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亂雖然平息了,但祖安城中的混亂卻愈演愈烈。
由于辛吉德的全城投毒,現在整個中層廣場都已經被緻命的毒霧所籠罩。
而這裏,又是人口最爲密集的一個街區。
或許,眼下的場景,就和二十多年前的那場“大洩露”事故有幾分相似吧。
奈夫戴着海克斯吸濾器,一邊在機械高塔間穿行,趕往地下的黑鐵區,一邊盡自己所能的救助一些無辜居民。
而這些毒霧的最好解藥,就是新鮮的空氣。
出于那場“大洩露”事故的經驗教訓,祖安城中每隔一個街區,就有煉金男爵和皮城财閥合資建造的“呼氣站”。
這些“呼氣站”是城中新鮮空氣的重要來源,通過長長的金屬管道相連,一直通往地表,通往皮爾特沃夫,并由财閥們派兵駐守。
在管道的上方,是渦扇機,有些類似于空調的外機,通過風葉的運轉,将地表上的新鮮空氣,源源不斷的輸送到峽谷中的祖安城區。
如果那些渦扇機被毀壞,祖安城内的空氣流通将會慢慢閉塞。
要不了多久,城内的毒霧濃度很快就會超過警戒線,重現二十多年前的慘況。
換句話說,祖安人連呼吸的權力,都掌握在頭頂的皮爾特沃夫手裏。
而這樣的毒霧中,奈夫能做的,隻能是将那些沒有海克斯吸濾器的居民,盡快送到就近的呼氣站。
但這樣的人太多太多,他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就是杯水車薪。
而且很快,就連他的行動,也受到了幹擾。
是煉金男爵的勢力。
在這種至關緊要的毒霧災害面前,煉金男爵們心心念念的,并不是全力救助祖安的居民百姓,而是對殘餘反抗者的搜捕和暴動相關者的迫害。
他們派人手控制了城中所有的呼氣站,對避難的人群進行了嚴格的篩選。
但凡有一點點可疑的,都會被拒之門外,讓他們自生自滅。
另外,對于一些想要強行沖進呼氣站的“鬧事之徒”,那些裝了煉金義肢的男爵打手們,也不介意親自下場,給他們一個痛快。
這樣的殘忍,說明煉金男爵的決意十分堅定,就是要“甯可錯殺一千,也不能放過一個”。
奈夫此刻就站在一處橫行半空的廊道上,靜靜看着下邊的呼氣站。
那裏,有五個人影被煉金男爵的打手擋在了呼氣站外,一個中年母親,帶着三個小孩,另外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老奶奶。
她們五個人,隻有一個吸濾器,戴在那位老人家身上,其他幾個人,雖然緊緊捂着口鼻,但已經在劇烈的咳嗽了,就連說話都斷斷續續。
“求求你們……咳咳,讓我們進去吧,咳,我們真的,和那些暴徒,沒有關聯!”那位母親在苦苦哀求,但帶着吸濾器的煉金打手們卻根本不聽。
“有沒有關聯,老子們說了算,幾時輪到你來定論!”一個右臂隻剩下金屬架的打手舉着手裏的大鐵棍,指着那個中年女人道:“你家男人我見過,這個時候不在這裏,他不是暴徒是什麽!”
“真的不是,他在地溝,咳咳咳。”中年女人已經跪在了那幾個煉金打手面前,哽咽着道:“求求你們先讓我們……咳,先讓我們進去,他一會就能回來證明清白的。”
“别他娘的在這鬧事!”打手一腳踹開了她。
身後呼氣站内,探出了許多雙眼睛,靜靜看着這邊,但沒有一個人開口爲她們說話。
“求求你們!”中年女人又爬上前來,抱住了打手的大腿,哭喊道:“就算不讓我進去,能不能讓三個孩子先進去,她們已經快撐不住了。”
“滾!”
又是一句暴呵傳來,随後一聲悶響,那根鐵棍重重砸在了中年女人的後背上。
奈夫原本想着,如果這五個老弱婦孺能進呼氣站,他自然不用多管。
但如果那些煉金打手攔着不讓她們進去,那就不能袖手旁觀了,畢竟是五條人命。
于是,在鐵棍第二次狠狠砸下的時候,一記泛着鋼鐵幽光的機械重腿橫掃而過。
眨眼之間,那個煉金打手就已經狠狠撞在一旁的鐵牆上,徹底暈了過去。
其他幾個男爵手下見狀,稍稍愣了一下後,立馬提着武器朝奈夫殺來。
這樣的小喽啰,解決起來很快,四個人三秒鍾是正常的速度。
不過,奈夫隻是将他們打暈了過去,并沒有殺掉他們。
因爲他知道煉金男爵的尿性,如果這幾個打手死了,那這個呼氣站中的所有居民,很有可能會被報複性的殺害。
清除了攔路的人之後,奈夫走到那位母親面前,輕聲道:“進去吧。”
那位中年母親被三個孩子聯手扶了起來,十分艱難的向奈夫道過謝之後,慢慢向呼氣站裏面走去。
如果事情就這樣結束,奈夫并不會覺得問題有多麽棘手……
然而,讓他感到震驚的是,這五個婦孺老弱,仍然無法進入呼氣站。
這一次,攔住她們的,不再是煉金男爵的人了,而是呼氣站裏的那些避難居民。
并不是因爲裏面的空間不足,而是由于他們的懦弱和自私。
幾個中年男人死死堵在了門口,任憑那位母親怎樣的呼喊求救,就是不開門。
“開門!快開門!讓我們進去!”
“走!趕緊走!你們進來了,會害死我們所有人的!”
裏面的人大聲驅趕,堵着那條唯一的生路,外面的人拼命呼喊,拿着拳頭絕望的捶打着那扇薄薄的鐵門。
“你們本來就和暴徒有關系!現在煉金男爵的手下也出事了,你是想害死我們嗎!”
“就是,放你們進來,我們全都得跟着陪葬!”
“不能讓你們進來,趕緊滾吧!”
……
呼氣站裏面的叫罵聲傳入奈夫的耳中,隻讓他感覺心頭一冷。
他看着眼前的這番景象,愣了足足有五秒鍾的時間。
“求求你們,把門打開,咳咳,讓我們進去。”
中年母親因爲呼喊過多,吸入的毒氣已經超出了承受極限,她現在無力的癱靠在了鐵門上,隻能用那一點點微弱的聲音繼續哀求着:“就算隻讓孩子們進去也行……”
奈夫目光陰沉的走上前去,機械右臂已經變換成了一個尖銳而有力的鈎爪,然後他強行從外面拉開了鐵門。
可即便是這樣,裏面的人群依然死死堵在門口,不讓外面的人進去。
“咔咔哒哒……”
在一陣清脆的齒輪運轉聲過後,奈夫的機械右臂上變出了一把海克斯科技槍,指着那幾個堵門的中年男人,神情冰冷的道:“讓她們進去。”
可接下來的事情,卻是讓奈夫更加難以置信了。
隻見一個年紀最大的老頭擠開人群,來到了最前方,他絲毫不退讓的堵住奈夫的槍口,神情堅定的道:“不行,她們進來了,就會害死裏面的所有人!”
奈夫的目光直直盯着這個老頭,帶着威脅的語氣問道:“如果我執意要讓她們進去呢?”
“那也不行。”老頭挺直了腰闆,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
“你就不怕我一槍打死你嗎?”奈夫看着老頭的樣子,不禁覺得有些可笑。
“就算你一槍打死我,也不能讓她們進來!”
“爲什麽?既然這麽有膽量,爲什麽剛才看着那些黑幫佬作惡,你們一個個的還要冷眼旁觀?”
奈夫更加疑惑了,他能看得出來,這個老頭并不是在故作冷靜,他的确沒有絲毫畏懼,就仿佛他堅信自己的選擇是正确的一樣。
老頭沉沉一笑,道:“因爲你是好人,你最多隻會殺了我,絕不可能殺了這裏面的所有人,但煉金男爵會。”
“所以你們并不畏懼我?反而對煉金男爵們唯命是從?”
面對奈夫的質問,老頭沒有說話,顯然是默認了這一點。
呵呵呵……
這真是,何等的荒謬,何等的糊塗,又是何等的可笑與可悲!
但奈夫真的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這老頭說得對,他的确不可能爲了讓外面的五個人進去避難,而殺了裏面所有反對的人。
但煉金男爵會,他們會因爲這五個人進了呼氣站,又打傷了煉金打手,而将這裏血洗一空。
因爲畏懼,這些人可以抗拒救世的英雄,卻不敢違背暴行者的意志。
雖然很諷刺,但事實就是如此,不管哪個世界,都一樣。
“砰——”
一道亮紅色的能量彈閃過,奈夫終究沒有殺這個老頭,因爲他找不到理由。
這不是力量就可以解決的事情,也不是對錯就能評判的是非,因爲問題的根結,并不在他們身上。
他們也隻是想盡可能的保全自身而已,你可以說這是自私,這是懦弱,這是冷漠,但真的說不上他們是萬惡不赦的罪人……
因爲,這就是人性,讓人絕望的人性。
時間在僵持當中一分一秒的過去,那個中年母親已經撐不住了,她慢慢癱倒在地,七竅流血。
一旁的那個老奶奶見狀,連忙将自己臉上的吸濾器摘了下來,給她戴上了。
不一會,老奶奶也倒下了,隻剩下三個不大的孩子,一邊無助的哭泣,一邊低聲叫喊着,因爲在毒氣的侵染下,她們已經發不出什麽聲音了。
呼氣站裏的人,無動于衷,站在安全的地方,旁觀着這一切,從一開始就是如此。
隻不過,現在多了一個奈夫而已。
盡管他想救下這幾個人,但他不會無私到拿自己的性命去交換。
另外,他沒有感情,出手救助,隻是因爲他覺得自己可以這麽做而已,至于憐憫、惋惜和悲哀的那些情緒,他根本感覺不到。
如此說來,這些呼氣站裏的人,此刻也都和自己一樣
——沒有感情,隻知道利弊。
沒想到,自己這個殘缺不全的半機械人,第一次融入人群,竟然是以一種這樣的方式。
有些可笑。
奈夫準備走了,這樣的苦情戲,他沒有興趣再看下去。
自己已經盡力了,他隻是一個有力量的人,并不是全能的神,改變不了所有人的結局。
然而,就在奈夫剛要轉身的那一刻,卻忽然有一抹亮藍色的光芒閃入的他的眼眸。
他停住腳步,定眼看去,是女孩手裏緊緊攥着的一個木雕,像個護符。
女孩隻有十歲大小,卻已經是幾個兒女當中最大的那一個了。
她跪在自己的母親身旁,頭埋得很低很低,眼淚不住的往下流,卻強忍着沒有哭泣。
那個被她死死攥在手裏的木雕,很小巧,是一個青鳥的形狀,奈夫見過。
但他以前看到的,隻是尋常普通的木雕,這亮藍色的光芒,他從未見過。
地面幽綠色的濃霧打起了旋兒,似乎有什麽力量在驅動着它們一樣。
絕望中的女孩終于壓抑不住内心的痛苦,她擡頭一聲呐喊,喊出了一個所有人都耳熟能詳的名字:
“迦娜!你在哪?你出來啊!迦娜!”
迦娜——風暴之怒,又或者說,風之女神才是她在祖安人心中的地位。
隻不過,現在已經很少人提到這個名字了。
這位幾乎已經被人們遺忘的神明,在這個世界真的存在嗎?
奈夫沒有見過,他一直懷疑着,但今天他終于确定了。
那位風之女神,她确實存在着,存在于人們的信仰當中。
濃霧中的氣旋越轉越急,越來越高,女孩手裏的青鳥護符上,一粒一粒的光芒緩緩飄升而起,在空中拼湊成了一個亮藍色的人形輪廓。
她輕紗薄縷,頭發向上倒散着,手裏還拿着一根奇形怪狀的法杖,給人一種莊嚴神聖的感覺,就像雅典神話當中的神明一般。
隻不過,或許是因爲女孩一個人的信仰力還不夠,此刻迦娜并沒有實體化,而是像一個投影,缥缈不定。
随着風起,女孩愣住了,因爲她發現自己能呼吸了,周圍的毒霧正在一點點的散去。
而那些站在呼氣站中的居民見到此番神迹,在短暫的愕然之後,也紛紛開始跪地祈禱。
雖然迦娜仍舊無法實體化,但那片光芒卻是越來越明亮了。
而且毋庸置疑的一點是,這條街道上的風,正在變得越來越勁猛。
祖安,起風了。
毒霧開始慢慢消散,對迦娜的祈禱也漸漸傳揚開來。
禱告聲從一個街道又傳到另一個街道,伴随着風聲的呼嘯,也伴随着濃霧的消散。
奈夫看着漂浮在女孩上空的那個女神光影,她在沖自己微微笑着。
而奈夫也額首示意,以示自己的敬意,随後他驅動着腰間的鎖盤輪軸,飛身離開了。
如果神明能改變所有人的命運,那就讓神明來吧。
至于奈夫這個沒有感情的半機械人,腦海中隻有精确的計算和理智的分析。
這種虔誠的信仰,他根本就不會有。
奈夫一邊這麽想着,一邊往黑鐵區而去,這半路上的一段小插曲,也被他很快忘在了腦後。
維克托在旅館中,身邊就有海克斯吸濾器,安危應該不成問題。
最重要的,還是先将暴動的經過和結果,詳細告知他爲好。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相信他一定會有所行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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