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行宮。
連綿的宮殿群,坐落于漆黑的大地上,方圓幾十裏燈火通明,更多數不清的宮殿就像蟄伏在黑暗裏的巨獸微微合上雙目,等待着獵物上門。
幽暗的夜色中,一條長長的石階通往最上方的宮殿,隐見赤紅色的朱雀旗幟遮天蔽日。
一名銀铠黑氅,身高八尺,面相堅毅的将領龍行虎步地走在台階上,他的身後跟着一位體魄高大雄壯的中車府官,後者手裏拿着加急的奏疏。
每二十節,台階兩側就各有身着玄铠的将士,手持長戟,腰挎強弩,渾身的氣血隐隐沸騰着,蒸發着從夜空上飄落的雪花。
待虎贲中郎将韓離路過時,他們也隻是微微颔首示意,時不時就有幾十名到上百名虎贲軍手持着長戟,遊弋在各處。
五萬虎贲軍如群星拱衛般守護着最上方的宮殿裏,天底下最尊貴至極的人。
外圍,則是由五萬禁軍負責最外圍的壁壘,斥候、明哨、暗哨層層部署,更有實力高強的武道高手躲于暗處,時不時就有強橫至極的心神之力橫掃而過。
别說蒼蠅了,螞蟻都不能從地下爬過去。
韓離默不作聲地走在前頭,中車府官宋雲手裏拿着奏疏,面色沉穩,隻是偶爾餘光瞥過手裏的奏疏時,眸底會悄然升起微不可查的思索神色。
兩人的體質幾至非人,短短數息後,便已來到宮殿的前頭,巍峨的宮殿占地極大,仿佛天生就有股睥睨天下的氣勢在裏頭,氣吞山河萬裏。
宋雲幾乎本能地垂下頭顱,面色肅穆,神态恭敬得近乎卑賤。
他明白這座宮殿能有這般的氣勢,全因爲裏面那個男人,他的一言一行決定天下蒼生的生死,天子一喜,則天地載歌;一怒,則伏屍千萬,流血萬裏。
大晉皇帝姬明武!
握衆生最高權柄的男人。
虎贲中郎将韓離,右手挎着劍柄,側身讓後面的宋雲走上前,自己則站立在台階下,餘光微微一瞥,上方的宮殿大門前,中車府令魏卿正一臉肅穆地站在那裏。
宋雲垂着頭顱,輕聲小跑着上了最後幾個台階,雙手恭敬地将奏疏呈給魏卿。
魏卿肅穆的臉頰微不可查地露出一閃而過的笑意,雙手拿過奏疏,轉身輕輕一推,宮殿的大門緩緩打開,熙和的暖風撲面而來。
驚鴻一瞥。
高大的穹頂上彷如有群星閃爍,空間堪稱巨大,裏面的裝飾并不奢華,相反極爲簡潔,牆壁上挂着長達幾百米的天下山河堪輿圖。
大晉天子姬明武正襟危坐于龍榻上,身上穿着繪有展翅翺翔的朱雀,赤紅色的雙翅間則圍繞着日月星辰的皇袍,通體呈朱紅色。
一如那高高在上的金烏,滋潤萬物亦可降下滅世天罰。
啪嗒~
偌大的宮殿大門緩緩關上。
留給宋雲的最後一眼,便是……
姬明武眼睛微閉,台階下一跪、一站着兩人,一名身着黑衣玄甲的男子正單膝跪下,還有一人則是穿着朱紅色官袍,背影高大威武。
旁邊不遠處的案幾上一名史官正奮筆疾書,記錄着皇帝的一言一行。
宮殿内。
“袁家的事情,盧太守想必早有決斷,該怎麽做就怎麽做!”
雄渾而清朗的聲音從上方傳了出來,話音間雖不緊不慢,但每一字,似乎都充滿了力量與權勢,更隐隐透露着萬物乾坤在朕腳下的霸道。
此時,魏卿步伐輕盈卻又極爲迅速地來到台階下,安靜地側身在一旁等候。
上方的話音沒有停歇。
“大晉以法家爲核心,依法辦事,依法審查。雖家家都有本難念的經,但更因其教子不嚴,子不教,父之過,其中的分寸,盧太守你要拿捏好。”
這句話的意思,是抄家滅族,還是略施懲戒,全看盧廣信的意思。
盧廣信重重一拱手,鄭重道:
“臣遵命。”
“踏……踏……踏……”
盧廣信一擡頭,便見姬明武從龍榻上起身走了下來,伸出結實有力的手掌将他虛扶起來。
“盧太守,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了吧?”
略顯柔和的話音傳來。
盧廣信略微擡頭,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輕聲道:
“是的,陛下,上一次還是在二十年前,臣在殿前接任上黨太守一職的時候。”
姬明武眼神裏略有追憶的神色,語氣頗爲感慨:
“二十年……原來都過去了二十年了呀。”
二十年前,他剛剛登基沒多久,握着帝國的缰繩,滿腔的雄心壯志,未來這尊車架到底駛向何方全在他的一念之間。
而那時候,盧廣信還是非常年輕且優秀的幽州将領,二十多歲的他已立在了赫赫功勳,兩個雄心壯志的家夥撞在一起,立刻碰撞出耀眼的火花。
姬明武力排衆議,令盧廣信接任上黨郡太守一職,那時候不知道多少人在暗地裏說着嫉妒且懷着不甘的話語。
後者也沒讓他失望,二十年來上黨郡在他的治理下,蒸蒸日上,百姓安康。
轉眼,時光荏苒。
姬明武今年不過四十有五,正當壯年,俊朗的面容,寬厚的額頭,下颚留着長度适中的胡須,眼神裏偶爾一縷鋒芒掠過。
恰似亘古不變的太陽懸于蒼穹,傲視萬物。
單以氣勢上就完全壓過了盧廣信。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姬雲熙确實完美繼承了他父皇的優秀基因,眉眼間極爲相似,除了氣勢上的天差地别。
“據你遞上來的奏疏來看,還有人膽敢在武舉上搗亂?”
姬明武微微眯了眯眼眸,負手而立:“ 這些武人還真是不穩定的因素!”
盧廣信沒有說話。
事實大晉朝廷對于合一境武者的約束已經非常大了,除了那些喪心病狂的邪門外道,任何合一境的武者動手殺人前,至少都會在心裏掂量下,值不值得。
這已是非常大的進步了。
姬明武話裏的武人,說的是那些突破于造化之上的武者,對于這些人,世俗的約束已無限的趨于零了。
說是傳說中的仙神也不爲過,便拿風雲無忌來說,若不是顧及到盧廣信等同級别的戰力,一人拿一城洩憤,他這種人是做得出來的。
話雖如此,可作爲這片大地上子民的君父,深受法家影響的姬明武如何能容忍這些不穩定的因素。
俠以武犯禁。
要知道法家最讨厭的就是這種人,社會最大的不穩定因素,恨不得死個精光才好。
偏偏炁的存在,對于這種堪比仙佛的武人,約束力真的無限趨于零。
姬明武搖了搖頭,将雜念一掃而空,隻手一伸。
旁邊的魏卿輕盈地走了過來,恭敬地将奏疏呈上。
姬明武略一翻看,便朝着盧廣信笑道:
“雲熙這個孩子,在武舉上表現的怎麽樣?”
盧廣信嘴角勾起一抹淺笑,抱拳道:
“回陛下,二皇子一身武道,縱觀整個大晉,在合一境裏已超過許多人了,隻要稍加曆練,想來大将軍亦不會遠……“
“他呀,倒是難得一片赤子之心。”
說起姬雲熙,姬明武臉上露出了開懷的笑容:“這個孩子從小就向往姜太尉的英雄事迹,苦習武道,就是爲了來幽州實現他的夢想。”
”對了……“
姬明武看向盧太守,摸着胡須,緩緩道:“據你呈上來的奏疏所言,這次武舉裏有個山字營的二五百主,李羨,表現的很出色呀?”
盧廣信話音沉穩有力,有條不紊地緩緩說道:
“對!他今年尚未弱冠,實力與心智皆爲上上之選,是個難得帥才,假以時日必能成爲朝廷的中流砥柱。”
姬明武深深看了一眼盧廣信,意有所指道:“你對他的評價似乎很高?”
盧廣信不卑不亢道:
“陛下,李羨出身皖西村,一路走到今天的位置,雖有張正與我的扶持,他個人的努力也是有目共睹的。”
姬明武倏地展顔一笑:“那朕到時候可要見一見這位年輕的二五百主。”
“今日你就在行宮裏休息吧,明天一早再回上黨。”
“謝過陛下。”
盧太守拱手一禮,緩緩退下。
啪嗒~
偌大的宮門緩緩關上。
姬明武手裏拿着奏疏回到龍榻上,随手将奏疏扔到桌子上,隐約可見那裏密密麻麻的文字不是關于二皇子姬雲熙的。
而是……
李羨從頭到尾的詳細資料,祖上八代,旁系親屬,包括李昭的資料一一表于其上。
“李羨……”
姬明武輕聲念叨着:“這就是你選擇出來的火種嗎?”
時過境遷。
曾經站在一條戰線上的兩人,終于因爲立場的問題開始出現了分歧。
自從神都那邊下達了巡狩大晉的旨意,其實已變相的說明幽州的改革迫在眉睫,整整一百四十萬的軍隊……
在承平年間,它已是極大的累贅了。
沒有任何人、事、物,可以阻攔大刀闊斧般改革的腳步。
他的意志将會徹底的貫徹下去。
因爲……
姬明武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單單是書同文,車同軌已無法滿足他心裏的欲望,他想做千古一帝,在史書裏留下濃厚的一筆!
這些還遠遠不夠,遠不能超過大晉的太祖皇帝。
至于盧廣信……
作爲幽州軍方代言人之一,他要爲他手下乃至于幽州所有的将領盡量謀得一個出路。
李羨……
是目前爲止除了姜家之外,最有潛力的火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