牡小宇感覺,媽媽的臉更加蒼白了,甚至呈現一種鉛灰色,令人看了心驚不已。
牡小宇推開媽媽,想去叫醫生。
可是,媽媽阻止了他,她說自己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媽媽讓他出去吃點東西,自己則躺進被窩裏,閉上了眼睛。
病房的門關上後,方玉萍便立刻睜開了眼睛。
看着空蕩蕩的病房,她有些恍惚,仿佛靈魂已經飛升,來到了一個冰冷黑暗的盒子裏,她被關在裏面已經出不去了。
從昨晚,牧峰對她說出離婚兩個字的時候,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在生病之前,她以爲自己的婚姻還是幸福的,除了婆婆的刻意刁難,丈夫對她還很不錯。
倘若不是小宇,她是甯死也不會再來醫院了。
五個月前,她已經被查出患有骨癌,已經晚期了。
原本她還以爲,隻要自己積極配合治療,就尚有希望。
但三個月過去了,她身上的針孔越來愈多,服用的藥物,也越來越多,可是身體卻越來越差,甚至連頭發也掉光了。
于是,在癌細胞還未擴散到其它地方的時候,她選擇接受保守治療,待在家裏,不再繼續住在醫院裏。
她不想再開刀,想過段安甯的日子,體面的死去。
有時候,她會在夜半無人的時候,走進衛生間,脫掉自己的衣服,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她的身體不再豐滿,全身的肌肉幹癟下垂,像是一個行屍走肉,她的美麗已經被消磨殆盡,消逝得所剩無幾。
她就像一支即将燃盡的蠟燭,生命之火即将熄滅。
她望着窗外的那棵快要枯死的銀杏樹。
隻要風一吹過,枝桠就猛然顫栗起來,一片片發黃的樹葉飄落下來,在空中翻飛着,仿佛和她一樣不甘就此死去。
如今,在所剩無幾的短暫生命裏,她唯一不能放心的,是自己的孩子。
如果她一旦離去,小宇該怎麽辦?
在這短短的時間裏,他已經失去了父親。
如果再次失去她,就算是一個成年人,也是無法承受的打擊。
更何況,他隻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
……
病房的門,響了起來,門很快就被打開,林盛嶼和一名護士走了進來。
方玉萍迅速地擦去臉上的眼淚,詫異地看向他們。
“林執法者,你怎麽來了?”
“你别起來。”林盛嶼關切地說。
護士小姐立馬把方玉萍扶起,在她身後塞了幾個枕頭。
“我先出去了,有事你們再找我。”
護士小姐先是看看方玉萍,然後又看着林盛嶼,“記得你隻有十五分鍾。”
林盛嶼點了點頭,然後坐在病床前的椅子上,他看着護士走出去後,才開口對方玉萍說。
“真是不好意思,本來你病得那麽重,我是不該那麽頻繁地來打擾你,可是,關于你的丈夫牧峰,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問清楚。”
“林執法者,這是你的責任,我能夠理解,有什麽問題你就問吧!”
林盛嶼清了清嗓子,“不過,在這之前,我想告訴你一件事情。”
“你說吧!”
“昨天下午,我去找過牡岚了。”林盛嶼的雙手交叉在一起。
“那是牧峰的姐姐,昨天下午她來過醫院了,可是,她對牧峰的事情一無所知。”
方玉萍很坦然地說。
“呃……雖然她對牧峰的死的确不了解,可是我卻發現了一件,和牧峰的死因有關的事情。”
“什麽事情。”
方玉萍的心一緊,手在被子裏抓住了床單。
“昨天牧峰和牡岚說過,他想和你離婚的事情,并且……”
林盛嶼頓了頓,仿佛在故意制造一種緊張的氣氛,“他還對牡岚說,要把房子賣了。”
方玉萍全身一顫,她真的沒有想到,牧峰居然會把離婚和賣房子的事情,告訴牡岚。
林盛嶼等待着,等待方玉萍的解釋。
“的确,牧峰回來的确是爲了和我離婚。”
“可是你昨天爲什麽要說謊,你說什麽事情也沒有發生。”
“我……”
方玉萍感覺胸前一陣灼熱,“這是我和他之間的私事,我認爲和案情無關。”
“也就是說,牡岚說的是事實?那晚牧峰回家,的确是爲了和你離婚和買房子的事情?而你真的隻是因爲這是私事,所以才故意隐瞞?”
方玉萍愣了一下,最終點了點頭。
林盛嶼沒想到,方玉萍會這麽坦白。
兩人沉默了一下。
林盛嶼繼續說,“你也知道,昨天下午我去你們家看了一下,不過有幾個問題,讓我有些疑惑。”
“你說的是……”
“我們先談一談,放在你卧室裏的藥吧!”
林盛嶼拿起手機,快速地點開,放在方玉萍能看到的地方。
方玉萍看了一眼,照片裏的安眠藥正擺放在自己的床頭櫃上。
她很平淡地說,“這是我平時服用的安眠藥。”
“很有意思的是,我們在牧峰的車裏,發現了一瓶一模一樣的安眠藥,可以肯定的是,牧峰生前服用了安眠藥。”
“牧峰服用過安眠藥?”方玉萍面露驚訝地神色。
“對此,你有什麽想說的?”
“我不知道你的意思。”方玉萍拉了拉身上的被子。
“我懷疑,有人在牧峰不知情的情況下,給牧峰服用了安眠藥。”
林盛嶼眯了眯眼睛,目光仿佛能看穿一切,警告她别再掩飾了。
“你覺得是我?”方玉萍苦笑了一下。
“換作任何一個人都會懷疑,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
“不,不可能是我,我真的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方玉萍神色毅然地說。
“不過,你可以去調查,醫生隻開了一瓶安眠藥給我,所以我不可能會有兩瓶。”
林盛嶼深吸了一口氣。
關于這一點,他進病房之前,就已經派人去找方玉萍的主治醫師調查了。
“還有一點,我們在二樓的走廊裏,發現了類似于瓷器的碎片。我想問,那天晚上是否有什麽花瓶之類的物品被打碎了。”
昨晚,林盛嶼就已經想過。
或許牧峰就是被人用走廊上的花瓶擊打緻傷,而花瓶因此被打碎。
隻不過走廊上的大部分碎片,已經被處理了。
而且,林盛嶼正好也觀察到方玉萍的表情。
原本她一直表現出鎮定自若的樣子,而現在卻顯得很緊張,甚至面露擔憂之色。
“你還是說實話吧,事實上我很想幫你,但如果你不說實話,我也沒辦法幫你。”
林盛嶼耐心勸道。
方玉萍沉默着,沒有開口說話。
林盛嶼歎了口氣,再次拿出手機,“這張照片,是我從你兒子的卧室發現的。”
方玉萍看着手機裏,頓時倒抽一口氣。
那是兒子去年過生日時,她拍下來的,那個花瓶也出現在照片裏。
“這……隻是我不小心打碎的。”
“不小心打碎的?還真巧。”
林盛嶼冷笑了起來。
他本來以爲方玉萍會說實話的,卻沒想到她還這麽嘴硬。
以他的脾氣,如果不是因爲她病體纏身,他早就怒氣十足了。
林盛嶼正想提在走廊發現的血迹,卻沒想到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他皺了皺眉,看了一眼手機,原來是法醫老劉打來的。
林盛嶼走到病房外,接起了電話。
老劉告訴他,血液檢驗結果出來了,事實證明,從牧峰家發現的血液,并不是受害人牧峰的,而是他的妻子方玉萍的。
林盛嶼放下手機,顯得有些意外。
所以,也許方玉萍沒有撒謊,說的全部是真的?
不過,他對有關于花瓶被打碎的事情,仍是有些懷疑。
方玉萍告訴他,走廊的花瓶是她不小心打碎的。
可是,直覺告訴他,方玉萍一定是隐瞞了什麽。
牧峰的頭上有一處打擊傷,傷口并未出血,相比于撞擊傷,造成的打擊傷,比撞擊傷的時間要早。
林盛嶼認爲,既然牧峰當天晚上是爲了離婚和賣房子而回家的,方玉萍不可能會很平靜。
按常理來說,兩人一定會發生争執。
可是,考慮到方玉萍的身體過于虛弱,也不太可能一個人能和牧峰發生肢體沖突,除非有幫手。
如果有幫手的話,當晚隻有他們的兒子牡小宇在家。
按照正常的邏輯來說,牡小宇才十歲,是牧峰的兒子,明顯也不太可能襲擊牧峰。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說,也不是沒有可能……
有一個聲音,一直在林盛嶼的腦海裏回蕩。
會不會和牧小宇有關呢?
林盛嶼按了按自己的頭,隻覺得心裏很亂。
有無數種想法在他心裏形成,有無數疑問,在等着他慢慢撥開雲霧。
“林執法者,我已經調查清楚了,方玉萍的主治醫師說了,這個月的确隻開了一瓶安眠藥給方玉萍。”
小李跑了過來,氣喘籲籲地說,“另外,醫生還說,之前方玉萍并未服用安眠藥,隻不過病情加重後,爲了避免疼痛讓她睡不着覺,他才冒險給她開了一點點安眠藥。”
也就是說,方玉萍不可能有兩瓶安眠藥,牧峰車裏的安眠藥,并不屬于方玉萍。
此時,在另一個空病房裏,詢問牡小宇的女執法者,也走了過來。
她告訴林盛嶼,無論她采用何種方法,牡小宇都堅持自己事發當晚睡着了,什麽也不知道。
林盛嶼擺了擺手,“算了,牡小宇那邊先放一放。”
爲了做最後的确認,他再次走進方玉萍的病房。
方玉萍坐在病床上,發呆地看着窗外那棵枯死的銀杏樹。
林盛嶼也向外瞥了一眼,今天風大,無數金黃的銀杏葉紛紛從樹上落下,像一隻隻美麗輕盈的蝴蝶在半空飛揚。
“這棵樹起碼活了上百年了,死了挺可惜的。”
林盛嶼感慨道。
方玉萍轉過身來,急忙擦掉臉上的淚水,笑了笑,走到床前。
“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林盛嶼一本正經的說。
眼下隻有一種方法了。
他想做最後的努力,再試一試。
“你說吧!”
“你知道誰在隔壁的病房嗎?”林盛嶼目無表情地問。
方玉萍的面色虛白,“我不知道。”
“牡小宇和另外幾名刑警,而且他已經說出了事情的全部經過。”林盛嶼目光如炬地說。
“你說什麽?”方玉萍的雙手顫抖,瞪大眼睛地說。
“我說牡小宇已經招認了。”林盛嶼重複了一遍。
“招認……不,不可能……”
“他隻是一個剛滿十歲的孩子,你做爲孩子的母親,這麽做太自私了,如果你真的是爲他好,就不要再繼續欺瞞下去了。”林盛嶼提高了嗓門。
“不,你一定是在騙我。”
林盛嶼冷笑了一聲,“你真的讓我失望,實話告訴你吧,十分鍾前,就在我去接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得知,你的兒子牡小宇,把責任都攬在自己的身上了。”
方玉萍一聽,整個人猛然一顫,眼淚決堤似的流了出來。
“你讓我和他見一面。”
林盛嶼看見她的樣子,有些心軟。
覺得自己不該欺騙一個已經奄奄一息的人。
可是,如果他此時有所退縮的話,就很難再讓方玉萍開口了。
今天他必須弄個明白。
“不行,我不能讓你們見面。”
方玉萍大口大口地喘氣,手捂着胸口,仿佛馬上就要窒息了。
身體無力地歪向了一邊,嘴裏吐出一小塊血。
林盛嶼勃然變色地站了起來,及時扶住了她的後背,“你怎麽樣了。”
方玉萍搖了搖頭,輕輕拉住林盛嶼。
良久,她才回答,“我沒事。”
“要不我去叫醫生吧!”
“不用了。”
方玉萍用手帕擦了擦自己的嘴角,陷入了短暫的沉思,似乎變得更加憔悴了。
“我就知道這件事情瞞不住的。”方玉萍深吸了口氣,恢複了之前那種淡然的神态。
“可是,這件事的确和小宇無關,他隻是爲了保護我,所以才會告訴你們是他做的。”
“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你必須如實告訴我,不然的話,你讓我如何相信你。”
方玉萍沉吟了一下,眼神有些空洞。
她告訴林盛嶼,那天晚上,牧峰回家的确是爲了和她離婚。
不僅如此,他還想把房子賣掉,讓小宇離開她。
如果隻是離婚,方玉萍還能夠接受,可是牧峰還要買掉這棟房子,把唯一的兒子從她身邊奪走。
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更不能眼睜睜地讓它變成現實。
所以,方玉萍在牧峰離開家的時候,趁他不注意,舉起花瓶砸向他的後腦勺。
“可是,他看起來好好的,我實在無法想象他會因此發生車禍,更沒想到,他會……”
方玉萍用雙手捂着臉,失聲痛哭。
林盛嶼騰地站了起來,“你要保證自己說的是事實。”
“事到如今,我還有什麽必要欺騙你呢!”
也就是說,牧峰後腦勺的打擊傷,是方玉萍造成的。
“後來發生了什麽?”林盛嶼繼續追問。
方玉萍慘淡地笑了笑,顴骨如削,“可惜我力氣太小,就算如此,似乎也沒有傷牧峰半分,可想而知,惱羞成怒的他當然不會放過我。”
“當時,如果不是小宇及時醒來,阻止了他,也許死的人,就是我了。”
“後來呢?”
“後來他直接走了。我真的不知道他爲什麽會死了……”方玉萍捂着頭,身體晃了一下。
“這件事我想了很久,卻怎麽也不明白,他走的時候明明……明明……”
林盛嶼感覺方玉萍有些不對勁,急忙問,“你沒事吧?”
“我隻是……隻是有點累……”
“還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須要問你。”
林盛嶼還想問房産證的事情,畢竟那晚,牧峰是爲了回去拿房産證的。
突然,病房的門被打開了。
“十五分鍾到了,病人該休息了!”護士公事公辦地說。
林盛嶼還沒來得及回頭,護士又嚴厲地說,“你這個人是怎麽回事,沒看到病人已經要昏厥了嗎,爲什麽不叫我?”
“我……”
“你快出去,就算是執法者也沒用,這可不是鬧着玩的,出了事誰負責?”護士的眼裏,仿佛要冒出火了。
林盛嶼看着病床上的方玉萍,從病房裏走了出來,心裏有些自責。
他吩咐一旁的小李,讓他守在醫院,如果發生了什麽事情,一定要第一時間彙報。
林盛嶼轉過身,剛想走,卻發現牡小宇正站在不遠處盯着他。
在林盛嶼和他目光交彙的時候,牡小宇低下頭,向病房的方向走去。
“牡小宇……”林盛嶼喊道。
牡小宇回過頭,兩隻漆黑的眼睛看着林盛嶼,一言不發。
“你媽媽需要休息,要不你……”
林盛嶼原本想說他先回家
可是轉念一想,他家裏也沒人,這麽小的孩子一個人呆在家很危險,所以改口說。
“要不我讓人送你去姑姑家吧,明天是星期一,你不能一直待在醫院!”
牡小宇快速地搖了搖頭,“我要陪着媽媽。”
病房再次被打開,兩人一起看向病房。
“牡小宇,你快過來,你媽媽要見你。”剛才那名護士,語速急促地喊道。
牡小宇好似受到了某種刺激,沒命地跑了過去。
林盛嶼也擡起腿,三步并作兩步地走了過去。
“她怎麽樣了?”林盛嶼問道。
“不是很好,可能是情緒太過于激動,需要休息。”
護士回答。
過了一會兒,牡小宇從病房裏面出來了,眼睛紅紅的。
“你媽媽說什麽了?”林盛嶼擔心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