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軍營帳。
營帳内的上首位置,擺放着一個略長的幾案,炭火上擺着一壺已燒開的熱水,一旁還有小型的石磨,兩人相對跽(ji)坐。
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石磨,果綠色的茶末便從磨盤縫隙間一陣陣飄出來,書生拿起一旁的茶刷将茶末放到羅篩裏,随後倒入青黑色的茶盞裏。
再沖入滾水,拿起茶勺,一邊沖一邊攪,讓茶末跟滾水充分混合,每一次擊拂都仿佛帶上了特殊的韻味,茶面上泛起白浪,乳霧洶湧,清淨淡雅的怡人香味伴随着乳霧徐徐而起。
崔勝今天穿着一身素雅的寬大袍子,書生氣十足,一派怡然自得的氣質,他将茶盞推至李羨的身前,話音有條不紊:
“嘗嘗……”
李羨一身暗啞的黑色甲胄,雙手捧起茶盞,淺嘗一口,眼睛微微一亮,不由感慨道:
“倒是許久沒喝過将軍親自泡的點茶了,味道比以前更醇厚悠長,還真是十分懷念。”
“哈哈哈……”
這句話還真是說到了崔将軍的心坎上,他的興趣就是追研茶道,尤爲喜好點茶之法。李二五百主要是說别的,還真沒辦法讓崔勝開懷大笑,但是一誇這個……
崔勝的嘴角噙着笑意,說起話來更顯溫和:
“你呀……最近的表現很不錯,我都看在眼裏。”
李羨摸了摸鼻翼,面色沉穩:
“這都要歸功于将軍的栽培。”
崔勝看了李羨兩眼,搖頭失笑:
”你打算先回一趟武駿?“
李羨點頭應是:
“是的将軍,末将有點私事想要處理,想趁着還有一點時間先回一趟武駿。”
“好。”
崔勝很爽快地答應了李羨的請求。
這一點倒是有點出乎李羨的預料,他原本還打算跟老崔求求情,看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他現在能有這麽多充裕的自由時間可調配,得歸功于他的比試成功獲勝,要不然哪有那麽多時間可以時不時進城一趟,早就整天忙碌于兵卒的操練了。
可是,
崔将軍的下一句話讓李羨有些摸不着頭腦。
“不過……你這裏面的分寸自己要把握好,不要耽誤了幽州武舉的比試,小羨你要知道現在很多人的目光都在注視着你。”
崔勝拿起青黑色的茶盞淺抿了一口,話裏的意思有些意味難明。
不懂就問,向來是李羨一貫的優良品質。
“将軍的話,前半句小羨心裏明白,可後面一句很多人的目光都在看末将,何解?”
李羨的背脊稍稍一挺,整個人坐的更加筆直,試問道:“将軍……是指盧太守?”
崔勝沒有急着給李羨解疑,而是先吹了吹茶盞的乳霧,再次抿了一口自己精心泡制的茶水,微微合上雙目,感受着清靜宜人的香味在口舌間慢慢綻放開來。
“剛才喝的有些心急了。”
書生擡眸看着對面高大的漢子,不急不躁的臉龐攜帶着從容,微微颔首,展顔一笑:
“可不止太守大人……整個幽州軍方的高層都在注意看你的表現。”
李羨此時已經慢慢琢磨出幾分味道來了,他再次試問道:
“我想……不是更應該集中在姜破虜的身上嗎?”
“哈哈哈……”崔勝嘴裏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他看着李羨,語重心長道:”姜家是永遠是姜家,不是幽州軍方。“
這一次崔勝沒有特意賣關子:
“姜家數百年的輝煌已到極端鼎盛的時代了,它跟我們就像兩條河流,雖然源頭是一緻的,可在到了後來已經泾渭分明了。
“淺顯點來說,姜家手裏有七十萬的幽冥鐵騎,這七十萬騎兵構成的成分極其複雜……”
當崔将軍說到這裏的時候,坐在對面的李羨若有所思地輕輕颔首。
姜家在幽州的威望如日中天,這一點作爲軍人的他深有體會,幾乎每個當兵的都想爲姜家效力,都想進入幽冥鐵騎,騎着戰馬縱橫寰宇,立下天大的軍功。
例如:李羨的師父張正,青年時得以進入幽冥鐵騎的消息一傳開。
好家夥!
十裏八鄉乃至于武駿那可真是張燈結彩,熱鬧、隆重得不行!哪怕不是自個進入,但也是一副與有榮焉的模樣,打心底裏的驕傲。
足以看出姜家這一名頭在民間的威望。
可,
這裏面有一點非常重要的是:“幾乎每個當兵的都想爲姜家效命。”
不是朝廷,
不是官府。
就如崔勝所說,也許最開始的時候,兩者之間是同出一個源頭,可後來已是相當的泾渭分明。
李羨隻是沒有想到,關于姜家的問題竟變得如此的嚴重了。
………………
崔勝敏銳地注意到李羨眼中一閃而逝的思慮,随後便換一種說法:
“這七十萬的騎兵,如今已成尾大不掉之勢……
“最開始的時候,姜家若是想裁軍也不是不能做到,可随着數百年的時光流逝,蠻族被打出陰山之外,戰事越來越少,承平的時間越來越久。
“到了最後,幽州百分之五十以上的将門世家子弟都在幽冥鐵騎裏服役,也許隻是當任什長亦或是百将。
“不過得益于他們殘酷的選拔條件,戰鬥力這方面從來沒有拉下過,不過也因此造成了越來越多的家族子弟被派到幽冥鐵騎裏。
“小羨……你可知爲何?”
崔勝擡眸看向李羨。
李羨收斂遊離的思緒,略一思考,心裏便有了一份答案,頗爲慎重地回答道:
“因爲那些家族有錢。”
”哈哈哈……孺子可教也。“崔勝笑着微微颔首。
其實這個答案很簡單,
因爲修煉武道需要吃肉,吃肉就要錢。
寒家乃至于貧民當中,偶爾會出現驚才豔絕的天才高手,但相比于七十萬的龐大基數來說……無疑是杯水車薪。
姜家想要維持七十萬整的騎兵,而且是精兵,還有着一套殘酷嚴格的選拔标準,在這種情況下,普通的大頭兵哪有機會,那可不就是隻能收納那些其他将門世家出身的子弟。
時至今日。
得益于姜家騎兵的選拔标準,每個幽州人民心裏都向往着能夠成爲幽冥鐵騎的一員,威望經過數百年的時間發酵,得益于先輩們立下的赫赫戰功,姜家極其成功的成爲了大晉版圖中必不可缺的一部分。
可……
隻有真正的姜家人心裏才知道,他們心裏苦呀。
用前世一句話叫做:“成也蕭何敗蕭何。”
意思上大體相近。
以姜家爲核心構成了極爲可怖的利益網絡,這時候不是他們自己說裁軍就可以裁軍的,牽一發而動全身,根本無從下手。
因此,崔将軍才說:姜家是姜家,幽州軍方是幽州軍方。
李羨忍不住再将背脊挺直了一些,說實話每次跟崔勝單獨相處在一塊,他總會莫名的感覺到一點緊張,哪怕開始的時候還算有說有笑……
可,
一談正事,他就下意識正襟危坐,一副老師要來考題查驗的樣子。
這不怪他,實乃條件反射。
一不留神很容易漏掉崔老師話裏的重要信息,方才就那點隻言片語裏面蘊藏的信息量可想而知,由不得李羨不認真。
這時。
崔勝伸出手指微微一勾,隻見營帳内熊熊燃燒的篝火裏,一抹搖曳不定的火焰分離了出來,乖乖落到他的手裏,看向李羨,嘴角的笑意一時間竟有些玩味:
“你可是盧太守親自選出來的火種。”
李羨雙手撐着膝蓋,略一思忖,直言道:
“老師請說!”
授道解惑,稱呼一聲老師并不爲過。
雖然崔老師從李羨入軍開始對他的種種考驗并不輕松,卻也在很多地方幫了他很大的忙,而且自己能坐到二五百主一職也是靠着老崔的提拔,因此這一聲老師不爲過!
倒是崔勝微微一怔,聽到這詞似乎有些意外,他可能是真的沒有想到李羨會突然叫上他一聲老師。
崔勝眸底有些複雜的思緒,刹那間便斂去,就仿佛微風吹過死水,蕩起的漣漪眨眼就平息。沒有對李羨方才的那句話表示任何态度,隻是自顧自言道:
“不管是盧太守的目光,亦或者是其他的軍方高層,他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聖上。”
‘姬明武?!’
李羨眉頭略微擰緊。
“老師這番話又是何解?爲何我就成了太守大人選出來的火種?又爲何聖上的目光會注意到我的身上?”
啪~
崔勝将手裏的茶盞放下,指尖的火焰漂浮至兩人中間。
“因爲年青一代就屬你出類拔萃。”
這句話,
說的李羨心裏還是有一點小竊喜。
但他心裏跟個明鏡似的,單論幽州這片廣袤無垠的大地,無數天之驕子、能人輩出,他怎就成了拔尖的那個?
可……當他細細回味後,崔老師說的不是實力這一塊,而是他屁股下坐的位置。
崔勝繼續道:
“此次幽州的武舉,除了姜家兩人,論起根苗正紅就數你一人。”
楊斐其實也算,但是……輸了。
“高雄雖是寒家子弟,但卻是菩提寺門徒,雲熙……他的身份過于特殊,其餘幾人皆是在野的高手亦或是門派出身,細數下來唯有你李羨一人脫穎而出。”
火焰倒映在崔勝的瞳孔裏,鮮紅,炙熱。
他笑了笑,便把盧廣信在宮殿裏對蕭清的話大同小異地李羨說了一遍。
…………
李羨近乎莫名的感覺到,雙肩上的擔子無形重上了許多。
他是真的沒有想到老盧竟對他抱了這麽大的期望,竟還把這麽重的擔子交到他手裏。即使以李羨的脾性也不由升出些許的膽怯。
無他,
這個擔子太重了!
連一直挺拔的背脊也微微有些下滑。
李羨看着崔勝,欲言而止。
崔勝看在眼裏,嘴唇翕動,既有幾分語重心長,也有幾分戲谑的玩味:
“欲登淩霄傲蒼穹,不與蝼蟻共塵天。
“這是對你的考驗,亦是對你最大的認同 ,不是任何人都有資格可以肩負起這個擔子的。
“小羨……你一旦成功跨過了這道坎。
“天下何人不識君!”
李羨的眼裏似乎有一團瘋狂的野火在肆意燃燒,不是眼前的火焰,是心底的野望,也是一直以來支撐他走到現在的欲望。
他的背脊很直,就像頂天立地的不周山!
“呼——”
李羨吐出一口灼熱的氣息,雙目明亮卻又極爲銳利,像極了萬仞之上的鷹隼,他極爲認真的看着崔勝,旋即起身,雙手舉過頭頂,鄭重地向崔勝躬身揖禮。
崔勝目露贊賞,微微颔首,輕聲道:
“路途上多加小心。”
李羨道:“那末将先行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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