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颢道:“那自然是沒有的,倘若真是如此,我又何必和你在這裏亂猜。”呂子昂道:“原來你是憑空推想的,若是神隐真有機關之術,爲何我們進進出出,全然無恙呢?照理來說我們不也會身陷迷途,不知所歸?”李颢道:“隻是這一點我想不透,不如你我二人親自去問問神隐?”呂子昂道:“你少來打趣,這些年有多少村人都不止一次偷入神隐家中,欲瞧瞧他究竟在做甚麽,不都是一一被察,然後被丢出院外,再也不敢複來此地。”李颢道:“我們又不是去打攪人家,隻是做客拜訪,叙話談心,順帶問一下便好。”呂子昂道:“神隐平日裏是不會接見外人的,若是村裏的大叔或是大娘生病,他隻會是拎着藥箱拜訪,而不會讓他人進入自己家中。”李颢道:“這還不容易,待得他出診之時,偷偷溜進去不就得了。”呂子昂道:“李兄又在裝糊塗了,神隐的家中你都敢去?他家裏全是稀奇古怪的藥物,指不定你甚麽時候就中毒身亡了,去年有一個人趁神隐出門問診時,翻牆入院,推開屋門進去左顧右瞧,随後也不知怎地便倒地不起,幸好神隐回來得早,不然他可就一命嗚呼了。”李颢道:“瞧我倒把這茬給忘了。”
二人促膝長談了許久,夜深了,各家各戶皆熄火滅燭,唯有一人獨留村口,那人面帶鐵具,瘦骨嶙峋,神情嚴穆,自是那不常露面的神隐了。
隻見他緩緩走了幾步,坐在空無一人的石椅上,提起早已冰冷的茶壺,倒一盞涼茶,送入口中,嗟歎幾聲,再徐徐走回了家。
豎日呂子昂外出狩獵,着一身灰長粗布,外頭披一件虎皮所做的護甲,以防遭遇突發狀況,可不能似李颢一般着了野豬的道,呂妻送他到村口,呂子昂揮手道别,讓呂妻煮好午飯等他回來。
呂子昂穿林踏草,打了幾隻野兔,已然是大汗淋漓,天氣炎熱,他本欲就此回去,忽而想到自家的米糧不夠,當然家中屯糧頗足,隻是呂子昂心想這幾個月也沒怎麽去東臨城了,幹脆直接去置辦幾樣首飾,也好給娘子掌掌眼。
好在袖内藏有幾錠紋銀,那還是陳昭兄弟臨走時答謝自己一家的,當時給了十幾兩銀錠,自己與拙荊幾番推拒,可他硬是要塞給自己。
無奈隻好收下,而後去城内置了好些養口的菜食酒肉,外加幾罐上等茶葉,回村一家分了些。
如今還剩些許貼補家用,正巧今早換上的灰甲,口中殘餘些許銀錠,便想着去外頭買些玩意兒讓娘子高興高興。
不及多想,呂子昂走出山林,往城鎮行去,行約十數裏,忽地見到前頭一駕馬車疾馳行趕而來,呂子昂大爲吃驚,心想此處甚爲偏僻,且虎豹豺狼居多,旁人少有來此。
那馬車愈發逼近,呂子昂一時不知該如何辦,自己向來不與外人打交道,偶爾去一次城内,也是小心謹慎,生怕被人跟蹤,進而得曉自己的居住之處。
眼下車夫定然已瞧到了自己,此時躲開反而惹其生疑,唯有以靜制動,由是佯作若無其事。
誰知那車後竟還更有一股人馬,騎馬之人着黑色便衫,車輛行過呂子昂身旁,登時一股風浪刮起,險些要将呂子昂掀翻在地。
接之十幾匹黑馬馳騁而過,呂子昂手捂胸口,驚怔一時,卻說那乘馬而逃的馬夫正是徐青,車内載着一位病弱女子,乃是那彭玉珊。
徐青與陸雲湘以及彭玉珊彭玉蘭四人駕車西向,途中風雨無阻,并無甚麽礙事的暗魇前來阻攔,也不知是沒有部署,還是并未收到陳遠的消息,總歸徐青身坐車内,外人也不易察覺,彭玉蘭在外趕車。
陸雲湘亦騎馬帶路,待至東臨城附近時,正巧近處暗魇收到陳遠的飛鴉傳音,紛紛守株待兔,企圖将經過此地的徐青一行人一網打盡,再交還給彭槐發落。
陸雲湘等人還未行至車内,半道之上,光天化日之下,便有一群暗魇設伏,隻因陸雲湘在前,彭玉蘭在後,原本他們是要先将陸雲湘放過去,唯獨将彭玉蘭車馬攔下,推想徐青定在車内。
卻沒想到陸雲湘已然察覺此處有異,忽地勒馬停下,身後彭玉蘭也停下馬車,朝陸雲湘疑道:“陸觀主,爲何停下?”陸雲湘緊道:“這附近有異常。”
彭玉蘭四面遊顧,也覺得四周有步聲響動,而且這步聲似曾相識,突地想到這是暗魇的步伐,正要脫口而出,卻見周邊石坡暗林湧出大幅黑衣,他們步伐迅疾,額頭圍上黑巾,正中題一個“魇”字,正是潛伏在此的暗魇。361讀書
瞬即之間,衆暗魇已經車馬緊緊圍堵住,車内徐青與彭玉珊掀簾窺看,其中暗領抱拳道:“奉魇君之命,請徐少俠跟我們回去。”
南北兩陸的暗魇心中都極爲清楚,這個喚作徐青的江湖少年其實便是他們苦尋多載的皇子蕭複塵,隻不過彭槐早有鐵令,不論身于何處,若沒有殿下或是自己的命令,絕不可當衆喚出殿下尊稱,隻恐洩露風聲,讓他人知曉,須知徐青是先朝聖帝遺孤。
倘若如今的梁帝蕭桓得知先朝帝皇的遺腹子仍舊存活于世,即便不收複整個江湖,也要調兵遣将讓徐青死無葬身之地,多年以來辛苦籌謀的大業便就此沒落。
由是暗魇們都格外謹慎,車内徐青聽聞此言,便掀開帏布,走出車外,下車道:“你指的魇君,是陳遠還是彭槐?”暗領道:“回徐少俠的話,是陳魇君。”徐青道:“若是我不願随你們回去,你們又當如何?”彭玉蘭道:“徐少俠何等尊貴,你們還要強行帶走不成?”暗領道:“幾位何苦要爲難在下,魇君下了死令,還請徐少俠答應。”徐青道:“我明白你們魇君的用心,你回去告訴他,讓他無須擔憂,我并非稚子孩童,不知天高地厚,此次前去太湖隻爲同師尊會合,并不會身陷龍潭虎地,你讓他放心好了。”暗領道:“在下不知魇君用意何在,隻是尊奉他的指令,倘若徐少俠不願同在下回去,在下必然會大受責罰。”陸雲湘道:“徐師侄,他們是不會放我等離開的。”彭玉蘭笑道:“看來隻有殺出去了。”
陸雲湘靠近徐青,輕聲道:“徐師侄,待會我們與暗魇打起來時,你定要将玉珊小姐護好,帶她逃離此地,我與彭姑娘會爲你殺出一條血路。”徐青道:“如此你二人豈不危險?”陸雲湘道:“彭姑娘是彭老之女,斷然不會有虞,雲湘也不勞你費心了。”
說話間,隻見彭玉蘭當先拔劍向前,口中道着:“這麽多年,本姑娘早就想好好教訓一下你們這些道貌岸然的暗魇了,今日正要趁此機會,一并收拾了。”
暗魇們深知彭玉蘭是魇主彭槐之女,自然不會出手便是殺招,隻是一味防禦,隻見彭玉蘭一劍揮砍,十幾位暗魇紛紛後退,彭玉蘭大喜過望,暗知這些暗魇總會顧及爹爹的身份,由是不敢大打出手。
趁他們猶豫不決之時,正好突出一條逃生之路,徐青跨步上車,讓探首出車的彭玉珊坐回車内,彭玉珊心知幫襯不了姐姐,隻好坐回車内,顧好自己莫要成爲大家的累贅。
徐青揮鞭駕車,暗魇見狀,心急如焚,暗想絕不可讓殿下安穩逃走,由是不再一味退讓,反守爲攻,長劍飄逸,劍氣十足,暗魇人數衆多,且劍力不可小觑。
彭玉蘭好容易漸漸劈出一條可通之路,卻被幾十位暗魇瞬即奪回,徐青車馬不得行駛,陸雲湘提笛前往,自空一笛擲出,長笛插入草地,頓時一股渾力炸開,暗魇們被笛力所擊,仰身摔至遠處,徐青趁機縱馬而出,馬車行過暗魇身旁,有幾位暗魇站起身來正欲攔阻,彭玉蘭一劍刺來,暗魇招架不及,未能攔住徐青車輛,另有新增暗魇奪身過來。
徐青重鞭揮下,黑馬登時大急,馬蹄速速奔動,暗魇還未及掠上上車,便已然追趕不上,馬車迅疾往山林馳去,道路邊不時有暗魇攻上前來,他們已知徐青是不會随他們回去的,而魇君陳遠又下的是死令,要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得罪殿下,甚至将殿下打暈,也得将其帶回。
不過須謹記的是,絕不可出手過重,然眼下這般情形,有陸雲湘彭玉蘭在旁護法,又有日行百裏的烈馬相助,衆暗魇根本接近不了徐青。
然而車内的彭玉珊卻是上吐下瀉的,掀開布簾,探出頭來往外吐了一路,徐青在前趕車,卻是渾然不覺,隻顧帶着彭玉珊一起逃生,而彭玉珊也知此時喚停不切實際,隻好委屈自己,不過頭腦實在昏沉難受。
路邊時有暗魇追來,他們并未騎馬,隻好憑借一身輕力強行趕追,隻見車後的這一位暗魇已然掠上車頂,徐青見狀忙放開缰繩,拔出腰間長劍,翻身上至車頂,暗魇大驚,隻見徐青倒身砍劍,暗魇提劍一格,身子退了數步,車頂甚窄,暗魇險些掉落車下,然徐青趁機逼進,不給他一點時機,使出漂移絕倫的落雨成風,劍如風動,低身側砍,暗魇腿腳受劍,大喊一聲墜下車去。
徐青複又翻身落至車頭,插劍回鞘,坐凳趕馬,車内彭玉珊隻覺車頂步聲震動,稍後又平息如秋,極爲擔憂徐青,忙掀開帏布朝徐青急道:“徐大哥,你沒事罷。”
徐青回頭笑道:“沒事的,放心罷,快些回去坐着。”
彭玉珊見到徐青并未受傷,便寬下心來坐回車内,暗魇劍力不低,此次是徐青占了先機,占據有利地卻,令暗魇猝不及防,又使出許久不用的落殇神劍第一式落雨成風,劍速迅快。
車轎漸行漸遠,追上來的暗魇也愈發稀少,甚至未見到一人身迹,畢竟徐青架着馬車,而暗魇僅憑輕功,斷斷無法趕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