山腳澄江碼頭下船再沿小路上山。

沈長軒一早抵達西江碼頭，找了條去往江州府的烏篷船，商量好價格，就坐在船中等船坐滿了出發前往澄江碼頭。

西江縣水路繁華，不時有人登船坐下，沈長軒閉目養神，對這些人不甚在意。

說來奇怪，興許是沈長軒氣質出塵，讓人望之生畏的緣故，上船的人竟紛紛坐在遠離他的位置，不願和他并排而坐。

直到一對父子登船，那父親看見船上沒有别的落座之地，于是小心地坐在沈長軒身邊，拘謹地對沈長軒說道：

“萍水相逢，還請大先生多多照拂。”

沈長軒朝他看去，注意到他身邊小孩兒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自己，便輕笑一聲，道：

“自然。”

那人見沈長軒不似難以相處的人，又碎碎叨叨說上一番話，都是沈長軒不感興趣的内容。

他索性拿出饒思遠贈給自己的《道理》，任由這自稱耿忠的男子絮叨。

耿忠看見他手中的書卷，訝道：

“《道理》？大先生是在研究仙家大道？”

沈長軒聞言不免對他另眼相看，道：

“耿兄有何高見？”

耿忠笑道：

“不巧我家中也有這樣一本書，不過寫的道理我都看不懂，隻知道是和修仙有關。”

他說到這裏，眼中放光，于是壓低聲音對沈長軒道：

“說起來，我耿家先祖與仙人還有一段因緣，可惜，那之後就沒下文了。”

沈長軒聽他不似作假，便和他聊了兩句，卻發現此人所知不過都是些市井傳聞，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于是繼續看書，不再理會。

耿忠見沈長軒興緻缺缺，知話不投機，于是低聲嘀咕兩句，随即又對自己懷中的被他稱作“正兒”的小孩念上一大段話，說的不是“仙緣”就是“長生”。

沈長軒隻覺可笑，但想來世間有心求仙訪道的人大多都是如此，也便笑不出來，隻剩喟歎：

“世人知道神仙好！”

人齊了，船便開撥啓程，往下遊江州府城而去。

秋江水緩，船行不快，一個多時辰後，小船才駛出西江縣廣闊的平原緩丘，進入峽江。

沈長軒起身，看兩岸山石嶙峋，在記憶碎片中尋找，想起峽江兩岸高聳入雲的山巒便是所謂雲霧山。

這段峽江足有二十裏長，等出了峽谷，抵達山腳澄江碼頭，隻怕又要花大半個時辰。

沈長軒左右無聊，便起身離開船艙，走到船頭，賞景看書，頗有意趣。

隻是漸漸的，他察覺到身邊船家臉色不對，于是順着船家目光朝江面看去，便望見前方水中巨石上站着的一衆黑衣人。

他們各持利器，目露兇光，顯然是不懷好意。

此時船家已然大驚失色，他趕忙穩住船身，對着山石上衆人高呼道：

“各位道上的好漢，小老兒這些年供奉沒少給啊，還請行個方便！”

那邊爲首之人冷笑兩聲，忽然吼道：

“楊老漢，别怪我們，怪隻怪你運氣太黴，搭了不該搭的人。兄弟們，動手！”

話落，帶着幾個黑衣人提刀踏水而行，跨過數十丈的距離，朝烏篷船沖來。

功夫了得！

沈長軒眼見他們即将沖上篷船，當即凝神，準備用出無畏真火制敵。

“你們是沖我來的？”這時那耿忠忽然從船篷中走出，對着黑衣人高聲說道，

“和他們無關，你們别傷到他們！”

沈長軒聞言微微挑眉，隻覺這漢子頗有擔當，心中不免有些欽佩。

他旋即目視這群黑衣人踏上篷船，将自己和耿忠圍住。

反倒是那船家在黑衣人包圍圈之外，見不是這群人不是針對自己，索性連滾帶爬躲在船篷中，瑟瑟發抖。

船中其他人也差不多，大氣不敢出一口。

站在船篷外直面黑衣人的就隻剩沈長軒與耿忠二人。

小船載重有限，此刻如此多的人站在船上，搖搖晃晃，恰如這一船人惴惴不安的心情。

唯有沈長軒仗着自己有無畏真火，冷眼看着黑衣人，并不絲毫懼怕。

黑衣人完全無視沈長軒，目光集中在耿忠身上，顯然如耿忠所說是爲他而來，就不知爲的是什麽事。

沈長軒冷眼旁觀，靜觀其變，随即聽見那爲首之人冷笑一聲，對耿忠道：

“把那件東西交出來，免你一死！”

耿忠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那人又道：

“别想抵賴，你不怕死，你兒子呢！”

說完朝船篷裏看了眼，目光掃過耿忠之子時眼放兇光，看得耿忠悚然一驚。

“好，我将信物給你們，你放我父子和全船的人一條生路。”他急促地說道，同時将手放入衣兜，正要取什麽東西出來。

這時候，一隻手從旁伸了過來，擋在他面前。

他略感詫異，擡頭看清沈長軒的臉，微微睜大眼，當即說道：

“大先生，此事與你無關……”

“确實與我無關，但沈某就愛管閑事。”沈長軒展露笑容，示意他收回手中之物。

“你是誰，别多事，滾！”那領頭的黑衣人見沈長軒半路殺出，登時怒目圓瞪，喝道。

沈長軒道：

“我這人膝蓋直的很，滾不了！”

“找死！”領頭人怒喝一聲，招呼其他黑衣人朝沈長軒發難，

“給我砍了——”

他話說到一半，剩下的半句卡在嗓子眼，一時間說不出口。

他看見，這個修眉星眸的男子指尖莫名蹿出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

神仙手段……此時此刻，他心中陡然冒出這樣一個想法，不禁膽寒。

其餘黑衣人見狀，嚣張氣焰消失一空，都緊張盯着沈長軒手中的火焰，不敢大口喘氣。

“你們……怕什麽！”領頭人臉上肌肉抽搐，額頭青筋抖動，身體不斷發顫，卻強做鎮定，命令道，

“是幻術，是幻術，你們别怕呀！”

可無人爲之所動，甚至聽見他顫聲說出的話，反而更加驚恐。

“哦，你說我這是幻術？”沈長軒輕笑一聲，彈指，将無畏真火給打在領頭人身上。

“嗤——”一團耀眼的火光将領頭人整個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