凜冽寒風中，錦畫堂忍着心口的絞痛，拖着沉重的腳步，越過那跪了一地的人群，跨過那道熟悉的門檻，穿過空無一饒外殿……
錦畫堂尚未跨進内殿，就看見，光線有些暗淡的内殿裏，同樣齊刷刷地跪了一地人。
視線一點一點地掃過去，錦畫堂瞧見，離她最近的，是幾名匍匐在地的内侍和宮娥；往前去，是太醫院的十餘名太醫們，她最熟悉的陳院首也在其中；繼續往前，是垂首低泣的徐嬷嬷；再往前，是她的父皇、母後還有皇兄。
她的父皇和母後、皇兄此時俱都跪在那張素色的雕花鸾床前。
她的母後想必是難過極了，此時伏趴在床沿上，紅着眼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她的父皇和皇兄到底是男兒，雖也心痛，卻不似她的母後那般哭成了淚人兒。
而那張素色的雕花鸾床上，躺着一個安安靜靜的，已沒有任何起伏的身軀。
錦畫堂深呼吸了好幾次，才鼓起勇氣，擡腳，邁步，越過那跪了一地的人群，朝着那張素色的雕花鸾床走了過去。
終于行至了那張鸾床前，看着安安靜靜地躺在鸾床上的，白發蒼蒼、面容沉靜的宣昭太皇太後，錦畫堂扯了扯嘴角，輕聲：“太奶奶，凝胭來了。”
胸腔裏似乎有什麽在翻滾，似乎有什麽腥甜之氣想要沖破喉嚨往外湧……
在眼前光線暗下去的最後一瞬，錦畫堂聽見，她的耳畔充斥着各種各樣的呼喚，有喊“公主”的；有喊“殿下”的；有喊“阿媛”的；有喊“凝胭”的；有喊“妹”的。
卻再沒有那一句熟悉又滄桑的“凝胭，我的乖孫兒喲”……
錦畫堂知道，她又夢魇了。
夢裏全都是黑色的，沒有畫面，卻有細細密密的聲音從黑暗的深處不斷地傳出來。
錦畫堂屏息凝神地聽了好久好久，才終于聽清了那些聲音在些什麽。
那是一句又一句的對話。那些對話，印刻在錦畫堂記憶的深處，那麽熟悉。
熟悉得，讓錦畫堂的心口，一揪一揪地疼着——
“哎喲！乖孫兒！你可算是來看太奶奶了！快過來，讓太奶奶好好瞧瞧這幾日瘦了沒有？”
“瘦了。”
“怎麽瘦了？又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還是禦膳房做的飯菜不合胃口？？”
“是想太奶奶想瘦了！”
“瞧這丫頭嘴兒甜的，一的跟抹了蜜兒似的！既然這麽想太奶奶，怎麽這幾日都不見你來看太奶奶啊？”
……
“太奶奶年紀大了，這身體眼看着是一日不如一日。照着這個情況下去，還不知道太奶奶能繼續照拂你多久。若是哪一日太奶奶不在了，你卻還如此頑皮，到時候受了委屈可怎麽辦呀！”
“不會的，太奶奶會長命百歲的！”
“才百歲啊……個沒良心的！枉費太奶奶如此疼你，你卻隻想讓太奶奶再陪你十年啊？？”
……
“瞧瞧，這都是太奶奶給你準備的食。有蜜汁豬肉脯，香辣牛肉幹，茯苓餅，馬蹄糕，龍須糖。還有你最最喜歡的甜滋滋的蜜餞兒！”
“哇！都是凝胭喜歡吃的食啊！！謝謝太奶奶！！就知道太奶奶最疼凝胭了！”
“太奶奶不疼咱們的凝胭，疼誰去啊？”
……
“雯月，你瞧瞧這兩個孩子，爲這點事兒還能起争執。”
“他們這是在逗您老人家開心呢！都是有孝心的好孩子。”
“我知道他們都是好孩子。一個兩個的，都是怕我這老婆子太悶，這才如此勤快地往我這慈安宮裏跑。尤其是阿鴛那孩子，他的身體……都是好孩子……就是不知道，我還能照拂這兩個孩子多久……”
“您辛苦操勞了一輩子，定會壽比南山、福與齊的。”
“但願罷！我也不奢求旁的，能讓我瞧着這兩個孩子成家立業便好。”
……
“太奶奶太奶奶！凝胭來給您賀壽來啦！！”
“凝胭怎麽才來，快過來太奶奶身邊坐！”
……
“凝胭别在殿下站着了，上來，到太奶奶身邊來。”
“太奶奶，凝胭要是去和您一道坐，那就是逾矩了。凝胭還是去和皇兄一起坐罷？”
“你這丫頭，什麽時候如此講規矩了？莫怕，今日是太奶奶的壽誕，大家夥都聽見了，是太奶奶讓你上來一道坐的，無人會你逾矩。”
……
“今日是太奶奶的壽辰，凝胭莫不是兩手空空地便來給太奶奶賀壽了？”
“當然不是啦！凝胭給太奶奶準備了一個頂好看頂好看的壽禮呢！！”
“喲！凝胭居然還去宮外給太奶奶請了舞姬呢？凝胭真是有心了，知道太奶奶早就看膩了這宮裏的舞曲，這是想給太奶奶換個新鮮的瞧瞧呢！凝胭這壽禮送得甚好，太奶奶甚是喜歡！”
“太奶奶！他可不是什麽舞姬，他是男子哦！但他生得比舞姬還要美豔漂亮！尤其是他的舞跳得比舞姬還要好看！凝胭以前見過他跳舞，可美了！”
“哦？這世間還有比舞姬生得美豔的男子？”
“有的！他就是哦！而且啊！凝胭這次去找他的時候，他他最近新創了一支很特别的舞，他自己取的名兒疆鳳舞九’。據他還從未在人前跳過呢！凝胭想着，太奶奶宮裏的奇珍異寶數不甚數，那些千篇一律的玩物太奶奶定然是不缺的。凝胭便私自做主将他招進了宮來，想讓他将那支‘鳳舞九’第一個跳給太奶奶看！”
“能得咱們的凝胭如此誇贊的，想必當是個不凡的人物。那咱們就别耽誤了，這就将人招進殿來，讓太奶奶好生瞧一瞧！”
……
“太奶奶！他跳得好不好呀？”
“好好好！非常好！凝胭的眼光着實不錯！”
“太奶奶，既然他跳得這麽好，您看得也開心，那您是不是得賞些什麽給他呀？”
“你這丫頭，倒是幫着外人來向太奶奶讨賞了！”
“既然是凝胭提出的要賞他，那凝胭覺得，太奶奶應該賞他什麽好呢？”
……
“太奶奶聽凝胭的話，滿足了他的願望，凝胭這會兒可滿意了？”
“凝胭一向知道太奶奶最講道理了！”
“你這丫頭啊，就是摸準了太奶奶的脾氣，所以才敢總是如此放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