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師請随我來……”
李羨帶着夢衍和尚從李昭的身邊走了過去。
擦身而過時,李昭不由多看了兩眼夢衍和尚,後者報以謙遜的笑容。與此同時,元寶從李昭的懷裏探出了個小腦袋,深藍色的小眼珠偷偷看向能把大壞蛇給打趴下的和尚。
不多時,兩人的身影漸行漸遠。
就在江儒要趕上去的時候,眼角的餘光微微一瞥,注意到了李昭特意放緩了腳步,心裏立即明白了昭少爺的用意,緊湊的步伐也随之慢了下來。
李昭看着少爺和夢衍和尚的背影徹底融入到黑夜當中,再也看不見時,這才對着身邊的江儒問道:
“江大哥,這夢衍師傅到底是個什麽來頭?”
江儒微微一笑:
“我就知道你想問的是這個。”
李羨雖然先行一步出發,趕往戰鬥爆發的地方,但是江儒和李昭的速度也不慢,兩人交手的場面他們都一一看在眼裏,對于夢衍和尚表現出的實力,李昭心裏也不由心生忌憚。
他幾乎是本能般的把這件事情往最壞的方向去想,要知道晚霞村早已荒無人煙,怎麽會這般湊巧,今天接二連三地出現人?
這恰恰是極爲不對勁的地方,甚至不排除自導自演的可能性,因此李昭必須要搞清楚這個和尚到底是什麽來曆,才好對接下來的計劃進行布局。
作爲謀士,任何的因素都要考慮在内,尤其是變數!
“放心好了,昭少爺……這個和尚不是惡人!” 江儒偏頭看着李昭認真的雙眼,緩緩道來:“這夢衍和尚,說起來是個挺傳奇,也挺有意思的人。”
說到這裏時,他好像想起了某些有趣的傳聞,嘴角勾勒出一抹奇怪的笑意,繼續說道:
“這夢衍和尚,是曾經菩提寺的當代行走。”
李昭眼神微微一凝,好奇問道:
“菩提寺?! 還是曾經?”
江儒腳步頓了頓,幾乎是一句話才走一步,他低聲說道:
“是的,這夢衍大師确實稱得上大師的稱呼,昭少爺可别看他隻有二十五六歲的年紀,實際年齡可是要比儒還要大上幾歲!
“作爲曾經的菩提寺行走,他年輕時候的鋒芒壓得同一時代的翹楚擡不起頭,更是讓菩提寺的威名直壓純陽宮。
“那時候,大晉江湖上很多人都認爲菩提寺會在夢衍手裏成爲新一代的江湖門派魁首。”
江儒擡腳跨過一個深深的土坑,擡眸看向遠處村長的房屋,仿佛看見了那位俊朗的和尚,語氣裏帶着幾分惋惜:
“隻可惜天不遂人願,大概在十年前……
“十年前呀,這夢衍大師當時可不叫夢衍,他的本名叫做魏小花,當時在江湖上行走的時候,人送外号【花佛】。
“這個花佛并不是指他的名字裏帶了個花字,而是他最爲拿手的絕技便是拈花指,輕描淡寫間取敵性命,以及他的性格和俊朗的外表。”
說着說着,江儒忍不住微微搖頭晃腦,這時候的他就好似茶樓裏的說書先生,拿出手指在虛空前輕輕一點:
“就是因爲這俊朗的外表,不知觸動了多少江湖女俠的那一顆芳心呀!”
這時候,李昭帶着古怪的眼神看着江儒,話音裏有着幾分笑意:
“怕是江大哥曾經也是這位夢衍大師的簇擁吧?”
“哈哈哈……”
江儒發出輕微卻爽朗的笑聲,凜冽的寒風吹起他鬓前散落的發絲,倒是很爽快地點了點頭,直言道:
“那時候……我在武駿衙門裏隻是當任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官吏,接觸最多的就是江湖上奇奇怪怪的紛争,夢衍大師的威名早就是如雷貫耳!”
元寶從交叉的衣領處蹿了出來,李昭黑白分明的眸子眯了眯,一邊摸着小家夥的腦門,一邊說道:
“江大哥,你方才說這夢衍大師在江湖上很受歡迎,俊朗的外表,高強的實力……你該不會說那時候他愛上了一個姑娘吧?”
“哈哈哈哈……”
江儒一陣大笑,止不住地颔首:
“你猜得沒錯,确實是!
“隻不過具體的内情,隻怕不是外人能夠知曉的,在江湖上外傳的消息衆說紛纭,反正各種稀奇古怪的傳聞都有。”
江大人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臉上的神情蓦然變得有些八卦:
“不過……我猜測應該是江湖地位很高的女俠,要知道天底下可沒有不透風的牆,能掩蓋這等消息,需要花費很大的功夫,可要堵住不少人的口舌。“
旋即他看了一眼李昭,發現昭少爺倒是一臉的平靜,反倒是元寶這個家夥就差手裏捧着個瓜子津津有味地邊啃邊聽了。
“這個夢衍大師在十年前就已經成功突破到造化了,也就是剛凝練出道果的時候,這個消息也不知怎的就流傳了出來,一夜間,整個大晉江湖都知道了這個消息。”
李昭微微颔首,他的注意力隻集中在了前半句。
難怪這夢衍和尚會被認爲是新一代的領軍人物,更被菩提寺一衆高僧和住持給予了厚望,如此一看二十多歲便能突破造化,凝練道果,還真是名副其實的天之驕子!
話語毫不停歇地傳入耳畔。
“當代菩提寺行走,花佛魏小花破了清規戒律,這事傳得有鼻子有眼,一開始大多數人是不相信的,花佛的性格人人都知道,更何況作爲當代行走怎麽會主動落了自家的面子。
“可是呀……這消息傳得越加沸騰的時候,也不見花佛跟菩提寺裏有人出來辟謠,一時間不知道多少姑娘潸然淚下,隻恨得被清規的是自己。”
說到這裏時,江儒也忍不住嘿嘿笑了兩聲,發現隻有小家夥元寶配合地“叽叽——”了兩聲,連忙咳嗽了兩聲,繼續說道:
“據說當時是剛剛突破,這消息就暴露了出來,反正這裏面似乎還有很多的故事,流傳到江湖時,大抵上的意思是說——
“道果碎掉了,心境更是被打破,甚至還因此有了嚴重的心魔,今日一看還真是傳言非虛。”
李昭想起了方才見到夢衍一頭黑發生長、脫落的模樣。
江儒微微瞥了一眼李昭,似乎看出了昭少爺的想法,似有感慨地說道:
“加上情愛一事,夢衍大師的身份敏感,寺規已經容不下他了,因此……從那以後這江湖上就少了一個叫【花佛】的菩提寺當代行走。
“多了一個,大夢一場空的夢衍大師!”
李昭面色清冷,眸底有着難言的神色一掠而過,他還真是沒想到像夢衍和尚這般的天之驕子,他的故事竟也像平常說書先生講的故事一樣,老套而又狗血。
一個是空中閣樓,另一個就是這位夢衍大師的故事,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這時候,江儒的臉上倏然露出一絲狡黠的笑容:
“後來我呀,仕途順利一路升到明鏡司裏任職,算是圓了年輕時的憧憬,借着手裏的關系和明鏡司的情報網絡,還了解到了一些不爲人知的消息。
“對外,菩提寺的态度異常的堅決,從此不認夢衍大師了,清理門戶!
“可實際上,暗地裏一直在用資源幫助着夢衍,根據我了解到的情報,好幾次菩提寺的人在外遇到危險,都得到了夢衍大師暗中出手相救,甚至有幾次剿魔行動裏,都有夢衍大師的影子!”
李昭這時心裏還真是有些詫異了,他看了江儒一眼,想不到江大哥竟對夢衍大師如此的崇拜,還真是出人意料!
這邊的話語伴随着寒風徐徐傳來。
“按理來說……夢衍大師會成爲說書先生故事裏極爲有趣的部分,可是在這十年當中,夢衍大師與明鏡司相互配合,追拿了很多窮兇極惡的武人。
“這事呀,也就一點點被淡忘了下來,花佛的名字消失,這夢衍大師的名聲就一點點起來了!”
江儒這話,透露的信息量可不少。
以李昭的聰明,幾乎是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也難怪,
花佛……不對,夢衍和尚的天資有目共睹,談情說愛這玩意除了當事人與門派定位的尴尬,其實也沒什麽大錯特錯的地方。
隻是假模假式的給外面一個交代,暗地裏該有的支持一樣沒拉下。
李昭微微颔首,扭頭對着江儒說道:
“多謝江大哥了。”
“倒是讓昭少爺見笑了……”
江儒倒是相當的坦然,年少時有個崇拜的對象并沒有什麽不好意思亦或者是丢人的地方,這件事情幾乎沒什麽人知道,包括他的發妻江氏,也算給李昭透露出自己的小秘密。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房子的大門前,前院算是被方才戰鬥的餘波吹的七零八落,倒塌了不少地方,内院倒是還保持完好。
兩人邁步走了進去。
……
時間稍稍往前推移。
李羨帶着夢衍和尚回到了幾人臨時住的地方,當路過内院那口水井的時候,夢衍的眼神忽地有些變化,有幾分疑惑,也有幾分驚奇,看向那口水井不知在想些什麽。
“夢衍師傅?怎麽了?”
李羨回頭看向駐足不前的夢衍和尚,又看了一眼水井,直言道:“是不是這口井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
夢衍微微擡眸,看着李羨那張冷硬的臉頰,想了想還是把心思收了回去,笑了笑:
“沒事……”
李羨同樣笑了笑,他明白這和尚心裏想的是什麽,反正也不着急,手朝屋内一伸:
“請!”
屋子裏的那團篝火稍稍有些黯淡,李羨放了幾根幹柴進去,火光漸漸茂盛了起來,明黃色的光暈照亮了兩人的側臉。
李羨和夢衍相對而坐。
夢衍和尚饒有興趣地看向了隔壁的屋子,那打碎的牆壁裏面,三匹馬獸依舊正睡得正香,方才翻天覆地的動靜,絲毫沒有影響到三匹馬兒的睡夢,依稀能聽到從粗大鼻孔裏發出的輕微鼾聲。
“喏……夢衍師傅。”
李羨從包裹裏拿出一塊令牌遞給了夢衍和尚,笑道:“我想有這個東西,你應該能夠放下戒心了吧?”
夢衍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李羨,伸手接過,細細打量起手中的令牌,隻見黑色的令牌上刻畫着群山的模樣,這是山字營二五百主的專屬令牌。
旋即和尚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看着李羨臉上的笑意,一時間倒是有些歉意地說道:
“原來是山字營的将軍,還請将軍不要見怪。”
李羨從夢衍的手中拿了令牌,随手揣到了懷裏,聞言擺了擺手:“行走江湖,有幾分戒心才是正常的事情,哪裏會有見怪的地方。”
随即,李羨的面容一正,算是正式的自我介紹道:“山字營二五百主,李羨……”
“夢衍見過将軍。”
夢衍和尚單手豎在胸前,微微颔首,随即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
“李将軍的大名,貧僧也是有所耳聞。”
李羨挑了挑眉頭,拿起一個幹淨的瓷罐,心念一動,屋外井中的冰水直直飛入手中的瓷罐裏,放至篝火上燒開,同時略帶幾分調侃道:
“想不到連夢衍大師這樣的出家人也知道小将的名字?”
夢衍和尚嘴角噙着笑意,雙手合十,打了個稽首,對着李羨說道:
“大晉的武舉聲勢浩大,李将軍在武舉上的表現可謂是光彩奪目,再加上還平複了袁三公子謀反一事,貧僧想不知道都難。”
“哈哈哈……”
李羨搖頭失笑,正要開口說話時。
屋外響起兩道腳步聲,但見李昭和江儒同時走了進來,紛紛拱手作揖。
“坐下吧……這是我的弟弟李昭,另一位則是我的幕僚,江儒!”
李羨招了招手,讓兩人坐下,同時指尖滾出一絲赤焰,流竄到篝火中。
咕隆~
隻一眨眼,瓷罐裏便冒出咕噜咕噜水燒開的聲音,尚未坐下的李昭主動伸手盛了一碗熱水遞給了夢魇和尚。
夢魇和尚雙手接過,朝着李昭颔首道謝:
“多謝李施主。“
李昭坐在小凳子上,好奇地問道:“夢衍師傅,怎麽會來晚霞村了?”
“啊~”
夢衍也不嫌燙,一碗剛燒開的熱水直接喝下,舒服地吐出了一口熱氣。他提起僧袍擦了擦嘴角上的水漬,聽到這句話一時間頗爲感慨,看了三人兩眼,面容正了正,說道:
“這事……說來話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