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羨掀開帳布,邁步走了出去。
就好像憋氣時将頭埋入水盆,寂靜無聲,擡頭時,各種雜亂的聲音蜂擁而至。
視線的盡頭,遠處塵土飛揚,喊殺聲震蕩寰宇,遠遠地傳了過來,周圍巡邏警戒的兵士成群結隊的從他眼前走過。
李羨回頭看了一眼已落下的帳布,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稍稍辨認方向後,便徑直朝着屬于自己的小營盤,龍行虎步而去。
……
營帳内。
崔勝一揮寬大的袖袍,幾案上的茶盞、茶具頓時消失一空,隻留下了一個橢圓形的木罐。
他右手輕輕搭在下巴上,唇角露出一絲意味難明的笑意,左手拿起淡黃色的木蓋。
隻見,
木罐裏并不是存放的茶餅,而是兩隻模樣奇特的蠱蟲,一隻全身鱗甲呈赤色的蟲子,另一隻則是深沉幽黑的蠱蟲,兩者正進行着慘烈的拼殺。
崔勝就這般靜靜地看着,目光裏饒有興趣的意味越發濃厚。
很快,
赤色蠱蟲一口咬掉了另一隻幽黑蟲子的腦袋,不過三兩下的工夫便将其分食殆盡,盡管赢得并不輕松,渾身遍體鱗傷,可吃掉了這一隻蠱蟲的精華,令它的傷勢乃至于實力得到了極大的恢複與提高。
爬動間,它擡頭看着猶如巨人的崔勝,在木罐裏找了個沒有血漬的地方,安靜的收縮四肢,開始恢複體内的傷勢。
崔勝笑了笑,無聲無息間,黑白分明的瞳孔蓦然變得極爲幽深,就如同宇宙裏的黑洞,深邃可怖。
淩厲冰冷的殺意籠罩着這隻赤色的蠱蟲。
後者猛然從休憩中驚醒,蟲軀顫抖的同時,背脊處猛然張開雙翅,振動間似有熾熱的火花在飄動,蟲嘴裏有一口利牙。
“嘶——”
它仰頭看着崔勝,發出一陣陣恐吓威脅的嘶鳴。
“老師~”
崔勝腦海裏不知爲何陡然閃過李羨那一聲稱呼,略帶苦惱地撓了撓頭側的黑發,最後幽幽然歎了口氣。
黑洞消逝,瞳孔又變成了黑白分明的眼球。
啪嗒~
淡黃色的木蓋又重新蓋上。
崔勝支着下巴,看着眼前搖曳的火焰,不知在想些什麽。
這時候他的氣質與方才李羨所見到的崔勝,多了幾分慵懶,多了幾分邪氣,更有那如淩駕于衆生蝼蟻之上的漠然。
“還需要再等一等~”
“等到……一個最恰當的時機。”
話語間,營帳内的篝火明滅不定,似有極深邃的黑暗蔓延開來。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來!”
幾案上的那人微微擡眸,一抹赤色蕩漾開來。
……
……
另一頭。
李羨邁步穿梭于各個營盤之間,回去的路上他還看到了上次與他比鬥的吳剛,後者手裏拎着虎頭大槍,看見他二話不說上前來,略帶谄媚地直言道:
“羨哥~
“今天萬人軍陣演練沒見着你呀,是不是跑到崔将軍那去了!”
旋即他又佩服道:
“今天你手下的将士演練發揮的很不錯呀,羨哥你還不在場,我覺得要是你在的話,說不定這氣勢又得上一層樓!”
“哦?”
李羨微微一怔,随即臉上挂起了燦爛的笑容,當将軍的就喜歡别人誇自己的兵猛!
不過……
沒成想對方還是個生冷不忌的性子,現在倒是看得挺開的。不過兩人都是袍澤,他也沒有故意落吳剛的面子。
“嗯……方才是去見崔将軍了。”
這是回了第一句話。
“我覺得我要是在的話,氣勢應該要比上一層樓更高許多!”
說到這裏時,李羨眼裏綻放出奪目的光彩。
吳剛一噎,旋即眼睛咕噜一轉,嘴角的笑意越發燦爛:
“瞧這會有空,反正今天也沒啥事情了,要不羨哥去我那喝一杯?”
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話音壓得極低。
盡管周圍都是自己的短兵親衛,吳剛還是下意識地左右瞟了兩眼,低聲道:
“放心……有酒有肉一樣都少不了。”
李羨看着吳剛一副做賊般的神情,不由搖頭失笑,不過他還是很認真嚴肅的婉拒了對方的邀請,直言道:
“吳大哥,我這裏還有些要緊的事情要處理,恐怕是去不了,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嘶——”
吳剛眼角忍不住跳動了兩下,他擡頭看着李羨的臉龐,神态嚴肅認真,看似不像作僞,砸吧砸吧了嘴,無奈道:
“行吧,那等你下次有空。”
李羨嘴角憋着笑意,拱手道:“承吳大哥的情,那……我先走了。”
吳剛頗爲意興闌珊地拱手道别。
言罷,李羨便轉身離去。
吳剛撇了撇嘴,看着李羨高大威猛的背影,又想起方才自己與他說話時,他要擡頭仰視對方,心裏瞬間就感覺不爽了,低聲嘟囔道:
“想要套個近乎,也被人家婉拒了……真丢人!”
當他轉過身子,看見自己幾個短兵親衛同樣嘴角憋着笑的模樣。見自家将軍轉過身來,這幾人默契得猶如一體,齊齊轉過身子,雙肩微微顫抖。
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噌的一下冒了起來,吳剛擡腳,幾道殘影在他們的屁股上閃過。同時氣笑道:
“好笑嗎?
“回去加練!看你們還笑不笑得出來!”
吳剛生氣地拿起虎頭大槍,腳步極快地走在前面,沒過一會人就沒影了。
這幾名親衛互相對視一眼,連聲喊道:“将軍……将軍……等等我們。”
随後幾人便連忙追了上去。
……
經過一個小插曲。
李羨終于回到了自己的營盤,方一通過轅門就看見校場上,周峰正親自擂鼓,他的短兵屯長揮舞着旗幟,空地上的兵卒正按照指令踏步舉盾、揮刀,踏步出槍。
一退一進間極有章法,秩序井然森嚴。
不得不說周峰作爲前谷原縣尊,确實有好幾把刷子,用兵一道有李羨不少需要學習的地方。
李羨滿意地微微颔首,視線微微擡高。
校場的另一端。
大壯正安排着兵卒之間進行對抗的訓練,或是雙人打鬥,或是拿着木質的兵器,小的以五人到十人的方式進行拼殺;大的則是百人之間的對抗。
“大壯成長的很快嘛!”李羨心裏想道。
另一方面,他心裏也不由松了口氣。
自從他帶着百名兵卒離開原野縣之後,在軍營裏的日子和以往相比越來越少,這個時候就越發的需要大壯、周峰幾人嚴格按照他定下的标準訓練兵卒。
如今見到他們帶領兵卒訓練的樣子,說實話李羨心裏很欣慰。
今天,是山字營五萬人軍陣大演練。
山字營五萬将士的回歸也有段日子了,這期間的日子便是讓各位軍侯、校尉、二五百主整肅好自己手底下的兵。
這幾天的時間,算是崔勝特意給他們留出的面子。
要知道距離山字營開拔,算一算已有小半年的時間了吧?這期間分發到八縣的将士,有沒有偷懶疏于訓練,隻有那些将領心裏清楚了。
因此,
今天的大演練,不僅是磨合五萬人的默契,更是一種校對。
到底誰在今天能夠脫穎而出,誰又會成爲衆人的口中的笑柄,今天的演練足以看個分明。
方才從吳剛口中,李羨已經得到了他最滿意的答案了。
接下來……他短時間内想來應該在軍營裏的日子會更少,如此就更需要大壯他們挑起大梁來。
軍隊,
永遠是他權柄組成的最重要的部分。
……
“将軍!”
周峰的餘光看見李羨回來,停下了擂鼓的節奏。
他這一轉頭,在場的所有将士都看見了站在轅門口的李羨,臉上紛紛露出笑容,那笑容中帶着崇拜,狂熱,大喊道:
“将軍!”
“将軍!”
這一聲聲呼喚,無疑讓李羨的心情非常的愉悅,臉上不由露出燦爛的笑容,用力點頭。
其實按照森嚴的軍紀,哪怕李羨從他們面前走過,這些将士們也應該極爲認真且一絲不苟的進行訓練,而不是停下來呼喊他的名字。
這裏,
不得不說,周峰很會做人!
作爲長官的他,主動停下訓練,且他并沒有在自己手底下的兵卒裏,豎立起自己的個人崇拜,而是遵循着李羨的潛規則!
崇拜、信仰着李羨。
這一點,無疑讓李羨很滿意。
他需要的就是這樣的一支軍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