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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五年,十月戊子,辰正二刻。
長安,大明宮,清思殿。
王踐言說着,向殿内做了個請的手勢。張翊均望向被搖曳的火燭映得金碧輝煌的清思殿内。距離他上一次踏入此間不過數個時辰,但此刻的清思殿,全無肅殺,處處生輝,第一縷朝陽順着開啓的門扉照入殿内,在玉石鋪就的地面上,金光相襯下,張翊均看到了自己狹長的影子,一直向内延伸,直通向鋪有绫羅紅毯的禦階下端。
張翊均的目光順着禦階而上,天子禦座便落于頂端,但卻不見天子。
“敢問王樞密,聖人現在何處?”
王踐言微微一笑,仍舊保持着向内攤開手掌的姿勢:“足下但請先入殿中,陛下稍後便至。”
張翊均點點頭,擡腿邁過半個小腿高的門檻,順着朝陽投入留下來的長形光道,一直走到禦階之下。
昨夜在此殿中,張翊均的注意力始終都在天子和柏夔的身上,彼時又戴着面甲,對殿中的其餘陳設都未曾留意。因而此刻在他看來,這座宮殿倒是既熟悉又陌生。
殿中四周,皆用輕紗籠起,上繡金絲祥雲。而禦座,則位于大殿正中央的台座之上,距離張翊均所在有三三九級台階,禦階皆覆有紅綢绫羅毯,一塵不染。
在台座左右,各置九盞金質燭台,每架燭台形式各異,上镂瑞獸,在每架燭台上都整齊排列着九根火燭。其中不少火燭似乎自昨夜就未曾熄過,融而又凝的蠟油已流得滿燭台都是。有些火燭因燭芯将盡,不時發出哔哔啵啵的脆響。
在禦座的正後方,一面巨幅屏風将整座大殿一分爲二。屏風爲九塊梨花楠木拼接而成,但拼接之處嚴絲合縫,若不仔細觀察,幾乎看不出來。
張翊均的目光逐一掃過屏風上下,其上镂刻的,是九條盤龍。
九龍壁……
每條龍姿态各不相同,各居一處,彼此似乎相安無事。但細細看來,竟能覺察到每條龍神色中的不和諧,似乎都在窺伺着居于屏風正中的那條虬須蟠龍——其位置正好位于天子禦座之上。蟠龍兩隻前爪向内勾起,從張翊均所站的位置看來,簡直就像在托起禦座一般。而在虬須蟠龍的左眼處嵌着個窟窿,張翊均回想起來,昨夜柏夔的連弩擊發,一根弩箭直直地從那裏穿了過去。
除此而外,昨夜厮殺,竟已全無痕迹,連血迹都看不到。
不知爲何,張翊均竟感覺到了一絲難以言說的傷感。
仿佛隻用了一晚,爲保護天子而奮力拼殺的兵士,他們在此揮灑的熱血,竟已不見了蹤影。
張翊均正想間,他突然注意到殿内光芒漸漸暗了下去,伴着幾聲合葉吱呀聲,一聲沉重的訇鳴自他身後響起。
張翊均心下一驚,回望才發現殿門竟已被緊緊地關上。
怎麽回事?
張翊均這才覺出這間大殿的異樣,天子殿宇,哪怕天子行在并不在此,向來都有兵士及宦官護衛其間,但這清思殿裏竟一個人都沒有。張翊均正準備奔向殿門,這時,一聲平靜語聲自殿後響起:
“屏退左右宮人兵士,是朕吩咐的,足下莫怪……”
天子身着赤金常服,腰扣玉帶,負手在背,自屏風後緩步現身。
張翊均正要下拜,卻被天子所止:“此非朝堂,不必多禮。”
張翊均躬身拱手立于原地。天子緩步行至近前,張翊均注意到天子神色稍有憊倦,似是許久未曾合眼。而且在天子的脖頸處還綴着些許粉飾,離近些剛好能看清粉飾掩蓋下結的血痂——這處傷口,正是拜柏夔的弩箭箭頭所賜。或許這也是今日常參取消的緣由?
天子垂目細細打量面前的這名白身半晌,俄而開口道:“朕記得,足下可是名叫……張翊均?”
“正是。”
天子語氣裏藏着些疲倦,扭身緩步登階,“宵禁未開,朕便宣足下進殿,你可知爲何?”
張翊均沉吟片刻,他其實知道天子爲何會秘密宣召自己入朝觐見。但他隻是沒想到宣召會來得這樣快,而且天子竟也沒有絲毫寒暄,直入主題。
“臣知道。”
“哦?”天子走上禦階,倚在寬大的禦座一側,笑着道:“那你來說說……”
“陛下秘密宣臣觐見,可是爲昨夜亂黨的幕後主使……”
張翊均此言一出,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息的工夫,濃墨般的沉寂忽而在天子與張翊均之間暈開。
“幕後主使……”天子收起了笑容,怔色道:“難道不是那個豆盧著嗎?”
張翊均心裏咯噔一聲,矍然擡首,他雖然保持着叉手爲禮的姿勢,但驚忡還是令他此刻毫不避諱地目視天子。
“亂黨賊首豆盧著,已被禁軍枭首,函封于内廷……昨日禁軍獻捷,朕以爲足下也在現場才是。”
豆盧著?
那個被王守澄推出來的替罪羊?
他昨晚一直以爲,天子當初在王守澄面前,對于那番說辭,隻是逢場作戲,才應了王守澄的說法。
但而今,趁着宵禁未開,天子特意派遣與王守澄有嫌隙的王踐言将自己密谕召入宮城。且此刻在天子禦前,唯有他一人之時,天子爲何還會這樣說?
難道對于王守澄的說法,天子是……真的信以爲真?
天子直起身來,表情歸于柔和,字正腔圓道:“我大唐有功必賞,有過必罰,是爲賞罰分明。上至親王,下至百姓,毋應有别……足下昨日拼死護駕,朕親眼見。然恐左右有人嫉功,故而密谕足下入宮……”
天子話語在此刻有了須臾的停頓,不知在注意什麽。
“你旦且與朕說說,想要什麽封賞?”
張翊均那邊,一時唯有沉默。
原來他先前的猜想,不過是一廂情願?
難道……真就這麽算了?
張翊均的肩膀顫抖起來,彷徨至極。他雖然許諾安王爲其脫罪,但無數人死在這場宮亂當中,怎麽可能就這樣算了?
張翊均本來希冀,若是天子宣召,密谕他詳查。本着忠君之命,九重之内,張翊均終于可以無所顧忌地告知天子幕後主使的所作所爲。
而他也距離那一步無比接近……
但如果天子被蒙蔽呢?
張翊均第一次覺得自己陷入了無盡的惶然……
他的身份太過低微,若是此刻再無所作爲,以現在的局勢,那亂黨的幕後主使,就将徹底遁于黃土掩蓋、再難起底。
聖人有所爲,有所不爲,匹夫亦然!
這已是最後的機會!
“臣……不求封賞!”
張翊均的清亮語聲回蕩殿陛之間,留下數道回聲才徐徐散去。
張翊均知道,他此言一出,便再無回頭之路。自己此舉會帶來什麽,他很清楚。王守澄若想碾死他,不費吹灰之力。
但昨夜他爲阻止鬼兵拼盡全力,本就已經視死如歸。
此刻他不發聲道出真相,複由誰來發聲?
“不求封賞?”天子皺起了眉頭,身子也不由得坐直了些。
“唯求真相大白于天下!”張翊均自書囊内取出一本約略寸厚的書簿,畢恭畢敬地呈舉過頭頂,一句一頓:“此簿中,記載了臣追查亂黨數日以來的全部記錄……此簿中,才錄有亂黨真正的幕後主使!”
張翊均講得激昂而又慷慨,他所言不虛,這份薄薄的冊簿内,記載了自西川維州事起,一直到鬼兵密謀被最終挫敗的全過程。司馬朱、韋榮、李植、柏夔、王守澄、安王李溶……許多人的名字都被記錄其中。
字裏行間,盡是心血所在……
但天子卻将手肘支在禦座扶手上,雙唇間傳出一陣歎息:
“足下勞頓數日……想必,累了吧……”
張翊均托着冊簿的雙手,僵在空中。他揚起頭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天子則支住禦座扶手,徐徐起身,緩步走下禦階。張翊均見狀,立刻跪立于地,伏下身去。
天子默默地走到張翊均跟前,将冊簿拿起,似乎随意翻看了幾頁後,天子将冊簿一手卷起,側過身去,語氣裏帶着些難以明說的怅然:“自昨日出事後,朕始終未曾合眼。足下且将此簿交予朕,朕日後……定會命人借此詳查。”
張翊均還想再争,若不能在此言明,那之後一切都将重歸未知數。
“陛下,請容臣……”
天子卻一拂袖,背過身去:“朕……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