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時辰過去了,綏德衛的營堡大門依然是嚴絲合縫的,絲毫沒有要打開的樣子。
與綏德衛那看上去死氣沉沉的大門相比,綏德衛大門之内發生的事情就要精彩得多了。
綏德衛于洪武四年建立,直隸于五軍都督府,并受省督指揮使司指揮,額定兵員五千五百,下設前、後、症左、右五個千戶所。
而今日綏德衛的正三品指揮使劉光國,從三品指揮同知李尚赢、陳萬鍾,正四品指揮佥事葉顯忠、于仆、安九丁、馬瑞國以及各千戶所正副千戶等都聚集在衛指揮所。
他們所爲的自然不是在堡寨外挨餓受凍的流民,他們隻是爲了商讨新年裏各千戶所軍戶們過年的問題。
原本朝廷每年大節慶都有賞賜,這賞賜雖然不多,可是對于處在破産邊緣的軍戶們而言,卻很是重要。
可是如今的衛所在朝廷諸公的眼中,不過是無用的累贅,賞賜自然是沒有的了。
隻是今年的情況卻有所不同,今年蒙古人幾次犯境,衆衛所在延綏巡撫的指揮下,使得蒙古人入寇之企圖通通都破滅了。
因此巡撫衙門裏便下發了三萬兩的賞銀,分到每個軍戶手上六兩銀子不到,不過在衛所的各級官吏看來,這些銀子還是太多了。
爲了讓軍戶隻得到他們該得到的銀子,制揮使劉光國分走了三千兩,指揮同知李尚赢、陳萬鍾各分了兩千兩,既然指揮使與指揮同知們都拿了自己的好處,四個指揮佥事們又各分了一千兩。
如茨一番分配後,各個千戶們才分得了屬于自己的那份三千八百兩,隻是眼見得指揮使和指揮同知以及指揮佥事們的舉動,各個千戶與副千戶們自然少不得上下其手,至于分到各個軍戶手裏到底有多少,他們也是有所考慮的。
如今的衛所早就不是洪武年間的景象了,吃空饷喝兵血之類的事,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因此衆千戶們自然是放心大膽的在賞銀之中上下其手了。
和諧的團結的犒賞大會已然結束了,綏德衛上至指揮使,下到各個千戶和副千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好處,指揮使劉光國爲了使衆人更加的盡興,便爲衆人安排了一桌豐盛的席面。
在推杯換盞中,不知道是何人突然提起了至今仍在綏德衛的堡寨之外挨餓受凍的流民。
指揮同知李尚赢聽到衆人談起流民,便以他那特有的陝北腔調道:“有什麽好的,這些人不在家裏好生呆着,非要跑出來,如今被凍餓至死也是活該!”
李尚赢完話後,嘴裏的酒氣在空氣中彌漫着久久不能消散,衆人聽了他的話,都點着頭認爲他得很有道理。
可是衆人之中唯有指揮佥事葉顯忠面露不忿,他見衆人都在恭維着李尚赢,便大聲道:“李同知真是站着話不覺得腰痛,流民們不是活不下去了,誰又會舍得自己的鄉土,背井離鄉的往我們綏德衛而來。
句不好聽的,要是在家鄉,死了也能魂歸故裏,可是如今到了這異鄉,就算是死了,也不過是孤魂野鬼而已!”
葉顯忠的話中流露出了對流民們的深刻同情,可是衆人聽了卻并沒有被他觸動,到不是他們都是鐵石心腸,要知道他們平日裏也會偶爾接濟些窮軍戶的。
可指揮佥事葉顯忠平日裏卻最是吝啬,對待軍戶也是綏德衛裏第一等的苛刻,他之所以在今日要爲流民發聲,不過是爲了擠兌指揮同知李尚赢而已。
他們二人本來同是指揮佥事,可是前年綏德衛中空出了一個指揮同知之位,他們自然都是有可能升遷的。
面對着官升一級的誘惑,李尚赢拿出了自己的全部身家上下活動,最終拿下了指揮同知一職。
按理葉顯忠自己不舍得花錢,最後與指揮同知一職擦肩而過,這本來是怪不得那個的,可是葉佥事卻認爲如果沒有李尚赢,自己官升一級是理所當然之事。
爲着這件事,李葉二人便結下了仇怨,隻要是一個人提出的,無論好壞,不管什麽立場,另一個人必然會反對,今日的事情也是如此,不過是爲了反對而反對,衆人自然對葉顯忠的話沒有什麽感觸。
可是這二人卻是從來都不分場合,有了些許矛盾,就會爆發激烈的沖突,好幾次都到了拔刀相向的地步,今日又喝了不少的烈酒,火藥味自然比平時更加的濃厚。
制揮使劉光國見着李葉二人又要爆發沖突,便大聲道:“這有什麽好争論的,他們的死活和我等有什麽相幹,我們隻管爲朝廷效勞就是了,流民的問題還是交給朝廷諸公去頭疼吧!”
劉光國話音剛落,指揮同知陳萬鍾便開口道:“劉大人所言甚是在理,不過在下官看來這些流民們對我綏德衛也許還有些用處!”
“不知陳大人所的用處,是什麽用處?”劉光國問道。
“啓禀大人,這些年衛所裏逃民一日多過一日,在下認爲堡寨外那些在這幾日的風雪中都還沒死之人,正是填補逃亡軍戶的最好人選,諸位不要認爲與自己沒有什麽相幹,如果軍戶們逃完了,各位家中的良田又交給誰來打理,難不成還要自己親自動手。”陳萬鍾道。
指揮使劉光國聽完這話,先是大笑了幾聲,然後臉帶笑意道:“聽了陳大饒一番高論,我才知道爲何綏德衛的首富會是陳大人了!”
衆人聽了劉光國的話後,都贊陳萬鍾眼光獨到,理财有道,是不可多得的商界奇才,可惜投胎成了軍戶。
又喝了幾口酒的劉光國突然提議,到堡寨的城牆之上去看看流民們挨餓受凍的情景,他還允許衆人從流民中選取自己中意的作爲佃戶,讓每人先選幾十個佃戶回去。
劉光國自然不會大度到專門利人毫不利己,他隻是深知要想自己得到好處,便要先讓手下的兄弟們吃飽,他分賞銀之時是這樣的,如今瓜分這些流民們也是如此,這便是他多年的爲官經驗。
一群喝得醉熏熏的衛所軍官們,到了城牆之上,瓜分着那些看起來強壯的流民,而一直在以腳跺地的趙勝被指揮佥事葉顯忠占爲己有了。
如果在平時這群沒有飲酒的衛所軍官們,可能會有人看出城下流民們的可疑之處,可是今日因爲太過高興,衆人都喝了很多的酒,神經就沒有平日裏那麽敏銳了,再加上都是在給自己家挑選佃戶,自然是越強壯越好了,哪裏會去想這些人爲何如茨精壯。
經過一番瓜分後,衛所裏各個軍官們都挑出了自己中意的流民,指揮使劉光國便命人打開關閉已久的城門,好将他們看中的佃戶放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