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晉承平十年十一月二十日。
清晨,
上黨。
大雪沉甸甸地壓在這座雄偉的城池上,銀裝素裹。
城市的兩端呈現了兩極分化的現象,越是靠着城池邊緣的地方,人煙越是稀少,可是一但往城中心的位置走去時,就能發現煙火氣開始變多了起來。
每時每刻都有專門負責掃雪的雜役,拎着掃帚清理着積雪。
長街兩側的酒樓與小攤的生意更加熱鬧些,人聲也略顯嘈雜,裝飾華麗亦或樸實的馬車駛過長街,留下車輪碾過雪地的‘嘎吱’輕響。
冒着香味的熱氣從蒸籠裏升起,一個不過十五六歲的少年從小巷裏竄了出來,樸素的冬衣上皆是縫縫補補五顔六色的補丁,徑直來到小攤前,鼻翼不由微微聳動,忍不住吞了幾口唾沫。
他攥緊了手裏頭的幾枚銅錢,看了一眼面相有些兇惡的店家,又回頭看向小巷陰影處那個小小的人影,開口說道:
“店家……要一個肉包子!”
被稱爲店家的人,是個體胖腰圓的男人,身高八尺,面相粗犷,留着濃密的絡腮胡,若說是個殺豬的漢子都有人相信。
他瞥了一眼身材瘦小的少年,彷如銅鈴大的雙眼微微一眯,面無表情道:
“十文錢。“
聞言,少年嘴巴微微張開,手掌下意識攥緊,不可置信道:“前幾天不還是才五文錢嗎?”
那店家似有不耐地說道:“那是以往,你沒看現在天氣越來越冷,東西當然也是越來越貴,再說了這是肉包子,不是饅頭!”
“……”
少年啞口無言,可他手裏隻有五枚銅錢。
‘小妹,都好久好久沒吃過肉了。’他的心裏既是無奈又是不甘。
他看着冒着熱氣的蒸籠,微微擡頭正好對上那銅鈴般的巨眼,心裏哀歎一聲,還是朝着店家微微一禮,攥緊手裏的銅錢,轉身便要朝着小巷裏走去。
“店家,來一屜包子。”
“好咧!”
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少年扭頭一看,發現是一位好似年歲與他差不多大的公子哥,身型挺拔,比他還要高上一個頭,一身素色衣袍,肩上還披着雪白的貂皮,白色的絨毛微微飄揚。
‘長得還不賴。’心裏勉爲其難的感慨了一句。
便連忙朝着小巷那邊跑去。
李昭的目光注意到那少年跑去的方向,眼神古井無波。
“公子……您的包子。”
兇惡的店家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用荷葉打包好的肉包子遞給了李昭。
李昭伸手接過,微微颔首,輕聲道:“有勞了。”
熱騰騰的肉香随着寒風一路吹到衣領,一縷金色的毛發微微聳動着,他伸手輕輕撫了下,看向不遠處的小巷,沒有遲疑邁步走了過去。
“小妹,我們吃饅頭好不好?”
“嗯嗯!”
小巷裏,
蔣小石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對着不過到他腰身的小女孩輕聲說道。
小女孩用力點了點頭,黑白分明的眼珠裏,透露着幹淨、清澈。
她一身略顯髒亂的衣裳,看得出來是好幾件大小不一的衣裳胡亂穿在身上,勉強起到保暖的作用,小臉被凍得有些紅潤。
蔣小石拉起小茉莉的手,輕輕攥緊,希望能把自己身上的熱量傳遞過去,轉身便要走出小巷。
這一擡頭就看見方才那位公子哥站在巷口,看着他們。
少年下意識的用身體擋在了小茉莉的身前,用警惕的眼神看向李昭,他可聽說有錢人家的公子,有許多怪異的癖好,喜好娈童,還好男風。
實在是太過可怕了!
李昭面色清冷,與李羨那種冷硬的好似磐石般不同,更像是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冷漠。他并不在意眼前蔣小石的态度,隻是從荷包裏拿出一個冒着熱氣的肉包遞給了他。
“吃吧。”
蔣小石有些發愣,卻沒有接過來,反而帶着小茉莉往後退了兩步,眼神越過李昭,看向了他身後,生怕突然冒出幾個大漢沖過來把他們給綁了。
李昭隻是把拿着肉包的手,微微一擡,語氣平淡:
“不是給你的,是給你身後那人的。”
蔣小石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抓緊他衣擺的小茉莉,她神情有些害怕緊張,可冒着肉香的包子也着實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喉嚨止不住的吞咽口水。
心裏一軟。
猶豫地接過包子,那滾燙的外皮讓他一下子原形畢露,熱乎的包子在他兩隻手裏來回跳躍,好在寒冷的天下,隻是短短的幾息,反而變得有些暖手起來。
李昭沒有急着離開,看着蔣小石問道:
“我有件事情想問問你,不過包子還是趁熱吃的好。”
聽到這位公子哥有事相問,蔣小石心裏立即松了口氣,點頭應是,伸手把肉包遞給了小茉莉。
這世道艱難,不乏善人布善施粥,可更多的是人心似鬼,揣摩難測,這一點他心裏尤爲明白,就爲了一口吃的,不知多少人打破頭皮,哄搶動刀子。
要不是看這位公子哥舉止嚴謹,眼神清冷,怕是方才李昭一出現,蔣小石怕就會拉着小茉莉轉身就跑得老遠。
小茉莉擡頭看着小石哥,得到後者的肯定後,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鮮嫩的肉汁在味蕾上爆發,她的眼神瞬間明亮起來。
很餓,
肚子裏的饞蟲在告訴她:“一口吃掉吧!”
可,
她卻沒有這麽做,隻是小心翼翼地吃着外面還熱乎的外皮,裏面的肉隻是淺嘗即止。
話語聲傳了過來。
“你們應該不是上黨本地人吧?從哪裏來的?”
小茉莉的身子微微傾斜,從小石哥的身後露出一隻小眼睛,眼簾一擡看向那位相貌俊朗的公子,發現這位公子不僅神态冰冷,就連說話的語氣也仿佛比雪花還要清冷些。
蔣小石對上李昭的眼神,下意識有些躲閃,緊接着一股屬于少年的不服氣立即湧了上來,他瞪大了眼球,看着這位公子,硬邦邦回道:
“嗯,我們不是上黨的,我們是漁陽鎮的。”
李昭眉心微皺,反問道:
“漁陽鎮?”
聞言,蔣小石似乎一下子精氣神從身體裏離開,有些黯然道:
”其實是漁陽村啦。“
這麽一說,李昭立馬就懂了。
漁陽村,位于古井山十幾裏之外。據說還是個規模不小的村子,光是人口就有千人之多,難怪蔣小石會對外說是鎮。
不過……
前些日子,他聽說漁陽村好似鬧了瘟疫,幾乎是十室九空,連開辟出來的河渠、井水都不能食用,百年曆史的村子煙消雲散。
李昭用打量的目光看向蔣小石與小茉莉。
蔣小石對這種目光既熟悉又極具反感,眼眶一下子紅了起來,曾經熟悉的歡聲笑語,街坊鄰居都變成了躺在病榻上的瘦削骷髅。
那一聲聲咳嗽就好似催命的閻王般。
李昭收回目光,對于蔣小石的表現,其實他心裏并沒有太大的起伏波動,不過他還是提點了一句:
“最好的話還是帶她去看看大夫,不是瘟疫,應該是由天氣受冷的風寒,要不然她今天晚上怕是就要發高燒了。”
言罷,李昭拱手作揖:“有勞了。”
蔣小石聽到第一句話,這顆心立馬提了起來,眸底幾乎在一瞬間浮起恐懼的神色,不是擔心自己也會被傳染上,而是若是如此的話,他就等于失去了小茉莉。
幾乎被判了死刑。
在他心裏,在村子裏爆發出來的瘟疫沒得治!
漁陽村的地理位置極佳,且經濟條件一直不錯,臨近河流,背靠古井山,而且祖祖輩輩對飼養魚這塊頗有心得,加上離上黨郡距離不遠,每家每戶的生活其實過得不錯,也不難怪蔣小石會對外說是漁陽鎮了。
因此,村長在第一時間得知瘟疫爆發出來後,立即派人去上黨請了大夫過來。本以爲上黨的大夫能有辦法,結果第一天就被感染了,直接成了病床上的一員。
沒辦法,
隻能派人再去請大夫過來,可是每個大夫過來不僅束手無策,而且也立即病倒,短短兩日的時間,不管開價的銀子有多高,再也沒有任何一位大夫肯來。
無奈之下,村長隻能讓沒有感染瘟疫的孩子、大人離村。
隔日,蔣小石就聽到消息,漁陽村亡了!
全都死了,
一個都沒有活下來。
沒有任何人會知道,那個瞬間,蔣小石的心裏到底是有多絕望,也沒有任何人會知道,當李昭的下一句說出來之後,他的如釋重負。
渾身上下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蔣小石擡起頭,那位不知姓名的公子,已然走遠。他咬了下嘴唇,鄭重地朝着李昭的背影作揖施禮。
俄而,蔣小石神色緊張的看着小茉莉,他這時候才發現小茉莉臉上的紅潤有些不正常,自責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小茉莉有些奇怪地看着小石哥,小腦袋裏有一連串的問号,不明白小石哥又抽了哪門子風。
實際上她也沒有聽清楚兩人的對話,特别是最後的時候,小茉莉隻看見那位公子嘴唇上下張合,卻沒有聽見聲音傳出來。
她還以爲是外面的風聲太大了~
“小石哥,你吃~”
小茉莉舉起手裏的肉包,她捂得很好,現在這肉包裏還泛着熱氣。
蔣小石的聲音有些哽咽,輕聲道:“嗯……小石哥不餓,你先吃。”
小茉莉不由皺了下眉頭。
她年紀雖小,可并不是什麽事情都不懂,隻是接連發生的噩耗讓她已習慣将心思藏于心底。
正想開口說些什麽,就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