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水樓大廳,一片滿目蒼夷,遍地殘木碎石,滿地裂痕,那精美的八仙過海石壁此刻也是有着道道裂痕密布。
客人也是散去了,整個大廳空蕩蕩的,唯有垂落的紅绫随風飄動着,寒風凜冽,吹動滿地蒼涼。
碧水潇一人靜坐大廳之中,眼前擺放着一道古琴。
碧水潇美目中滿是憂愁。
“吾的決定”碧水潇輕聲低喃道,她輕撫身前古琴,古樸明亮的琴铉微動,發出一聲清響。
“值得嗎?”碧水潇自言自語道。
月色朦胧,夜色如墨,碧水樓外院内靜谧,風吹草動,萬籁俱靜。
秋霜攙扶着葉無涯而行,葉無涯臉色蒼白如紙,氣息萎靡,額頭有着冷汗不斷。
秋霜眼眶濕潤,看着葉無涯此刻的模樣尤其是那鮮血淋漓的右肩頭,那恐怖的劍傷幾乎貫穿了整個右肩,一個空洞的血洞瘆人無比,近乎将葉無涯整條手臂廢掉。
“林公子小心點,往前一座閣樓便是我所住之處,到時便可爲你療傷了。”秋霜心急出聲道,眼中滿是愧疚。
若非因爲自己葉無涯又豈會落到如此下場。
“沒想到,秋霜姑娘還會醫術。”葉無涯慘淡笑道,臉色虛弱卻又帶着溫和的笑意。
“你還有心情說笑”秋霜氣道。
“人活在世本就是苦,爲何不多笑下呢?”葉無涯笑道,眼中有着疲倦之色,但是心頭卻是有暖流流淌。
沒想到自己這般模樣還有人關心着自己。
他本就是天涯流浪客,寂寞常伴,人如浮萍身如雪。
這世間的溫柔他自然十分珍惜。
“我自幼習醫,碧水樓這等風月場所自然時不時就有人鬧事,難免要用到。”秋霜緩緩說道。
葉無涯微微一笑,心中的暖意更盛,他明白,碧水潇之所以讓秋霜照顧自己便是考慮到了這點。
秋風蕭條,吹拂着兩道孤單的身影。
一陣風襲來,帶來一股肅殺之氣。
葉無涯停住了腳步,不禁皺眉而起。
“怎麽了”秋霜不解的問道。
“有殺氣!”葉無涯眼睛微眯了起來,眼中有一抹冷意一閃而過。
前方,一道亮光驟然亮起。
秋風卷席,寒意,更深了。
光亮中,有着一道身影靜立,散發出死亡的氣息。
光亮,來自他背後出鞘三分的寒劍。
那是一道黑色布衣,頭戴鬥笠的劍客,一頭散落的長發随風飄動,臉色清冷堅毅,布滿了滄桑。
“人生無常,世道無常,生死無常,世事無常。”清冷的話音落下,那人背後的三尺寒劍驟然出鞘,旋空回旋,插落葉無涯和秋霜兩人身前三丈開外的地面上。
“唉”葉無涯歎了口氣。
麻煩自然會上門。
正如世間風雨,總會來。
“一定要殺人嗎?”葉無涯不由得問道。
“殺人,乃是不得不爲的事,斬草要除根,像汝這樣的對手吾可不敢留,以免留下禍根。”那人陰森森道。
“以免日後死在汝的刀下。”劍客緩緩道。
葉無涯心裏暗歎一聲,自己實在不該将徐天行的寶劍和乾坤袋光明正大的收入囊中,應該偷偷摸摸,或者讓碧水潇代爲收下才是。
兵器譜上排名二十七的閻王明顯比起排名三十九的無常劍更爲的适合眼前這名仿佛地獄而來的劍客。
“殷無命,你就不怕碧水潇再次出手嗎?”葉無涯凝視着前方黑暗中屹立的劍客緩緩出聲道。
“吾有自信,能在她出現之前,殺人取物。”殷無命淡然說道。
葉無涯眼神一凝,隻感覺渾身一冷,有股窒息感湧上心頭。
他知道,眼前劍客赫然将氣機鎖定住了自己。
“呼”葉無涯深吸了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了起來。
他知道,以自己目前的修爲要在一名五品高手的氣機覆蓋下逃生顯然是不可能的事,更何況此刻自己還身負重傷。
葉無涯眼神一凜,左手使力一把将攙扶着自己的秋霜推開,将她推得倒退自己三丈開外。
“你的目标是我,還請莫要傷及無辜,這是一名劍客應有的風采。”葉無涯凝視着眼前的殷無命出聲道。
“林公子,你!”秋霜臉色變了,感動中帶着擔憂,穩住身子就是要上前扶住重傷的葉無涯。
“哧”一聲清響,葉無涯已将手中寒刀插立在她身前,冷冷道
“再向前一步,我便殺了你!”
秋霜愣愣得看着眼前倔強堅決的白發黑衣少年,俏臉上有着兩行清淚緩緩而下。
縱然身處絕境,縱然此刻風冷如雪,但是此刻她的内心卻是火熱的,炙熱的。
這一刻她體會到了天下風塵女子最想體會到的感覺。
安全感
身處風塵孤伶的女子心中最爲期盼的不正是安全感嗎?
“好,好一個風采,吾欣賞汝的風采。”殷無命陰深的出聲道,眼中,帶着傾佩之色。
他在葉無涯身上看到了英雄氣魄,男子膽色。
對于這麽一位江湖味十足的人他自然願意對其産生一絲敬佩。
“有汝這樣的亡魂死在吾的劍下,但也算是不辱此劍了。”殷無命笑道,看着自己身前插落在地,劍身明亮,寒氣升騰的無常劍笑道。
“請!”葉無涯無奈一歎,右手艱難的移動負立背後,左手伸出,作出請的動作道,坦然閉目,從容赴死。
在一名癡劍的劍客面前與他做任何交易談判都是沒用的。
因爲他的心裏隻有劍!
殷無常就是這麽一個人,他現在心裏隻惦記着身在葉無涯身上的閻王劍,其他已是不重要。
所以葉無涯放棄了絕境求生的念頭,那是徒勞的,與其徒勞不如将自己的生命發揮出最後的價值。
讓它能夠換一條性命存活。
對于葉無涯而言,眼下,這便是自己唯一的價值了。
秋風輕拂,吹落一片蕭瑟。
殷無命,出劍咯。
“咝”身影一瞬幻化。
快,快得讓人看不清,插地的無常劍旋空而起,劍氣森然,帶着凜冽的殺氣。
劍風吹奏,周遭漫天落葉徐徐飄落,飄落的是葉黃,散落的,是滿地凄涼。
劍影直襲而來,劍氣森然冰冷,冰冷刺骨,喉嚨處卷席全身,葉無涯的視線模糊了,朦胧的視線中隻能看到一點亮光向自己而來。
那是劍光,劍光閃耀,葉無涯可以清晰的感受到死亡逼來。
葉無涯閉上了雙眼。
據說人近将死的時候會看到自己這一生中最爲刻骨銘心的畫面。
自己會看到什麽畫面呢?
葉無涯看到了昔日一個個青樓佳人,縱酒潇灑,大醉伶仃,畫面閃爍,停留在了那日清泉旁的畫面,停留在了那碧水潇自清泉中而出的畫面。
葉無涯臉上浮現出微笑。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了那名粉裙女子遞給自己一兩銀子的畫面。
“可惜了,此生兩大遺憾,血仇未報,大恩未償。”葉無涯心裏歎息道。
時間緩緩的流逝。
“難道我沒死?”葉無涯感受不到任何痛感不由得詫異想到。
葉無涯沒有死,他當然沒有死,因爲有把刀,将這緻命的一劍擋了下來。
這把刀,明亮晃動,其刀身仿若水面磷光,葉無涯自然認出了這把刀,他眼神中的詫異之色更深了。
這把刀的刀柄有着條條白紋印刻宛如柳絮
柳絮刀!
早在一個時辰之前葉無涯便已見過這把刀了。
“汝,要插手不成?”殷無命冷冷的盯着站立葉無涯身邊花紋白袍的任浮萍道。
“唉,誰死我都無所謂,但唯獨他,不行。”任浮萍搖頭歎氣道。
黑發飄揚,神色玩味不恭,但是眼神中卻帶着幾分凝重之色。
“爲何?”殷無命緩緩問道。
“因爲,他是我的朋友。”任浮萍淡淡道,臉上帶着感慨的笑意。
葉無涯愣住了。
“江湖上何人不識柳絮刀任浮萍的威名,在下林藏,幸會”葉無涯正色道。
“哈,你這一身江湖味我喜歡,很像我一個朋友。”任浮萍剝開橘子笑道。
“哦?你的朋友?”葉無涯來了興趣。
“沒錯,我的朋友,前段時間江湖上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朋友。”任浮萍的眼中充滿了感慨道。
“以前認識的朋友,那時我還不出名,隻是一個窮困潦倒的刀客,是他帶着我上了青樓,讓我體驗了一道風雪煙雨,自那次後我靈魂仿佛升華了,這才領悟到了柳絮刀法的真谛,才有了後來江湖的柳絮刀。”任浮萍笑道。
葉無涯思緒回想起來,随即眼神一點一點凝聚了起來,化爲了不可置信之色。
“是你!”葉無涯不可置信道。
一年前,葉無涯還是風流南越刀門少門主時曾在翠花樓前見到一名流浪的刀客,受人侮辱,葉無涯出手讓手下趕走了那些侮辱他的富家子弟。
“他們爲何對你吐口水嘲笑你?”
“因爲我不是大俠,刀法不成,身無分文,自然如此。”那人苦笑道。
“你練的是什麽刀法。”
“祖上相傳的柳絮刀法。”
“使出來我看看”
刀光舞動,一套刀法展示完畢。
“刀法不錯,如此刀法當是放蕩不羁,爲何你卻墨守成規?”
“我”
“是了,你的心不夠浪,刀法也就不夠飄,所以這柳絮刀法就不柳絮了。”
那時是冬季時分,傍晚的飛雪在璀璨的燈光照映下美麗異常,仿若漫天飄落的柳絮。
“青樓去過沒?”
“沒有”摸向口袋,刀客苦笑道,但是看着翠花樓中的莺莺燕舞又帶着幾分憧憬。
“哈哈哈哈,怪不得,沒上過青樓一顆心怎麽浪的起來,走,我帶你去。”
“我沒銀子”
“沒銀子就去不得了嗎,何人規定,沒銀子咱們也偏要去,而且還要潇灑的去!”
後來,便有了書生吊死青樓留下一畫一詩的慘事。
那時的兩人在樓上觀望,那首詩也是刻在了兩人的心頭。
也是自那次之後,那名刀客,打破了束縛自己的規矩,他的刀法也是一日千裏,正如那柳絮般,風吹飄萬裏。
當然,他的人自然也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葉落無涯空悠悠,月照孤心悲戚戚。”
“你終于想起來了。”
任浮萍笑了起來,開心的笑了,他整個人都興奮的顫抖了起來,胸膛中仿佛有股熱血奪腔而出。
“哈哈哈哈”任浮萍大笑了起來,白袍黑發飄揚,神态癫狂中透露出股強大的自信。
寒風中,他持刀屹立葉無涯身前大笑道。
“今日,無論誰,要殺他都要問過我手中的這把刀才行”
“無常劍,也不例外!”
任浮萍眼神一凝,周身一股湃然殺氣緩緩升騰而起。
昔日之恩,今日當湧泉相報。
縱然對當時的葉無涯而言不過一件舉手之勞的事,但是對于任浮萍而言,卻是改變了他的一生,也成就了他的一生。
冷風中,一黑一白的身影靜靜對峙。
戰局方落殺局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