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青思慮到彭玉珊大病初愈,先前彭玉蘭領着彭玉珊躲避暗魇的視線,便令彭玉珊遭受颠簸之苦,現如今自己揮鞭趕車,不顧一切地加快行速,彭玉珊定然受不住。
于是徐青回頭掀開帏布,正要關切幾句,卻見彭玉珊正拉開簾布向外嘔吐,徐青忙道:“玉珊小姐,你沒事罷。”
言罷放緩車速,彭玉珊取出懷内的手帕,擦拭嘴角殘水,朝徐青道:“徐大哥,我沒事的,你且放心。”
徐青面帶憂色,道:“實在對不住,我隻顧拼力逃離,我會盡量減緩車速。”彭玉珊道:“徐大哥,你不用顧及我的。”
徐青放下帏布,暗愧那些暗魇皆是沖着自己而來,卻連累了彭玉珊在這裏吃苦,雖不知爲何彭玉蘭要攜她同往,但這一路之上定要護好彭玉珊的安危。
心想反正暗魇追不上來,不如減速慢行,尋一個僻靜之所稍加歇息,也好讓彭玉珊喘上一口氣,見前頭立有一片竹林,便馳往林中,下車借助竹林青綠之色掩蓋住車身不被他人察覺。
徐青走進車内,扶彭玉珊下車,彭玉珊靠在密竹旁輕聲喘氣,徐青将車内包裹中的水壺取出,遞給彭玉珊,蹲下身子道:“玉珊小姐,身子了好些了?”
彭玉珊接過水壺,打開瓶塞灌水漱口,吐水隻外,提帕擦拭嘴角,複飲了些水,再遞給徐青,回道:“好多了。”
徐青接過水壺放于一旁,也靠于竹身,道:“咱倆稍作歇息,暗魇衆多,你姐姐與陸觀主應是還未脫身。”彭玉珊道:“一會兒姐姐與陸觀主若是尋不到我們該當如何?”徐青道:“放心,稍後你我去東臨城,天色正午,她們總會去城内的。”彭玉珊道:“那些暗魇說不定也會料到我們回去城内。”徐青道:“那就更不必擔憂了,聽陳寨主說過,東臨城占地甚廣,且城内人流攘動,光天化日之下,他們不敢做甚麽的。”彭玉珊道:“徐大哥說得在理,可是東臨城很大,事先沒有約好地方,如何尋得到她們?”徐青道:“即使尋不到,你我二人便一道往太湖走,你放心我定會護你周全。”
彭玉珊聽到此處,心神激蕩,臉頰稍紅,道:“謝徐大哥。”徐青又道:“彭老管轄諸多暗魇,此事你早就知道了麽?”彭玉珊道:“與姐姐并肩這麽多年,自然是略知一二的。”徐青道:“你可知此次你姐姐爲何要不惜一切,甘願冒如此大的風險将你帶在身旁,須知太湖地界已被北廷塞林所占,在下并非有冒犯之意,隻是稍感困惑。”
彭玉珊心想姐姐還未将自己的情況告知徐大哥,眼下徐大哥問及此事,自己該不該如實相告,倒是令人難以決斷。
徐青見她良久不言,隻道:“玉珊小姐若有難言之隐,大可不必作答。”彭玉珊道:“沒有姐姐的準允,玉珊實在不敢妄自做主。”徐青道:“無妨,總之我定會顧好你,天色也不早了,咱倆快些進城。”
彭玉珊點頭會意,起身上車進帏,徐青将水壺交給彭玉珊,坐在車頭揮鞭挪車,馬車出了林子,正要往城内趕,忽聽到車後一陣馬蹄聲傳來,徐青躍步飛上車頂,卻見遠處群馬逐奔,騎馬人正是暗魇,徐青大爲吃驚,心想這彭玉蘭與陸雲湘去了何處,暗魇竟會自帶烈馬。
不及多想,徐青飛至車頭,坐下揮鞭狂奔,朝車内彭玉珊道:“玉珊小姐,後頭來了許多的暗魇,情勢危急,在下隻好加快馬步了,望你再忍受稍刻。”
彭玉珊掀開簾子伸頭往後探去,果見群馬趕追,聲勢滔天,忙道:“好,徐大哥你小心。”
說話間隻覺車速迅猛,一顆玲珑心提到了嗓子眼,又有了嘔吐之欲。
徐青拼力趕車,他所乘黑馬雖是良駒,卻也是托着一輛木車,不僅載有二人,還須得承受車轎之重,比起後頭勢如奔雷的暗魇坐騎,實在是遠遠不及。
徐青雖心下清楚明白,卻也不會輕易作棄,他曾許諾定要顧好彭玉珊,眼下倘若食言,怎是大丈夫行徑,要是被暗魇擒走,彭玉珊自是彭老之女,當然不會受暗魇的傷害,卻是會收他們所制。
由此一來辛苦逃出玉笛山,卻要落得個重回舊地之果,實在是頗爲不甘。
由是徐青愈發揮鞭加速,烈馬狂奔,後頭成群暗魇一時難以追上,畢竟還相距些許間隔。菡萏文學
然終究是拉近了兩者間距,徐青大急,彭玉珊更是惴惴不安,心想倘若将徐大哥帶回玉笛,自己免不了也要随同他們一起,那些暗魇雖然不會傷害自身,卻也讓自己與姐姐越隔越遠。
徐青正加力揮鞭,瞧見前頭一位樵夫正拎着野兔走在路邊,卻也想不了那麽多,隻顧着自己逃命,朝車内彭玉珊喊道:“玉珊小姐,那些暗魇距咱們還有多遠?”
彭玉珊伸頭細看,縮首進車道:“徐大哥,他們越發地近了,在這麽下去,總會出了大事的。”
徐青細想也是,眼下隻能棄車而走,當爲上策,于是駕車至松林邊停下,進車朝彭玉珊急道:“玉珊小姐,我們逃進深林,他們必然尋不着。”
彭玉珊還未及答話,卻見徐青背對自己,身子蹲下道:“玉珊小姐,趕快上來。”
彭玉珊稍有猶豫,卻也不顧甚麽男女之别了,趴在徐青背上,徐青托起彭玉珊兩隻俏腿,彭玉珊将包袱背上,徐青出至車外,見那幫暗魇近在眼前,急忙朝松林内奔去,暗魇騎馬至車邊,見徐青身影漸失,衆暗魇紛紛下馬,其中一位暗魇朝暗領道:“大哥,殿下逃去林子裏了。”暗領道:“廢話,我也看見了,還用你說?”暗魇道:“小弟的意思是咱們這樣是不是追得太緊了,往後殿下怪罪下來了,該如何辦啊?”暗領道:“殿下尚且年少,不懂是非黑白,我們這是爲殿下打算,不可再讓殿下任性妄爲,況且魇君之命不可違抗,少說廢話,快給我追,今日就算得罪殿下,也要将殿下帶回去。”
衆暗魇領命,皆朝林中追去,且說徐青回頭見暗魇停在車前嘀咕,想來是稍有猶疑,趁他們商議空隙,快些甩開那幫人,尋一個隐蔽之地,再謀後路,彭玉珊趴在徐青寬厚的背脊之上,即便徐青運足輕力,飛快行步,卻也比在車内颠簸好受得多。
打小便是在姐姐的呵護下成長,雖是弱症纏身,卻也平安無虞,本以爲這輩子隻能待在閨房内安度一生,眼下被徐青背在身上,快步趕路,心中卻是無比雀躍高興,或許是能近距離接觸心儀之人,即便那個人早已心有所屬,此刻感受到徐青衣衫浸濕,大汗淋漓之下帶給彭玉珊卻是無比的溫實。
徐青暗覺彭玉珊身子太過輕巧,好似還比不過一把長劍,林中四面皆路,去哪個方向都不爲過,徐青不熟地形,隻好往裏直奔而去。
見後頭暗魇緊追不放,徐青一時慌了神,心想這暗魇輕功了得,隔了這些距離竟還趕得上自己,由此一刻也不願松懈,彭玉珊也時不時往後瞧去,見遠遠的若有若無的黑影,便知那幫暗魇不肯舍棄。
不過此時她并不着急,暗想徐大哥定能攜自己逃出生天,即便被擒,與徐大哥在一塊,早已是無怨無悔。
而徐青卻不住地道:“玉珊小姐,你别怕,徐青定會擺脫這幫人,咱們絕不會被擒。”彭玉珊道:“徐大哥,倘若實在不行就算了罷,他們并無惡意,隻是執行指令而已。”徐青道:“不可,我絕不随他們回去,我要和師尊會合,另外你姐姐不惜甘冒性命之險帶你過來,定然是有要緊的苦衷,你也絕不可輕易作棄,讓你姐姐落望。”
彭玉珊此刻鼻頭一陣酸搐,暗思姐姐此番執意要待自己去往太湖,定是要同那蕭嵩老兒索要續血丹,隻是不知姐姐是否當真要将徐大哥交給蕭嵩。
那蕭嵩老奸巨猾,城府頗深,徐大哥落于他手定是九死一生,雖然姐姐曾說過自有法子對付蕭嵩,不會乖乖交出徐大哥。
可這麽些年了姐姐一直思謀逃出蕭嵩的魔爪,卻是屢次敗歸,此番倘若真到了萬不得已之地,姐姐定會棄車保帥,将徐大哥交于蕭嵩而保得自己的性命無憂。
故此彭玉珊甚爲糾結,究竟是勸阻徐大哥續自西向,還是任其而爲,此刻她反而希冀那暗魇能夠追上徐大哥,進而将他帶回玉笛山,由此才是萬全之計,而自己許是活不了多久了,縱使這般,彭玉珊自也在所不惜。
然徐青卻拼力趕逃,身後暗魇窮追不舍,徐青暗想如此下去定不是辦法,彭玉珊身子虛,不可長久經受烈日暴曬,須得想一個法子隐藏起來,然前後左右一覽無遺,根本無處可藏,眼下無計可施,隻好續自奔走。
卻說那呂子昂方才見到馬車馳過,又見成群烈馬趕追,心裏一陣慌亂,好在自己沉穩把持,佯作平常,那車後身着黑衣的騎手并未對自己不利,車馬匆匆使過,漸行漸遠,呂子昂平複心神,暗想反正與自己無關,還是盡早爲娘子置辦幾樣首飾爲好,由是加快步履,一時過後走進了城鎮,走到月餘前來過的飾品鋪子,見到這些樣式紛呈的飾品,簡直看花了眼,再番躊躇之下,選定了一柄銀钗,兩盒胭脂,付了幾兩紋銀,将飾品揣進兜裏,心内雀躍,又去了一家面館叫了碗陽春面,将野兔靠在桌角,捧着手中的銀钗,心裏想着娘子待會見到自己給她買的钗子,該有多麽高興,一時咧嘴笑開,店小二将陽春面端來放到桌上道:“客官請慢用。”
呂子昂點頭道謝,提起箸子夾面填肚,稍刻用完面條,将銀錠放在桌上,向小二打了聲招呼,便拎起野兔離開面館。
走到集市内購辦了一袋米糧,首飾與米糧皆已辦好,便折返出城回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