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
姬明武緊抿的唇角勾勒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自語道:“那朕還挺期待這個小家夥的。”
其實這裏面的意思很簡單。
幽州總共一百四十萬的軍隊,不可能全部裁掉,肯定會爲以後大大小小的縣、府、郡留下足夠的守城軍隊,可盡管這樣也最多留下幾十萬的軍隊。
而且……
這裏面有個很嚴重的問題,那就是僧多肉少,幽州這片土地上大大小小的将門世家數不勝數,構成了一張龐大無比的利益網絡。
你能多吃,他就少吃。
在不可能造反的前提下,
這一點,其實大家都有心裏準備,甚至很多年前就有人開始爲此謀求後路了,列如袁家的大公子袁千鴻,他就是在袁伏龍的安排下,走上了文官的路子。
恰如于主薄那天晚上與李羨說的那樣。
未來,明鏡司爲主的政法部門體系将會徹底達至鼎盛,朝廷會以極其優厚的條件招攬那些名門大派的弟子亦或者是民間的高手爲明鏡司所用。
配合真正官府培養出來的捕頭來進行民間的維安工作。
在高武的世界裏,以武制武,這幾乎是必然的路子了。
同時,
文官的地位将會無限拔高,更多的文人将會将法家與儒家的思想灑遍大晉的每一處角落,這是未來最理想的政治方針了。
内聖外王。
但這并不是說武将的地位就徹底變得一文不值,隻是相比而言它的上升勢頭很窄,很有限。
先不說大晉其他十五個州,單以幽州來說……
姬明武心裏早有一系列的方案了,那就是先軍政兩分,其次将集中于大城裏的百姓分流出去,建立起遍布于幽州的縣、府、郡、城。
與此同時,便是順勢進行裁軍的步伐。
治大國如烹小鮮。
這般的改革,
當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在這位雄心壯志的皇帝心裏,至少需要十年到二十年的時間才可以讓幽州重新換一個樣貌。
姬明武想的很簡單,也很清晰,他先做了再說。
任何敢擋在大勢車輪的螳螂都會便碾壓成粉末,屍骨無存。
當然,
改革自然有利有弊,不全是壞處,要真是一點利益都看不到,怎麽可能會不造反?
真正的幽州軍方高層,一個個都是人精,這裏條條道道看得門清。對于世家來說這反而是一種極好的開枝散葉。
至于李羨……
說白了就是門面,盧廣信推出來的門面,日後他在姬明武面前的表現,将會在某種程度上影響姬明武對幽州軍隊的改革。
這便是火種之名的由來。
……
……
姬明武伸手拂過案桌上的奏疏,一朵純白色的火苗燃起,奏疏被點燃,随即灰飛煙滅。
這時,他看向台階下一直單膝下跪的黑衣人,幽州司天監輿鬼之首王清化,緩緩道:
“都統計清楚了嗎?”
王清化暗不可察地吞下口吐沫,輕聲道:“回聖上,幽州大大小小的世家都已統計清楚。”
言罷,王清化從懷裏拿出一本極爲厚實的奏疏,足有一掌之厚,他交給走上前來的魏卿。
漣漪起落。
魏卿伸手接過後,小碎步踏上台階,交給姬明武。
姬明武道:“打開來吧。”
那厚實的奏疏虛浮至姬明武身前,随後如有無形的手掌将它緩緩拉開般,密密麻麻的大晉文字出現在了眼前。
雖說文字排列極爲滿當,但若是看下來就能發現每個世家間都有固定的順序排列開來,并不會有頭疼腦漲之說。
姬明武粗略掃了幾眼,微微颔首。
啪嗒,
奏疏驟然間合攏,近乎恭敬地落在這位皇帝案前。
姬雲熙至上而下看向王清化,語氣平淡道:
“做的很好。”
這份奏疏裏,其實隻是其中一較爲重要的一部分,後面還有更多一模一樣的奏疏,這裏面不僅有幽州各大世家人員的詳細情況,包括其掌控的土地,知情不報的人口仆人等等……
确實,
他的改革會讓一些本就龐大的世家更容易開枝散葉起來,但是……允不允許,讓誰成爲這場軍政改革的既得益者,就要看他點不點頭了。
王清化惶恐,連忙低頭,話音裏略有顫抖且保持了極度的恭敬:
“這是臣應該做的。”
“嗒……嗒……嗒……”
姬雲熙伸出手指,輕輕敲打着案上的奏疏,他忽一擡頭,眼神明亮而銳利,隻說了一句話便讓這位幽州輿鬼部之首癱倒在地上。
“白家的人口好像不對吧。”
雖是疑惑的字句,确是肯定的口吻。
‘完了,事情敗露了。’
王清化心裏絕望的想到。
他知道自己死定了,哪怕作爲情報機構的輿鬼部裏,還隐藏着更深的一股勢力,它完全效忠于姬明武。
面如死灰,黑色的面罩下那張中年面孔瞬間慘白,渾身氣力随着這一句蕩然無存。
白家,幽州白家。
算是頂端的将門世家了,而且還是一直跟在姜家後面的重視簇擁,鐵杆小弟了。
這樣的家族勢力輻射範圍極大,加上幽州本身軍政一體的特殊性,明鏡司與司天監本身走的就極爲親密。
加上姬明武對幽州一直放權的緣故,哪怕作爲幽州輿鬼部之首的王清化,也難免跟幾個大家族的家主走得極近。
爲何人口不對,就讓這位位高權重的輿鬼之首吓得面無血色,直接癱倒在地上。
其實……這是一件世家跟皇帝永遠繞不開的死題。
世家是擁有土地最多的那一搓人,特别是地廣人稀的幽州,大量活不下的百姓成爲了世家的農奴,幾代上下子子孫孫的命就賣了出去。
如此,人口普查成了最大的問題。
因爲搞清楚這個對國家的用處非常巨大,知道地方的确切的人口數量;男女比例;文化程度;就業分布;年齡結構;老年人多少;青壯多少。
最重要的就是稅收的問題。
這幾乎就是解不開的死題。
而,
白家就是超出了大晉律法規定擁有的農奴數量,且遠超出百倍之多。
實際上,輿鬼部裏關于各地方人口普查每數年與明鏡司同時進行,然後 進行校對,看看有沒有人徇私枉法,包庇縱容。
王清化敢這麽做,就是因爲他就是輿鬼部之首的原因,說是他的一言堂也不爲過,且與明鏡司走得極近的原因。
這方面的造假也變得極爲容易。
也許,
第一次他心裏是忐忑不安的,第二次是惶恐的,随着嬌妻美人,金銀财寶,各種頂尖大派才擁有的丹藥一一收入囊中。
接下來,
第三次則是淡然許多,第四次已然習以爲常。
人在做,“天”在看。
司天監。
這時候,王清化的身邊倏忽出了兩抹黑影,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打在了他的身上,不等劇痛發作,他便被黑影押了下去。
所謂的劇毒,隻是單純摧毀他體内炁與氣血。
想要死,哪有那麽簡單!
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将會在暗無天日的大牢裏度過,輿鬼怎麽審查犯人的,王清化自己在清楚不過了,他會倒豆子般說個底朝天,畢竟他可是重要的證人。
直到剩下的價值被榨幹。
且,
作爲輿鬼部之首,他會受到比淩遲還要痛苦萬倍的死法。
自從站在這座宮殿裏,無論是自殺還是殊死一搏,皆不由他做主,這才是他如此絕望的緣由。
姬明武微微合上雙目,靠在軟塌上。
其實這一點,并沒有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這是放權衍生的必然後果,他日種下的因,今日得到的果。
大晉開國五百年,上下幾代皇帝皆是明主,雄主!
卻對幽州一直保持着最佳的信任态度,讓其軍政一體,看似君臣兩相宜,實際上早在最開始的時候,這把刀早就準備好了。
什麽時候砍下來,就看後代的皇帝如何抉擇了。
“雲熙什麽時候到?”姬雲熙睜開雙眼,問道。
魏卿拱手輕聲道:
“回聖上,明日一早二皇子就會到達行宮。”
姬明武微微颔首,似乎想起什麽,嘴角忽地露出一絲笑意:
“這小子知道違背了旨意,還敢過來找朕,當真是恃寵而驕。”
魏卿這時候也露出笑顔,卻沒有答話。
姬雲熙确實是最讨姬明武歡心的,不是那種擅長逢場作戲、阿谀奉承、會谄媚的皇子,是那份堅持了二十多年的心以及是像他的兒子。
眉眼像,容貌像,那份最初的心也像!
姬明武起身,走下台階,笑道:“陪朕走走。”
“喏!”
魏卿揮手一橫拉,手中陡然出現一件雪白的大氅輕輕披在姬明武身上。
“你覺得……朕需要這個嗎?”
姬明武嘴角噙着笑意。
魏卿同樣笑道:
“這是臣的一份心。”
若是換做别的臣子,聽到這句話隻怕當即會癱倒在地,可這句話若是有伺候了兩代皇帝的魏卿嘴裏說出來,那就是真真切切的一份心了。
“走吧……”
姬明武走在前頭,魏卿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頭。
宮殿大門自動打開。
踱步于台階前,
這位當世雄主立于穹頂之頂,遙望着遠處的山河。
這裏是幽州!
他的腳下數不清的朱雀旗幟在風雪中搖曳。
虎贲中郎将韓離見到姬明武踱步出來,立馬單膝下跪。
與此同時,接連不斷的甲胄鐵片聲連成一片。
高亢激昂的話音震蕩寰宇。
“吾皇。”
“吾皇。”
”吾皇。“
姬明武隻是輕輕捋着胡須,臉上無一絲一毫的波動,他似乎是在享受,又仿佛早就習慣了這般山呼之聲。
他的目光從遠處的山河間收了回來,看向了下方隐于黑暗中的宮殿群。
一抹模糊不清的火光,搖曳着。
那,
是盧太守今晚所休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