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日常



這裏可能是市内唯一一處交警會爲了讓人逆行而組織其他正常行駛的人通過的地域。

環保工人如期而至,正趁着學生們的上學時間還未到來之際,在門口掃掉已經因枯黃而掉落的落葉。

樹葉被突然的一陣強風一吹,不堅定的那些全都飒飒掉落,然後被巨大的掃帚飒飒掃去。

時間終于來到了十月中旬,汕頭短暫的秋天正式來到了。

亞熱帶氣候的地區,會把春秋這兩個季節的時間壓縮到極小,讓人對夏冬的感受無限的放大,因此這裏的居民們基本上隻會用冷熱來形容天氣溫度。

周一的早晨六點,天隻有蒙蒙亮的程度,光亮還微不足道得不足以成爲晨曦,幾乎空無一人的道路兩旁隻有秋風在作響。

早起的少年在散着步,雖然他本來是打算出來跑步的,但是大概跑了十幾秒後就很幹脆地放棄了。

“果然啊,就算是鼎盛期,心理上的東西還是改不了的。”

身體即使變好變年輕,但也改不了懶散的心靈。

他繼續走在幹淨的人行步道上,路邊的商戶都關着店門,隻有清一色的鐵灰或反光的灰在告訴着自己時間還早。

這麽想來,這個周末兩天都沒能睡上一次好覺,本以爲昨天回到租房會累得倒下,但卻因爲各種原因連閉上眼睛休息的意願都沒了。

沒有目的的散步已經持續了超過二十分鍾,餘秋源還是沒能得到答案。

問題是什麽,連這最本質的起因也忘記了。

他在城市裏如同海中的水滴,毫不起眼地行動着。

最後,天徹底亮了。

上的是他不擅長的物理課,所以餘秋源隻能陷入睡眠,早晨的散步最終還是把疲勞給他抖了出來,體現在了這節課上。

“看,源哥躺了。”

“明明周末還和妹子去看電影,現在又裝成很累的樣子,真是可惡啊!”

“真好啊,你們看完電影是不是還有一起吃飯啊?還是說直到晚上也待在一起啊?”

餘秋源知道自己沒法好好睡上一覺了。

他緩慢地重新坐起來,看了周圍一圈不讓他好好補覺的人。

“明明你們也一起去看電影了,還問我這些問題?”

“我們隻是關心同學的感情生活,所以才跟過去看看的嘛,源哥怎麽這樣誤解我們的好意,哭哭!”

餘秋源發現自己是真的拿這群活寶毫無辦法,于是隻好再次趴到桌子上休息起來。

而周圍的壞學生們也重新開始碎碎念一樣的聊天,聊的也盡是些沒有營養的内容,他們似乎在每天兩點一線的安穩生活中學習着知識和消磨無聊時間的方式。

幸好物理老師是個不怎麽關心課堂紀律的老先生,在闆書和電腦之間來回忙碌已經夠他耗盡心思了。

于是,超級震撼人心的可有可無對話仍在持續——

“可是我初中的時候是有過的啊,雖然大多數時候都翹課了。”

“音樂課真的存在嗎,那種東西?”

“可能那些以升學爲重心的重點學校就會占用甚至取消掉吧,但我們學校從初一到初三都有這樣的課,美術、信息技術、音樂……甚至中考前我們還在體育中考之後考了音樂課的考試。”

“音樂課的考試是考什麽啊?唱歌?”

“原本是考認樂器的,但是因爲前一年的通過率太低了,老師自己臉上也挂不住,隻好大家一個人唱一段歌了事。”

“那你唱的什麽?”

“周傑倫,不能說的秘密。”

“牛啊阿鵬,想不到還是個傑迷。”

“咱們這個年紀的人基本上都聽周傑倫的歌長大的吧,快使用雙截棍,哼哼哈兮!”

澤鵬興奮地比起耍雙截棍的動作,揮動的肘部一不小心還把餘秋源的肋部捅了一下。

“唔噗!”

“哎呀,你看你看,裝過頭了吧,把你源爹都給捅穿了。”

“……”

想嘗試着對他們發一波脾氣,卻實在困得不行的餘秋源,隻能又把這群人瞪了一遍。

“求求你們饒了我吧,我實在是想要休息呀。”

“源哥請睡,我們小聲點聊。”

其實我比較想要,你們别再聊下去的。餘秋源雖然這麽想,但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于是他隻能再一次躺了下去,而他周圍的同學們又一次開始沒心沒肺地聊起來。

“剛剛聊到哪了?哦,對了,周傑倫。”

“那麽問題來了,周傑倫最好的一張專輯是什麽?”

“《我很忙》!”

“不不不,應該是《七裏香》吧。”

“作爲一個鐵血傑迷,我個人的看法是《葉惠美》。”

“周傑倫前幾張專輯真的太屌了,以前那麽多好歌手都被他一個人吊起來打。”

“所以才會感覺這幾年他好像慢慢地就不行了呀。”

“沒吧,我覺得《跨時代》還是蠻不錯的。”

“不錯是不錯,但是跟以前的老歌比起來就差得太遠了呀。”

“害,現在人家不是當初的叛逆少年了嘛,人啊,總是會變的。”

“淚,流了下來。”

莫名其妙聊得開始表演流淚技巧的幾人,終于還是在下課前被準備收拾教材的老師發現,又一次點名批評了一番。

盡管高二8班上課時已經足夠吵鬧,但是放學時候的校園還是有着無法比拟的熱鬧程度。

“這個星期總該來打球了吧,源哥?”

“怎麽了怎麽了……爲什麽又要叫我?”

“人嘛,每一個星期的想法可能都是不一樣的。”

“我想我直到畢業之前的想法都會是一樣的。”

中午打算留在學校的這群男生們,一般都會在午飯之後歇一段時間,然後沖向樓下籃球場進行不知疲倦的競技運動。

今天留下的人也一樣沒有受到氣溫下降的影響,光是那顆新買的籃球就足夠讓他們動心了。

克鴻一手拿着新籃球,一手拖住了想要逃出門的餘秋源,這一次沒有意外訪客到來的話,餘秋源怕是逃不出他們的魔爪了。

“我是真的不會打球啊,放過我吧。”

“唉,源哥,之前已經放過你很多次了,這次總該跟兄弟們一起happy一下吧。”

“你們是happy了,可是我不happy啊!”

“沒事,打着打着就會happy的!”

完全不聽解釋的克鴻把球丢給了尚耀,自己則用全身力氣拖着變得不願出門的餘秋源下樓。

于是,中午分,氣溫達到當天最高溫的時候,8班的人來到了籃球場。

意外訪客還是有的,但并不是能拯救餘秋源的人。

“哎呀,學長終于要開始打籃球了嗎?”

一樣剛剛從校外吃完午飯回來的向怡然,笑眯眯地看着被拖向球場的餘秋源。

“能救我嗎?”

“學長你看起來不像需要幫忙的樣子呀。”

“現在看起來是不像,但是要讓我去運動的話就來不及了。”

“沒事的,我上去放下東西,一會下來給你加油哦,學長!”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

就這樣,餘秋源生涯首次的籃球運動開始了。

在這之後不久,向怡然帶來的幾個小學妹們在場邊給他們加油的舉動,也讓高二8班的這次午後運動變得極爲激烈,籃球的規則都沒能理解的餘秋源,在首次的舞台上,幾乎被生吞活剝了一整個午後。

這一天的晚飯似乎是由齋藤裕二負責,至于爲何要用似乎這種說法,是因爲齋藤從來沒做過飯,在早上餘秋源離開家之前,他才突然異想天開地說,“晚飯由他負責”,而餘秋源當然已經做好了出門吃或者點外賣的準備。

當他放學,回到家,推開門,坐到小小的桌子旁的時候,看着齋藤裕二端上來的一盒還微微發熱的塑料盒飯,他還是忍不住跟他無言地對視起來。

“這是,你負責的晚飯?”

“這家人的盒飯聽說挺好吃的,那裏也有很多人在排隊,我還專門多花了點錢,加了肉和湯。”

“那還……蠻不錯的。”

至少比生搬硬套學來的糟糕料理是要好得多了,餓着肚子回家後,眼前這個盒飯的量和質都能讓他有食欲。

“你不是很喜歡看書嗎,沒有看過制作料理之類的書嗎?”

“沒有,幹嘛花時間看那種沒用的東西,隻要有錢的話,不是什麽東西都能吃得到嗎?”

“你這發言很危險啊……”

總之他們共同享用了的确算美味的盒飯晚餐,然後餘秋源洗了秋天來臨後,第一個溫度調高了的熱水澡,接着在齋藤裕二的幫助下寫完了基本上沒搞懂的作業。

夜深後,他們也把已經提前準備好應對秋涼的被子拿了出來,在溫暖的溫度中蓋上被子睡覺。

隻不過到了下半夜,氣溫又一次的跳閘式降低,讓他們不得不把僅有的兩床被子疊到一起,然後睡在一個被窩裏。

“實在是很不習慣跟男人一起睡覺啊……”

“難道你很習慣跟女人一起睡了嗎?”

“不覺得很擠嗎?你是不是那邊故意睡的空間很大啊?”

“你要是睡不着,我建議你别睡啊,我在森林裏面住的那20年,可沒嫌過床的大小。”

“那是因爲你那裏根本就沒床啊。”

最後抱怨歸抱怨,餘秋源跟齋藤裕二還是很快地就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餘秋源周圍的同學又開始爲了一些瑣碎的小事争論個不停。隻不過這一次他們基本上都用家鄉話在聊,餘秋源也聽不太懂。

于是這一天他在課堂上的補覺補得很成功。

同樣的,齋藤裕二早上在餘秋源出門前又一次揚言承包起了晚飯的任務。

于是他又一次不需要擔心晚飯的問題,可以安心地在學校上課學習。

“學長學長!”

這一天某節課下課時候,向怡然給餘秋源帶了一瓶飲料過來,說是爲了彌補前一天忘了幫打球打得腰酸背痛的餘秋源買水的補償。

“要認真學習哦,學長。”

她搖着手道了别,開開心心地下了樓,餘秋源對于這樣可以每天都爬上七樓的她多了幾分尊敬。

放學時候——

這一天餘秋源學得聰明了,在最後一節課下課之前就收拾完了桌上的東西,背好了書包,等下課鈴聲一響,他就第一個沖出了後門,用比打籃球時候還多的力氣跑了起來,他能聽到在後面追着他的克鴻的聲音,但幸好直到他跑出校門前都沒被追上。

于是這一天在消耗了比較少的體力和精力的情況下,他順利地回了家,幫助齋藤裕二把租房重新打掃了一遍。

晚飯是負責晚飯的齋藤裕二打電話叫的牛腩飯外賣,雖然有些冷了,但味道尚可,即使餘秋源對齋藤是否誤會了負責晚飯的意思這一點很在意,兩人還是美味地享受了這頓美食。

于是這一天又瀕臨了結束。

“怎麽樣,當學生的生活是不是很自在?”

“學習很痛苦的。”

“至少校園生活可以樂在其中就行了,你不是還有個喜歡你的學妹嗎,跟其他人比起來要幸福得多了吧?”

“唉,你也要加入那些拿這件事開玩笑的人們那一列了嗎……”

這一天齋藤裕二去銀行取出了遠赴海外打來的錢,他們下個月的生活資金總算有了着落,看起來那位富翁是真的有很多的閑錢,能夠供應他們這兩個遠在海外吃白飯的。

“該去洗澡了,水熱了,趕緊的。”

“我還有作業沒寫完呢……”

“就不能洗完澡再寫嗎?”

“爲什麽總感覺這對話很像媽跟兒子啊……”

他們還在爲誰先洗澡而較勁,門外突然傳來了敲門聲。

“房東嗎?不過房租不是前段日子剛交了嘛……”

開了門看到的是一個他們兩個誰都不認識的男人,手裏提着一個可疑的黑色塑料袋,看起來像是剛下班的一個普通市民。

“是餘先生嗎?”

“啊?是……您哪位?”

“我是被人交代了要交這個給您的。”

他可能也對于要送東西的對象是個小孩有些遲疑,猶猶豫豫地把袋子遞了過來後,招呼不打就離開了。

“這算什麽?敲門騷擾?”

“看看是啥吧。”

其實要打開袋子前應該慎重,得先确認一下裏面是不是什麽危險物品,但餘秋源完全沒有這個打算,直接把袋子解了開來。

“這是個……啥?”

一個木質的小盒子,用一把小巧的鎖頭鎖住,上面還插着一把鐵做的小鑰匙。

把鑰匙轉了一圈,打開盒子後,裏面突然間傳出了一首熟悉的歌。

“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

“音樂盒啊原來是……是你買的嗎?”

“不是……”

過了兩天的校園生活,幾乎讓餘秋源徹底忘了這回事,也讓他快要産生錯覺,覺得自己是個普通人了。

之前葉離骓答應他的,給他找的音樂盒,在這一天終于送到了他的房間。

他終于從那幾乎是夢幻一般的另一個現實中回到了他們應該身處的真正現實。

“我還沒見過這種類型的音樂盒呢,以前在日本的時候做節目看過一些,這首歌是什麽歌啊?”

“中國的一首老歌,叫《送别歌》。”

“這麽傷感的嗎,誰給你送的?”

“那個被崮鬼殺了的‘者’,用槍的那個葉離骓。”

“哦,是他啊,看不出來他人還挺不錯的,還以爲隻是個無聊的家夥。”

“是啊,想不到他還記得這件事……”

餘秋源聽着音質不好的《送别歌》,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當學生不好嗎?”

“沒有不好啊,挺好的,同學們雖然吵是吵了點,但至少不會是什麽壞人,而且其實他們還挺有趣的。”

雖然學習跟不上,而且他們的聊天有時候又聽不懂,還很喜歡把他拖到根本一竅不通的籃球場上去。

“那就不要去管那件事不就行了。”

“是啊,不管就行了。”

“那就不要露出那種表情了,一副想要去和那個岩石怪物拼命的表情。”

餘秋源也不知道自己臉上挂着怎樣的表情,他隻知道齋藤裕二确實是唯一一個能理解他的人。

“如果有的選擇的話,真想當一個無憂無慮在學校上的課的學生啊,每天就這麽普普通通地上下學,爲了功課煩惱,因爲同學總拿你和學妹的關系開玩笑而生氣,爲了逃避自己不擅長的籃球而偷偷放學逃跑,然後在渾渾噩噩的兩年後考上一個普通好的大學,畢業後找到還算可以的工作,成爲一個普通上班族,然後長大,然後相親,然後結婚,然後生子……如果有選擇的話,對吧,裕二?”

“也許還有機會的。”

“如果能活下去的話,可能會有吧。”

餘秋源用手指挑起嘴角,給齋藤裕二比了個不自然的笑容。

從周日的行動之後已經是第3天了。

但在這天早上齋藤裕二很早就起了床,把還在睡夢中的餘秋源搖醒。

“……唔唔,幹嘛啊,鬧鍾還沒響呢……”

“關于那個石頭怪的事,你是真的要去做對吧?”

“嗯啊,怎麽了嗎?”

即使下定了決心,但他們也還沒有确實可行的能打倒崮鬼,也就是唯一彷的方法。

“方法。”

“啊?”

“我找到辦法了,唯一能夠打倒他的辦法。”

他的表情認真得讓餘秋源明白了爲什麽大早上要吵醒自己的理由。

“該開始了,複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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