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黨,明鏡司。
“哒……哒……哒……”
寂靜無聲的官道倏地響起了馬蹄聲,由遠至近,沒一會便見兩匹馬沖了過來。
“籲——”
獬豸石像前,李羨和這位尚不知姓名的捕頭翻身下馬。
“李将軍……這明鏡司裏的路你也熟悉,盧太守呐,就在後院正堂等你。
“在下還有要事在身,就先行告辭了。”
那捕頭笑着說了一聲,便立即拱手告辭,他今夜還有許多事情要忙活,可不是一時半會能夠完成的。
“有勞了……” 李羨帶着笑意拱手道謝。
奔騰的馬蹄聲漸漸遠去,李羨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斂,他扭頭望向遠處,眉頭微皺。
這一路過來,他時常能感知到一道道不弱于他、甚至比他還強的氣機升騰而起,又立即沉寂下去,速度極快,要不是李羨相信自己的心神之力,都差點以爲是幻覺。
“是不是幽冥教餘孽?” 他想道,“ 先找老盧去吧。”
李羨拍了拍駿馬身上堆積的雪花,穿過門前兩座獬豸石像,邁步走了進去。
明鏡司裏面,燈火通明。
不同以往的是,似乎永遠都有各位身着朱紅色官袍的吏穿梭忙碌的明鏡司,今夜變得格外冷清,連一直躲藏的暗哨也少了很多。
有些日子沒來明鏡司了,李羨稍稍辨認方向後,徑直往後院正堂走去。
缺少了平常來往的官吏,整個明鏡司就如同一尊在黑暗中虎視眈眈的惡虎,用它的眼睛注視着世人。
倒是路過前院正堂時,也就是審訊犯人的地方時,李羨看見案前跪着一人。
背影,可謂是相當的熟悉。
江儒,江大人呀!
走在針落有聲的青石闆上,思緒似乎變得格外清明,這時候他心裏隐隐覺得今夜發生的事情不對味,有點奇怪。總覺得差了點什麽,讓他還沒有摸透老盧真正的用意。
【戰鍾】的敲響,隻有一郡太守才有資格下令敲響的。
“哈哈哈哈……”
走過一條鵝卵石鋪成的石路,遠處正堂裏搖曳的燭火已經倒映在瞳孔裏,隐約可以聽見盧廣信極爲高興、豪邁的聲音。
李羨吐出一口濁氣,哪怕甲胄上沒有雪花掉落,他還是下意識拍了拍整理了一下衣着,暫且把心裏的想法壓下,走了進去。
“末将見過盧太守,見過于主薄。”
正堂裏,盧廣信正跟着于海于主薄說着話,笑得那是合不攏嘴,一雙虎目都快眯成了一條縫。
“喲~功臣來了。”盧廣信挑了挑眉頭,上下打量了李羨幾眼,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與揶揄:“不錯……不錯……這身甲胄你穿的很合适。”
‘功臣?’
‘什麽意思?’
李羨心思轉的越發快速起來,真的隻差臨門一腳,他就能撥開雲霧見青天。偏偏老盧或者說身處高位者說話就喜歡說一半,剩下的深意就得靠猜和悟了。
”多謝太守栽培。“
盧廣信神秘地笑了笑,也不給李羨解釋清楚。
“小羨隻怕給盧叔添麻煩了。” 李羨心思電轉,嘴裏先說道。
反正這裏也沒有外人,先把關系拉近些。
自動進入透明人模式的于主薄,嘴角微微勾起笑意,看了一眼李羨,微微颔首示意。
“小羨啊……你今晚做的很不錯,立了一個很好的大功勞,不過……這個大功暫且先在我這裏放着,等到合适的時候我會給你的。”
盧廣信大馬金刀坐在太師椅上,身下坐的隻是普普通通的太師椅,可當他坐上去的時候就好像氣勢瞬間不同了。
就如同那是一把披着虎皮的王座!
因爲人,才發生了改變!
“今夜叫你過來其實是另外一件事情,你也算是參與者,找你呢過來呢,就是想問問清楚。”
回到正題了。
連李羨都差點忘記自己是來幹嘛的了。
“江儒……你認識吧,說起來你跟他還挺有緣的, 官道上你救了他一次,現如今又救了一次……”
盧廣信摸了摸下巴烏黑亮麗的胡子,眉角微微上挑,眼神縱橫睥睨:“這個家夥……有點意思,去一趟牛頭山,還把劍宗跟純陽宮兩位高徒帶了回來。”
“說實話……他的事情,還不夠資格輪到我注意。特意叫你過來,也算是給你個機會……他的案子交給你審了。”
李羨一下子擡頭看向老盧,有些發愣,躊躇半晌後說道:“爲何交給末将來處理?”
說到底他隻是個二五百主,粗俗點就是個大頭兵。
讓他來審案子,如此便是逾越了,再者說哪怕江儒已經是賦閑在家,但正式的文書還沒下來……還算是衙門體系裏的人,他一個軍隊出身的……
這不開玩笑嗎?
盧廣信搖了搖頭,伸手将桌子上的一個奏疏丢給李羨。
李羨伸手接過,打開一看,眉頭微微皺起。
這個是江儒的罷免文書!
盧廣信眯了眯眸子,笑了一聲:“這個就算送你的小禮物……禮尚往來嘛。”
“老盧這是不是不太合适呀?”
‘哎喲……夭壽了,一下子把心裏話講出來了。’
以李羨如今的心裏素質,也難免生出一點手足無措之感。
說實話,連盧廣信自己都一愣,他還沒想到這小子竟然這麽會打蛇上棍,看過去高大威猛,氣勢十足的樣子,想不到還挺會谄媚的。
緊接着。
”哈哈哈哈……“
“我叫你這麽做的,有什麽不合适的。”
“小羨呀……你要記住……你不僅僅是崔勝那小子的兵,你更是我的兵!”
霸氣呀,老盧!
“盧叔,我知道了!”
雖然李羨暫且還沒明白過來此中深意,但說實話老盧确實一路扶持他走到現在,對他的好沒話說。
“好了……我這邊還有一些事情要處理,你去吧。”
老盧全程保持着笑意,說到這裏的時候,嘴角上揚的更厲害了。
“對了…… 我聽說你跟純陽宮的呂陽小道長認識?”
“在原野縣的時候認識的。”
“我估摸着他一會就會回來了,到時候你的心裏的疑惑就能解開不少。”
盧廣信起身,拍了拍李羨的肩膀,便雷厲風行的走遠了。
隻剩下李羨摸不着頭腦。
一直充作透明人的于海,見狀笑了笑,上前幾步笑說道:“小羨,你想想今晚有什麽特别之處?”
“嘶——”
李羨這下子是真的确定今晚的一切不簡單了,腦子開始回想。
呂陽。
九幽,驕蟲。
鍾聲。
城裏四處到現在還有戰鬥未平,時不時有極強橫的氣息冒出來。
看似這一切都沒有必然的聯系,但肯定有一條線把他們串聯在一起。
“小羨……你覺得上黨郡大嗎?” 于海提點了一句。
這句話……直接把今晚的線索聯系在了一起。
正因爲上黨郡大,裏面躲着的蛇蟲鼠蟻也多,借着戰鍾敲響的機會将老鼠屎連鍋端!
李羨一下子就想通了。
我靠!
老盧有這般不顯山不露水嗎? 看來他對這位盧太守了解得還是太少了。
這件事情,他心裏隻有隐約的模糊感,隻是沒想到老盧反應這般的迅速和果敢。
難怪說他是功臣!
想通整件事情的脈絡,李羨不由想的更多了,他相信一定有更深層次的理由促使老盧下定決心。
因爲這種事情,若是不顧一切的話是可以自導自演來一出的!
要知道,【戰鍾】敲響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如若隻是因爲想對付一些隐藏在上黨郡裏面的蛇蟲鼠蟻,哪怕老盧是一郡太守,也不敢這麽做,太敏感了。
政治太敏感了。
本來若是換做以前,天高皇帝遠。
以老盧的政治地位哪怕這樣做了,太守的位置依然坐的穩穩當當。
但現在不同了呀…… 姬明武馬上就要進幽州了,大晉皇帝要來幽州巡狩了!
如今大晉國威強盛,姬明武又是一代雄主,老盧不會做自讨苦吃的事情,這頭惡虎有着極深的城府與謀劃。
李羨在他面前,還有非常多需要學習的地方。
“行了……小羨,這斷案的事情我就不跟你過去了……今晚呢,估計會過的有些漫長。”于海臉帶笑意的說道。“你呢,就自己好好提前感受一下。“
思緒被打斷。
“有勞于大哥了。”李羨真摯地感謝道。
于海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往盧廣信離開的方向走遠了。
“呼——”
李羨吐出一口濁氣,頭微微一仰,上方挂着一個牌匾【明鏡高懸】。又随即看向盧廣信方才坐的太師椅上。
他閉上了眼睛,瞳孔裏有一團火在燃燒。
不是赤焰。
是野心。
盧廣信今天的一舉一動在他的腦子裏達至頂峰, 這就是他想要的。
權勢,自身的權!
這才是他想要追求的。
甚至……
他還要走上更高的位置。
“我還年輕……時間還有,我正一步步往上走,遲早有一天,日月星辰皆在我手中!”
這般想着。
李羨猛地攥緊了拳頭,一聲劇烈的氣爆在掌心裏炸響,他擡腳往外頭走去。
剛出了後院。
一名身着獬豸官袍的吏在門口處早已等候多時,方一見到李羨出來,立馬上前迎道:“在下沈浪,見過二五百主。
“這次審訊,我來負責記錄。
“将軍這邊請……”
“有勞沈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