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奈夫回到黑鐵區的小旅館時，維克托房間的燈依然是亮的。
而現在，已經将近淩晨時分了。
奈夫在門口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推門進去了。
房間内，瓦斯燈擺在床頭桌上，淡藍色的火焰平穩修直，将維克托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全身依然穿戴着移植好的模塊铠甲，隻不過沒有戴金屬面具，就這樣站在窗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奈夫進來，他也沒有回頭看一下。
“老師已經醒了嗎？”奈夫試探性的問了一句。
“嗯。”維克托點了點頭，安靜了許久後，才又接着道：“外面很吵，所以很早就醒了。”
奈夫走進房間，将身後的門輕輕掩上，不過他并沒有接話，因爲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暴亂失敗了？”維克托頭也不回的問道。
“嗯，失敗了。”
“那群烏合之衆呢？躲到地溝區裏去了嗎？”
奈夫遲疑了片刻，然後低聲答道：“沒有，他們……都死了，兩千多人，一個也沒有活下來。”
維克托慢慢回過頭來，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奈夫，道：“怎麽回事？”
“是皮爾特沃夫。”奈夫一邊走到窗前，一邊面無表情的道：“消息應該很早就洩露出去了，皮爾特沃夫的财閥們早就有所準備，他們沒有給任何機會，兩千多人，全都被圍殺在了鍾塔前的廣場上。”
維克托聽着，目光漸漸失去了焦距，許久後才仿佛想起什麽一般，接着問奈夫道：“這場暴動背後的主使者是誰？那個所謂的‘神明’，你見到了嗎？”
“見到了。”奈夫點頭。
“什麽人？”
“無畏戰車，厄加特。”
“就是前段時間你和布裏茨去地溝區時碰到的那個？剛剛從沉鈎當中越獄出來的鐵蜘蛛？”維克托的語氣雖然帶着疑問，但聲音依舊冰涼如鋼鐵，沒有任何感情摻雜其中。
“嗯，是他，不過他現在已經被皮城警備處逮捕了。”奈夫答道。
“他沒有死？”維克托看向奈夫。
“蔚原準備殺掉他的，但是被凱特琳阻止了，說留着以後會有大用處。”
奈夫說着，稍稍停頓了一下後，又接着道：“對了，這一次皮城守備軍的幕後總指揮，是灰夫人卡蜜爾，一個不留的命令，也是她下的。”
“呵呵，這對她來說，是小意思了。”維克托冷冷的笑了笑後，又望向窗外，問道：“所以現在，外面是在搜捕殘餘的反抗者嗎？”
“隻是一方面，辛吉德在全城都投放了劇毒塵霧，現在外面很混亂，剛好煉金男爵們也趁着這個機會，在搜捕剩餘的反抗組織，皮城的财閥武裝沒有再幹預這些事了。”
“辛吉德？那個曾經用毒毀了半個街區的煉金術士？”
“嗯，是他。”奈夫答道：“他和厄加特有關聯，而且他們背後，似乎還有諾克薩斯的影子，狼人沃裏克也是。”
“不錯，他們的确都是諾克薩斯人。”維克托若有所思的道：“看來，諾克薩斯的确是在暗中謀劃着什麽了。”
奈夫點點頭道：“應該是，祖安也好，皮爾特沃夫也好，我已經碰見過幾次諾克薩斯的密探了。”
奈夫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我剛才回來的時候，看見風之女神了，城裏的毒霧，應該很快就會散去的。”
“你是說風之女神迦娜？她出現了嗎？”
“嗯，雖然沒有實體化，但城内已經起風了。”
維克托點了點頭，随後走到靠牆的寬藤椅旁，一邊坐下，一邊對奈夫道：“還是把今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再詳細的和我說一遍吧。”
奈夫跟着在窗台邊坐下，道：“按照您的吩咐，我先去了一趟布裏茨那裏，等我再去到地溝的集會廣場的時候……”
奈夫将今天晚上的事情娓娓道來，從暴亂的提前發動，到厄加特的突然降臨，再從勞工的拼死抵抗，到阻止自護隊的起事，一件不落。
前前後後，等奈夫将所有的事情說完，已經過去半個多小時了。
維克托聽完後，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他才慢慢站起身來，又重新走到那扇不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席卷的濃霧和昏黃的路燈，長長歎了口氣。
維克托道：“被情緒沖昏了理智，所以他們才會被人利用，沒有力量，僅憑着一股沖動，所以才讓自己陷入絕境……這樣的反抗，根本就毫無意義，隻會将祖安帶入更黑暗的深淵。”
“那老師準備怎麽做？”奈夫問道。
維克托轉過身來，看向奈夫，道：“那些移植的半機械人，就是答案。”
“可是那些……”
“一切從頭計議吧。”維克托打斷了奈夫沒說完的話，然後沖他揮了揮手道：“行了，你先回去休息吧，奔波了一夜，也挺累的。”
奈夫稍稍安靜了一會後，開口道：“自護隊在黑鐵區和地溝區的部署，我有些放心不下，想去看看。”
維克托點點頭，道：“可以去看看，适當的情況下，可以出手相助，那些人以後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棋子。”
“我也是這麽想的。”
奈夫說完，向維克托告辭後，便又出了旅館，驅動着鎖盤輪軸和火焰噴射器，開始在黑鐵區和地溝區尋找起來。
自護隊的成員，除了黑鐵區的福斯隊長那幾個人外，其他的奈夫根本就不認識。
所以在這種情況下，奈夫隻能去滿城尋找科妮的身影。
隻是，希望她還活着吧……
但在這樣的混亂中，找一個尋常瘦弱的身影，的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好在科妮那黑長直的頭發，在一衆彩色發系的祖安人中，還算顯眼。
在将近一個小時的尋找過後，奈夫終于在地溝區的一處窄巷内見到了她的身影。
她一個人正在濃霧中穿行着，周圍都是凸出的管道與閘釜，崎岖難行，顯然是在躲避着什麽。
奈夫從天而降，落在了她的前方。
“怎麽了，被煉金男爵的人盯上了嗎？”奈夫問道。
科妮愣愣的停住了腳步，嫣然一笑後，眼淚就流了出來。
“嗯，他們剛才就在後面。”科妮快步跑到奈夫跟前，關切的問道：“你沒事吧。”
“沒事。”奈夫平淡的回答道：“消息都送出去了嗎？”
科妮點頭：“都傳出去了，博倫隊長他們已經各自散了，應該沒有被煉金男爵的人盯上。”
窄巷的另一頭已經傳來了嘈雜的喧嚣聲，奈夫往那邊看了看，幾步走到科妮身邊，提起她的衣領，然後驅動了腰間的鎖盤輪軸。
兩道身影從窄巷這種被奈夫提着衣領在空中飛行的狀态，科妮此前就體驗過一次了，隻不過，這次她的心裏安甯極了，滿是溫暖。
“你是怎麽被煉金男爵的人盯上的。”在半空中，奈夫面無表情的問科妮道。
科妮一直看着奈夫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有些苦澀的笑了笑後，道：“大概因爲我是女孩子吧。”
“呵。”奈夫似笑非笑的道：“不是因爲你送信被盯上的嗎？”
“如果是的話，你會怎麽辦呢？去殺了後面那些人嗎？”科妮問道。
“不，我會把你扔下去。”
科妮噗嗤一笑，心間最後的一絲哀傷，也被溫暖所驅散。
她笑着搖了搖頭道：“你才不會把我扔下去！我知道……不過我送信的時候，的确沒人發現我。後面那群煉金男爵的手下，是因爲見我一個女孩子獨自在地溝裏走，這才盯上我的，那些人腦子裏想的什麽，我可比你清楚。”
“那就好。”奈夫沒在這問題上多說什麽了，轉而問道：“你住在哪裏？我現在送你回去，然後在家裏呆一段時間，不要再出來了。”
科妮聽了這話，稍微愣了愣，一抹紅暈悄悄爬上了她的臉頰。
不過在短暫的遲疑後，她還是小聲答道：“亨特酒館，我現在暫時住在那裏。”
“亨特酒館？”奈夫明顯也愣住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科妮，然後又輕聲道：“好吧，我現在就送你過去。”
一藍一白兩道身影，在幽綠的濃霧中穿梭飛行，就像不久之前的那個夜晚一樣，很快就來到了黑鐵區的地界。
在又繞過幾片街區後，奈夫收緊鎖盤，抱着科妮精準的落在了亨特酒館的門前。
奈夫放下科妮，道：“進去吧，以後謹慎一些，不要再被别人盯上。”
“嗯。”
科妮點了點頭，站在對面，隔着兩三步的距離，靜靜的看着他。
“我走了。”
奈夫告辭後，剛剛轉過身去，卻忽覺後背有一對溫軟緊緊貼了上來，下一刻，兩支如雪般白淨的臂膀也從後面抱住了自己的腰身。
暖意和馨香齊齊傳來，讓他剛邁出去的步子停了下來。
對于這種情況，奈夫隻是稍微驚訝了一下，心裏并沒有絲毫波動，甚至臉都沒紅一下，反而還覺得……科妮的力氣有點大，勒得自己很不舒服。
因爲他，根本就莫得感情！
不過，奈夫也沒有推開科妮，就這樣靜靜的讓她抱着自己，什麽話也沒多說，什麽多餘的動作也沒有。
“謝謝你。”
不知過了多久，科妮在奈夫的耳邊輕輕說了一句，然後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快步跑進了小酒館。
奈夫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又擡頭看了看那個“亨特酒館”的招牌，一言不發的往小旅館那邊走去了。
不過，他剛一轉過身來，就注意到了小渣渣的小動作——嗯，它從鬥篷裏偷偷探出了個小腦袋，好像正朝着科妮的背影在……吐舌頭扮鬼臉。
“你在幹嘛？”奈夫皺了皺眉，問小渣渣道。
“沒，沒有，沒有幹嘛！”小渣渣頭一縮，心虛的答道。
“真的沒幹嘛？”奈夫又問道。
“呃嘿嘿嘿，大佬你不要誤會，不要誤會，我隻是想恭喜一下大佬而已！”
“恭喜什麽？”
小渣渣擺出一張标準的假笑臉，道：“當然是……恭喜大佬，喜提小迷妹一枚的啦！”
奈夫不禁有點頭疼：“說吧，這次想烤幾分熟？”
“大佬，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樣啊……”
機械右臂上閃過幾串電弧，小渣渣虛驚一場。
因爲現在的空氣濕度，還不足以讓它在電流當中洗個澡。
所以它覺得，似乎，還可以再皮一下……
當中飛身而上，朝着頭頂的黑鐵區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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