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奈夫的話，蔚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滿臉血垢的地溝勞工與奴隸，很果斷的點了點頭，道：“好，我答應你。”
随即，蔚一個躍身，跳到木箱子上，高舉着手臂，大聲呼喊道：“我是皮爾特沃夫的執法官蔚，如果你們放下武器，将會得到從輕處罰，但如果還想繼續頑抗，可以先問問我的拳頭答不答應！當然，那些想活下來的人，我保證你們能夠如償所願！”
聲音落下，人群瞬間變得嘈雜起來，不知不覺間，許許多多的惶然勞工已經放下了手裏的武器。
因爲現在的他們，已經看不到任何反抗的希望了。
鬥志在漸漸瓦解，人群在漸漸渙散，除了厄加特那些忠實的教徒和信奉者外，許多人都已經扔掉了手裏的武器，等待着一條活路。
因爲他們反抗的最終目的，也隻是爲了更好的活下去罷了。
而活下去，是根本……
然而，就在此刻，對面的人牆鐵壁中，卻忽然傳來了一連串“砰砰砰砰”的聲音。
接着，是金屬罐落地翻滾的聲音——“哐哐铛铛铛铛……”
一個接一個的銀白色金屬罐，從對面發射了過來，在火光中拖卷着綠色的氣體雲霧，落到了這邊的人群中。
這是……
“是毒霧！劇毒塵霧！”
忽然有人大聲驚叫了出來，聲音很痛苦，就仿佛被堵住了喉嚨一般，呼喊還沒有結束，他的身影就已經癱倒在地。
一個金屬罐滾到了奈夫腳邊，散發着銀白色的光澤，上面的劇毒标志清晰可見，就和厄加特剛才拿在手裏的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閥門已經被擰開了，綠色的毒霧正從裏面翻湧而出。
奈夫第一時間戴上了吸濾器，并迅速捂住科妮的口鼻，這才沒有讓她吸入毒氣。
但周圍那幾個沒有吸濾器的勞工，僅僅隻晚了兩個呼吸的時間，便在毒霧中慢慢栽向了地面，身體顫抖着，抽搐着，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黑。
奈夫看着對面黑壓壓的一片铠甲人牆，饒是他已經被剝離了感情，依然覺得有一股寒意襲上了背脊。
對方的意思已經很明确了，就是要一個不留。
“哈哈哈……”厄加特開始狂笑起來，他捏碎了一個同樣的金屬毒霧罐後，大聲道：“來吧！這就是皮爾特沃夫給你們的活路，也是我給你們的試煉！吸納它，征服它，自内而外的解放自己吧！”
毒霧在人群中迅速蔓延，那些底層的勞工和奴隸大多沒有戴吸濾器，身影一個接一個的倒下，在慘叫聲中窒息、腐化，沒有一絲一毫反抗的餘力。
蔚看着這一切，早已經目瞪口呆……
而奈夫身旁，那個自護隊的福斯組長卻忽然大聲笑了起來。
隻是，笑得很慘烈，很蒼涼。
他慢慢走向這邊，取下了自己的吸濾器，然後戴在科妮的頭上，一邊輕揉着她的腦袋，一邊道：“這裏你最小，活下去，科妮。去告訴博倫隊長他們，‘神明’信不過，不要貿然起事，等待時機。下一次，靠自己。”
科妮淚流滿面，她一個勁的點頭，什麽多餘的話也沒有說。
随後，福斯又看向奈夫，道：“維克托教授的學生，勞請你将科妮安全的帶出去，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奈夫面無表情的點了點頭，算是答應了他。
奈夫知道，自護隊在黑鐵區和青銅區都已經組織好了人手，計劃與這次暴動同時起義，二者能遙相呼應。
但由于意外，這邊提前發動了暴亂，如果那邊再貿然起事的話，反抗勢力的根基力量，極有可能會被一次端除。
“謝謝了。”得到了奈夫的承諾，福斯終于釋然一笑。
随即，他轉過身，用布條捂住口鼻，步履穩健的朝前走去，擠開了早已混亂不堪的人群。
片刻後，在人群的最前方，一把海克斯連發槍高高舉了起來，是那個福斯組長，他的聲音蒼渾有力：“受盡苦難的同胞們，退無可退，我們一起殺出去，爲了祖安，爲了自由！爲了我們的家園！殺！殺他娘的——”
“爲了祖安！爲了自由！”
“爲了自由！”
“殺他娘的——”
奈夫聽到了那個被科妮稱作“傻高個”的聲音，還有其他幾個熟悉的聲音。
随後，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多，越來越高亢，也越來越遙遠……
受盡苦難的人群狂奔了起來，熙熙攘攘，毫無陣型，卻又義無反顧，轟轟烈烈。
他們依靠着在地溝深處艱難前行的雙腿，在緻命的毒霧中沖鋒陷陣，
他們的肩膀上隻有磨破的褴褛衣衫，卻扛起了整座城的反抗大旗，
他們用手中最簡單的鐵鍬和十字鎬，對抗着整個瓦洛蘭大陸科技水平最高的皮城武裝。
這一刻，百年來壓迫在祖安最底層的仇恨與怒火，徹底宣洩。
他們目眦欲裂，他們奮不顧身，他們幾近瘋狂。
就算在毒霧中倒地，就算被殷紅的能量彈擊中，依然毫不畏懼。
這群來自地溝深處的底層勞工和奴隸，用他們的血肉之軀，在這片廣場上，譜寫出了屬于他們的信仰：“爲了祖安，爲了自由。”
或許是直到這最後一刻，他們才終于覺醒……
“哒哒哒哒哒哒——”
槍林彈雨，席卷而來，借助無人機挂載的探照燈，對面的皮城守備軍們幾乎彈無虛發，一槍便能帶走一條人命。
在毒霧與海克斯科技槍的雙重絞殺之下，整個沖鋒不到兩分鍾就被全部鎮壓了下來，甚至還沒有人沖到對面的鐵甲盾跟前。
兩千多人的生命，就這樣轉瞬即逝……
雷霆手段。
或許，在那些高高在上的皮城人眼中，這群倒在血泊中的勞工與奴隸，不過隻是長着兩條腿直立行走的豬狗而已吧，愚蠢而又可笑。
鮮血染紅了整個大地，奈夫轉頭看向仍然愣在一旁的蔚，什麽話也沒有說。
他沒有感情，不會裝出悲戚的表情來，但經曆過這樣一件事情後，要想他再對任何一個皮城人伸出援手，是萬萬沒有可能了的。
身後，還有厄加特和幾十個忠實信徒，他們大都是經過增強的，下巴架着厚重的黃銅喉濾裝置和義體氣管，應該是一些黑幫的成員。
另外，辛吉德也隻是冷冷旁觀着這一切，嘴角甚至還挂着笑意。
……
毒霧籠罩着整個廣場，一片寂靜中，最後一個反抗者從前面的屍體堆裏又重新爬了起來。
她渾身顫抖着，個子瘦瘦弱弱，有着棕色的頭發，紮着麻花辮，臉上的吸濾器已經裂開了縫。
“蘿依！”
看見這個身影，蔚恍若回魂一般，大聲叫喊了出來，同時快步朝那邊追去。
然而，那個名叫“蘿依”的女孩，隻是回頭看了蔚一眼，在幽綠色的毒霧中凄慘一笑，随即又握緊了手裏的鐵棍。
“自由——！！！”
女孩歇斯底裏，最後一聲呐喊，向前沖去。
“砰——”
一道殷紅的能量彈閃過，空曠的廣場又重新回歸安靜。
“蘿依！！！”
蔚沖過去，一個滑步，将女孩緩緩倒下的身體攬在了懷裏。
但直到咽氣前的最後一刻，蘿依仍然保持着推開蔚的動作。
她，在抗拒着。
……
“你告訴我！除了反抗，我們還能怎麽做？！”
……
那天，女孩質問蔚的話還回蕩在奈夫的耳邊。
隻是，蔚看見這樣的結局，又會作何感想呢……
除了反抗，他們還有選擇嗎？
此刻，鍾塔前的廣場上，已經堆滿了密密麻麻的屍體，而僅僅在五分鍾以前，他們還是活生生的人。
兩千多人，一個未留……
恍然間，一抹翠綠闖入了奈夫的視野中，他擡起頭來，看着頭頂漫天飛舞的點點綠光，隻覺天地間一片悲涼。
下雪了，這綠色的雪，是隻屬于祖安的雪。
盡管是因爲其中包裹有劇毒的煉金物質，才顯現出這樣獨特的顔色，但它依然很美。
“哈哈哈哈哈……”厄加特在放聲狂笑，他擡起輕型火炮，瞄準了蔚，十分嘲諷的道：“皮爾特沃夫的執法官？這就是你所承諾的放下武器，從輕處罰嗎？哈哈哈哈哈……”
然而，蔚對于這些，卻仿佛已經毫不在意了，她隻是緊緊抱住女孩的屍體，頭埋得很低很低。
奈夫看了看蔚，又看了看厄加特，然後将科妮一把攬入懷中，驅動了腰間的鎖盤輪軸和腿上的火焰噴射器。
這裏的戰鬥，誰死誰活，他不會再去管。
他現在要将科妮送到安全的地方，讓她盡快去報信，讓更多的人能躲過這場災難，躲過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