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就不能讓貧僧把話講完嗎?”
夢衍大師眉宇間似乎有點生氣,隻是下一秒他就自顧自地嘟囔道:
“出家人可不能妄自動怒,這樣不好……這樣不好……”
就在這個時候,席卷而來的漫天黑潮隐隐化作徐城的面孔,高大數十丈的巨大人臉長着嘴巴,仿佛想把兩人徹底給吞掉。
伴随着罡風呼嘯,一重又一重心神之力的尖嚎好似江浪一般層疊在一起,周遭的空間呈明顯的扭曲折皺,那幽暗空洞的大嘴裏,數不清的怪物、蟲豸直接從上面跳了下來,捍衛不死地發起沖鋒。
這番威勢可見徐城是真的動起了真格,也懶得再玩貓抓老鼠的無聊遊戲了。
眼下宛如末日般的場景,
天上。
密密麻麻從大嘴裏跳下來的怪物、蟲豸發出興奮至極的嘶吼,還有緊随其後的巨大人臉,心神之力蕩起空間的漣漪。
地下,
看過去猶如蝼蟻般的兩個人直面這駭人的攻勢,卻并沒有做出任何的反擊。
李羨的面色凝重,微微擡眼看着這一幕,大手不由緊了緊刀柄。
方才那一番攻擊幾乎将他的體力幾乎徹底耗盡,要不是肉身的基礎足夠紮實,怕是當即就要狼狽地跪倒在地上調整呼吸了。
厮殺到現在,他手裏還有一張半的底牌,這場戰鬥裏血炁一共用了兩次,第一次是在被困入陰影世界的時候,他必須要透支身體的極限強行打破這個空間,要不然在裏面稍微耽擱一會,就要成爲了裏面黑潮的一份子!
第二次,是方才發動攻擊之前,他補充了流逝掉的體力。
現在黑龍存貯的血炁,可以幫他把現在的虧空掉的精氣神瞬息間調整回來,這是一次極爲關鍵的翻盤點,不要萬不得已的情況下,他不想輕易動用。
隻是……
眼下這個情況怕是不太好處理了。
徐城還有幾張底牌他不知道,但要想擊敗他就必須要破開這重結界,要不然李羨會被活活的玩死。
最重要的就是……接下來徐城也不會在讓他輕易近身了,按照此人的作風怕是李羨一近身,就會像方才那樣操縱規則,拉開雙人的距離且會随意地調整天地變幻的位置。
到時候别說打了,李羨怕是中途就給累死,就算他體魄再怎麽強悍,也不可能一直保持在巅峰的狀态。
(當然血炁若是充足的話,可以另說。)
因此作爲一次性消耗品的“夢衍”大師,他的作用必須用在破開結界上,剛才夢衍既然說道布下這個結界的人很是厲害,換而言之破開結界需要不少的力量。
李将軍想的更多,若是出現在他面前的是沉穩的“夢衍”大師,他可能還不會想那麽多,可這性子跳脫得不行的“夢衍”,實在很懷疑他能不能靠得住。
其實李羨與李昭都是同一種性格,未勝先思敗,隻是某種程度上李将軍的性格會更偏激也更容易走上極端。
話說回來……
若是由夢衍擋住這一擊,會不會造成封鎖結界的力量有所衰減,導緻有封鎖失敗的可能性,如果假設真有這種可能,那樣就容易影響到李羨的戰鬥,從而引起接下來的一連串的敗勢。
“看來……我必須要出手了!”
李羨複雜的思緒在眸底一閃而逝,旋即又恢複了沉着冷靜,眼神也變得更爲堅定,他不可能把自己的性命乃至于成敗的關鍵完全寄托于他人身上。
可就在李羨心念一動,便要黑龍釋放出血炁的那瞬息間,便聽到一聲——
“哎——”
夢衍和尚幽幽歎了口氣,他憋了一眼頭頂上亂七八糟的怪物和醜陋的嘴臉,隻感覺自己好不容易好起來的心情一下子沒了,不由嘟囔道:
“就不能讓我把話講完嗎?太掃興了!”
言罷他揮一揮寬大的朱紅色僧袍,模樣頗爲輕描淡寫,好似掃開一群垃圾般那樣的簡單。
隻是……
李羨的瞳孔不由微縮了下,整個人不由驚愕在當場。
但見不到瞬息的時間内,一道猶如金鐵澆築而成的大鍾将兩人方圓五米的位置徹底籠罩住,細細看就會發現碩大的金鍾是由無數個小鍾搭建而成,整體泛着祥和的佛光,往周遭蔓延開來。
看似穩如泰山的金鍾,實際上每時每刻都在運轉不休,隻是因爲轉動速度太快,單從外表看過去就好似靜止不動一般。
下一秒,
轟!轟!轟!轟!無數的怪物、蟲豸怪尖叫間狠狠撞上了金鍾,無數青黑色的肉泥沾滿金鍾的表面,瞬息間便被高速運轉的金鍾燃燒殆盡。
黑潮裏的怪物無窮無盡,許是死亡,許是血肉,祥和的佛光越發的璀璨耀眼,與此同時這片大地上隐有佛陀低吟,經書誦讀的聲音響起。
“南無地藏王菩薩摩诃薩——“
金鍾外,佛陀低吟的聲音越來越大,虛空中朵朵金、紅兩色的佛蓮憑空誕生,飄搖中落到地上消失得無影無蹤,又有新的佛蓮自虛空誕生,猶如生死輪回一般。
金色的佛蓮,親切、柔和;紅色的佛蓮恰恰與之相反妖異、血腥,一時間竟有些病态的美感。
假設這方天地是一個密封的盒子,持續不斷的低吟聲來回撞擊着壁壘,到了最後本是佛陀、菩薩低聲詠經文,現在卻是猶如震蕩九天的雷霆,轟然作響。
且随着佛音來回的震蕩,蓮花的數量也越來越多,一時間竟與黑潮看過去大庭相徑。
最重要的就是……李羨發現那些本該在黑潮裏複活的怪物、蟲豸随着佛音的震蕩雷音,竟無半點複活的迹象,不過短短幾息的時間數量越來越少,可算是死了個通透了。
”吼——“
由黑潮組成的人臉帶着無法抑制的憤怒朝着金鍾吞下,隻是嘴裏的”山芋“實在太過燙口,反而是咬合間,黑潮裏的【靈光】不斷被焚燒磨滅。
“将軍……李将軍……”
夢衍興奮的呼喊将李羨的注意力收了回來,見後者蹙起眉頭疑惑地看着他,夢衍伸手在下巴前虛撫了下,繼續說起了剛才沒說完的話:
“這兩重結界高明的地方就在于此……你想呀,不管武道境界有多高,眼裏有多廣闊,當見到【世界】的第一眼的時候,永遠是先進行觀察。
“因爲你要是貿然闖入别的世界裏,哪怕是失落的世界,一不小心是很容易身死道消的,因此先觀察此方天地的情況幾乎是本能地第一要素。“
李羨不禁點了點頭,這話确實說的在理。
見到李羨微微颔首,夢衍心頭那股勁更足了,搖頭晃腦地說道:
“這布置結界的人對于人心的把握可謂是世間一絕,輕而易舉地就将所有窺觊【世界】的人擋于結界之外,隻能在心裏感歎,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呀……”
不過……
搖頭晃腦的夢衍餘光瞥見李羨的臉色倏然變得很是凝重,微微有些不解,旋即轉念一想便立即明白李将軍的擔憂。
爲何擔憂?
因爲李羨現在面對的敵人就是這個擅于玩弄人心且實力高強的人,也許夢衍并不知道真正的幕後黑手到底是誰,可李羨自己心裏門兒清——
魔臨宗赤眉!
白靈兒死在他手上,又詭異的複活。徐城受赤眉之命千裏迢迢地從魔臨宗趕到幽州,先是雁門村雙方做過一場,現在則是廢了心機布下局,引他來此方天地要李羨死!
兩者之間仇怨,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
畢竟要有一方徹底死絕。
李羨眼下所憂慮的便是如此,雖然他不知道爲什麽赤眉既然願意幫徐城布置結界,卻不願意幹淨利落地直接找上門來尋他麻煩,而是繞了一大圈讓他自己的弟子來報仇?
難不成魔門大佬的行事風格就是如此?
“死秃驢,莫要擋我道,趕緊滾開!”
金鍾之上,巨大的人臉發出震天的咆哮,呼嘯的罡風席卷而出,話音裏帶着濃厚的怒火。
遙見穹頂之上,半透明的徐城一隻手捂着臉頰,神情扭曲痛苦帶着難以磨滅的仇火,嘴唇翕動間,隻見下方的黑潮人臉同樣發出咆哮:
“給我滾開,死秃驢。”
怒不可歇的聲音鑽過了重重阻礙,入了夢衍和尚的耳朵裏,隻見他的額頭陡然冒起一根青筋抖了抖,特别是徐城竟然罵了兩句:死秃驢……
好家夥,
直接就是好家夥!
夢衍和尚嬉笑的臉龐驟然收斂,神情嚴肅,一股冰冷的殺意從他身上冒了出來,直沖穹頂之上,旋即他對李羨說道:
“貧僧這就爲将軍破開結界。”
李羨微微颔首,心裏默默地給徐城點了個贊,要不是這個蠢貨出聲罵“夢衍”,指不定還要跟李羨說多久的廢話,直言道:
”勞煩大師了!“
…………
穹頂之上。
徐城拿下捂着臉頰的左手,露出一張猙獰的臉龐,一道刀痕自額頭劃到脖頸,直到此刻依舊有微小的刀氣存留在血肉當中,時不時能看見已經結痂的刀疤陡然裂開,露出底下兩側泛白的血肉。
冰冷死寂的雙眼中升起不可抑制的怒火,原本還算俊朗的臉龐,此時竟變得猶如惡鬼般可怖,尤其是他生氣時,臉上狹長的刀疤就好似蜈蚣般在爬動。
”蝼蟻——“
徐城咬牙切齒道,一字一字從嘴縫裏擠出來,他猛然攥緊了拳頭,冰冷充斥着殺機的目光無視了距離,透過金鍾看向了李羨。
比起臉上傷勢帶來的痛楚,讓他如此怒發沖冠的原因就是屈辱,難以言明的極大屈辱,蒼天竟讓蝼蟻給算計了,還受了傷……
這種巨大落差感幾欲讓徐城發瘋,牙齒恨得嘎吱作響,恨不得立刻将李羨抓到面前來,抽筋扒皮,不止要把他的肉身當做傀儡,他還要把李羨的靈光當做燈油燃上一百年,一千年,讓他永生永世受盡痛苦的折磨。
還有……還有身邊的親人、朋友,我要他們一個個死在你們的面前。
一念及此,徐城微微阖上雙目,再次睜開時他的雙眼已是猩紅的殺意萦繞,濃烈的殺機化爲了血色氤氲溢出了眼角。
“你們都要死!”
旋即他五指張開,往身前的虛空一扭,就好像轉動輪盤一樣。
…………
地面上。
當徐城以極駭人的殺意注視他時,李羨第一時間就感覺到了,甚至于其殺意裏想要說話的話,他都一字不落地“看”了出來,旋即嘴角勾起一抹諷色。
身前,
夢衍和尚攤開右手,隻見掌心處一抹祥和的光暈在輪轉不休,正當要做出下一步動作時,他的眉頭陡然一蹙,很是不耐煩地嘀咕道:
“到底有完沒完……”
立見,
腳下的大地裂開了數千米的深淵,傳入耳畔的是地下岩漿翻湧的聲音,旋即便見那岩漿竟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最不可思議的就是頭頂的穹頂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蓋壓而下!
且徐城的攻勢還不算完,但見漫天粘稠的黑潮忽然升起了一縷縷黑霧,每一縷黑霧都在扭曲變化間化爲了惡鬼的模樣。
漸漸的……
鋪天蓋地的黑潮化爲了無窮無盡的惡鬼,當真是真正意義上的無窮無盡,入目所及皆是各種模樣猙獰的惡鬼。
渾身發白浮腫的水鬼,骨瘦如柴而腹大如鼓的餓死鬼,也有舌頭吐得老長的吊死鬼,更多的是一臉帶着痛苦絕望的惡鬼,偏偏它們的眼中帶着駭人的猩紅光芒,充斥着恨不得生啖活人血肉的貪欲。
它們蜂擁而上,張開血盆大口朝着眼前的金鍾咬下,哪怕金鍾磨滅的惡鬼越來越多,可也架不住充斥着這方天地每一寸角落的惡鬼。
金鍾立于半空中,
頭頂上是逐漸壓下來的穹頂,地下是已經蔓延到金鍾底部的岩漿,中間是前赴後繼無可計量的惡鬼撕咬着金鍾。
不多時,一直矗立在天地間的金鍾竟隐隐有了不穩的迹象,部分位置的佛光開始分崩離析,情況依然危在旦夕。
見此一幕,即便一向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李羨心裏也不由有點七上八下,這一招絕殺可不是鬧着玩的,要是真死在這一招下,那可真是鬧天大的笑話了。
要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可是夢衍的分身,又不是其本體,李羨可是實實在在地站在這裏,對方這招大勢已成,根本不是他能夠擋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