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卿送王甫出去,随着門扉輕輕關上,車輿内恢複了安靜。
噼啪~
燭芯發出輕微的聲響,明亮的燭光倒映出案幾前高大威武的身影,影子在身側拉的極長,姬明武收回了門扉處的目光,嘴角一絲溫和的笑意,轉瞬即逝。
王甫是特意跑過來與他見面的,表面上是跑過來彙報工作,實際上是過來叙一叙君臣之誼,在王甫當任衛尉的時候,兩人就已經認識了,算一算到如今已有十五年之久了。
可以說,某種程度上他對王甫的信任是跟魏卿等同的。
忽然。
右側青銅燈柱上,明黃色的燭光陡然冒起了一抹赤色的星火,旋即便見星火落到半空中,驟然一漲一縮間,勾勒出修長的人影,下一瞬便見身着朱紅色官袍的男人在姬明武面前顯露出身型來。
男人手裏拿着兩份密信,當即躬身拱手道:
“北方見過聖上……”
旋即便将手裏的密信遞給了姬明武。
姬明武伸手接過,直接打開來細細看了起來,同時頭也不擡地說道:“下去吧……”
北方再次躬身拱手,随後身型化爲星火融入到一旁明亮的燭火當中,消失不見。
效率,
快捷,
直入主題。
這是北方一直以來總結的工作心得,
沒辦法,伴君如伴虎。
何況是姬明武這般雄才大略的皇帝,手底下的人怎麽可能會摸不清楚這位頂級大老闆的脾性。
另一邊。
姬明武看完手裏的兩封密信,指尖滾出一絲南離明火,瞳孔點倒映出搖曳的火光吞噬掉特殊材質制成的書信。
這兩封密信,
寫的不是别的,就是方才魏卿送上來明鏡司奏疏裏的内容,以及關于白家目前的情況,隻不過這兩封密信裏寫的内容會更加的全面。
至于,
爲何看過的情報還需要再看一遍。
這就是皇帝與帝王之術的學問了。
恩威并施,
這個恩字可沒有那麽簡單。
魏卿作爲三朝元老,其人的品性和能力深受三代帝皇的信任,其次作爲【開天境】的武人,他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哪怕他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姬明武的安全。
可對這位雄主來說,魏卿的才能遠遠沒發揮到極限。因此……很多極其私密且刺手的事情都必須交給魏卿去做,因爲這等實力的武者握在手裏就等于現代的核彈,而且是超量級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
可控!
那麽如何施恩就很講究了。
安排魏卿當任中車府令,這是信任,讓中車府因魏卿的特殊性變成可以處理奏疏的地方,這是放權。
作爲開天境的武者,在修爲有成的武人眼裏都是仙佛般的存在,擁有改天換地的偉岸力量,金錢、權利對他來說唾手可得。
一直呆在皇宮裏,伴随君王左右,也隻不過是當初許下的諾言。
面子、裏子都有了。
這兩點對魏卿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另一方面。
像這種奏疏關于國家要事的重要文件,怎麽可能真的讓中車府一群人做好分類,然後在統一呈上來。
說不信任,那倒也不是。
中車府這般重要的崗位,能夠在裏面任職,可以說祖宗十八代都被查了個底朝天,而且還要是正兒八經的神都人士,良家子。
除了先前說到的要文武雙全,實力高強,還要擁有一定的文化素養之外,還有一點那就是父輩曾在、或者正在朝中任職的方能入選。
這種層層篩選下來,可以說是清白得令人發指了。
可即便如此,姬明武手底下還是有一群專門負責此事的“秘書”,全都是他自己親手栽培出來的,方才進來的北方就是其中的一員。
要不然爲何車輿内的奏疏總是堆積在其中一角,等他們整理分類好再統一之後送上來,黃瓜菜都涼了。
早在他們送上來之前,姬明武就已處理好政務了。
這就是——
皇帝。
多疑、心思重、不信任。
作爲一個掌控四萬萬裏疆域的皇帝,理應如此,本就該如此。
另一方面。
這件事情魏卿難道真的不知道嗎?
…………
…………
燒掉手裏的密信後,姬明武徑直走到……車壁上挂着的那一副天下山川輿圖前站定,微擡起眼簾,向左走了幾步,伸出手指點在了幽州萬裏河山上。
手指輕輕拂過河流、城池、眸子裏的野火熊熊燃燒。
就在這時。
嗒嗒……
手指輕輕敲着門扉的聲音響起,車外響起魏卿的聲音:
“聖上,二皇子來了。”
姬明武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負手而立,說道:
“讓他進來。”
車門外。
姬雲熙一改往日的穿着,一身白色、寬大的袖袍,衣袖兩邊以金紅色的金絲勾勒出兩隻朱雀,束起發冠,烏黑的發絲如瀑布般灑落在後背。
‘這車還真是穩當。’
他心裏想到。
這般想着,
姬雲熙擡眼看向前端坐着的男人,看其側臉應屬于面相敦厚之人,體型魁梧,雙手粗壯,沉默地握着缰繩,不發一言。
要知道這座車輿,出自墨家之手,長寬二十米,全靠八匹擁有麒麟血脈的異獸在前面拉着,而掌控它的隻有一人,拉着缰繩來掌握平衡、前進。
實力要是不高強,且沒有一身娴熟的車技,還真是無法駕馭這般巨大的車輿。
神遊天際時,
“讓他進來吧。”
威嚴的聲音穿透阻礙,直直入了耳畔。
聽到父皇的聲音,姬雲熙内心下意識有點忐忑,不管怎麽說,他明面上還是違抗了姬明武的旨意偷跑出神都的。
站在一旁的魏卿,嘴角露出些許慈祥的笑意,輕聲提點了一句:
“陛下早就知道了,二皇子無需太過擔憂。”
聽到魏老這番話,姬雲熙内心的忐忑一下子就平穩了下來,嘴角輕輕一勾,露出有些頑皮的笑意,恭敬地朝魏卿拱手道:
“多謝魏老提點!”
魏卿笑了笑,伸手推開門扉,輕聲道:
“快進去吧……
“老奴去備一點小酒、小菜端進來。”
“謝過魏老了。”
姬雲熙說完這句話,便連忙走進了車輿内,身後響起門扉極輕微的關阖聲。
明亮的燭火泛起明黃色的光暈一點點地朝白衣渲染而上,越顯臉頰的輪廓菱角分明,嘴角的笑意斂起。
姬雲熙擡起眼簾,看向站在巨大地圖前的男人,正背對着他負手而立。
這是,
他的父親。
站在蒼穹之上的男人。
“兒臣拜見父皇。”
姬雲**到面前,寬大的袖袍輕輕一甩,直直俯首跪了下來,眼睛看着光滑亮麗的木闆,語氣裏帶着幾分心虛:
“兒臣有錯!”
聽到這句話,背對着的姬明武挑了挑英眉,好似嘴角有一絲笑意閃過,旋即他轉過身子,看着跪在面前的雲熙,沉聲道:
“有錯?
“呵呵呵……
“你跟朕說說,你錯哪了?”
姬雲熙下意識吞咽了口吐沫,不知道爲什麽明明魏老已經給他提醒了,可真正站到父皇面前與其對話的時候,他心裏還是緊張的不行。
穩住心神,嗫喏了兩下,開口道:
“兒臣違背了父皇的旨意,擅自離開神都,跑到幽州來,還讓太子一人監國。”
姬雲熙瞧了雲熙兩眼,在其面前踱步走了兩圈,看着這小子身子微微顫抖的模樣,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緩緩出聲:
“哦?
“朕還以爲你忘了這事,朕給你的旨意是讓你好好呆在神都,輔佐太子監國,可你倒好……膽子大的很,竟然提前一天離開神都,
“姬雲熙……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呀!”
“……”
姬雲熙欲哭無淚。
這語氣太兇了!
旋即他心裏反而湧上了舍得一身剮的決心,反正來都來了,你總不能把我再送回去吧。
這般想着,姬雲熙不要臉地俯首道:
“兒臣知錯了……”
“……”
可是等了一會,身前的父皇不發一言,隻是用目光注視着他,這搞得姬雲熙心裏七下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俄而。
他壯起膽子,微微擡頭,看了一眼父皇。
這一看,
直接忍不住有些撒嬌地埋怨道:
“父皇……”
啪嗒~
姬明武伸手往雲熙的腦門上打了個暴栗,直言道:
“起來吧,少在那裏惡心朕!”
姬雲熙摸了摸額頭,笑着站起了身子,反正皮糙肉厚,也不疼!
姬明武無奈地笑了笑,隻手一招,兩張椅子貼着木闆飛了過來,随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另一張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坐!
“跟父皇說說……這一路過來的怎麽樣。”
瞧着父皇心情看過去很是不錯,姬雲熙也就沒那麽多規矩,寬大的袖袍一甩,直接坐下來。旋即開始說起,從神都一路到幽州發生的事情。
“……”
這一說起來,二人便是歡聲笑語不斷,這期間魏卿還送上了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酒,色香味俱全,隻是一聞便是肚子裏的饞蟲止不住的上蹿下跳。
一張木桌在兩人面前擺着,
大多數的時候,隻是雲熙在那有些激動地說着,顯然是說上了勁頭,姬明武在一旁聽着,時不時夾了一口小菜,再抿一口溫酒。
這一刻,
不是父皇與兒臣,自稱的時候也不是用朕,而是用我,用孩兒……
這一刻,
是父與子。
“對了……父皇,我在原野縣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很是厲害的賊人,叫什麽七情道人,實力雖然比不上孩兒,但其心思詭詐,着實讓孩兒吃了不少虧。
“還好當時有個山字營的二五百主救了我一次。”
說到這裏的時候,姬雲熙還不忘給自己找回場子,輕輕咳嗽了兩聲,接着說道:
“話雖如此,經過這件事情,孩兒已經成長很多了。
“在上黨武舉比試的時候,孩兒還遇到了楊家的公子,楊斐,武道修行還算是可圈可點,
“怎奈彼時的我絕非當時的我,不過兩三招的工夫就将這位楊家公子斬于馬下!”
說完,
姬雲熙還不忘伸出手做了個斬的動作!
話語傳入耳畔,姬明武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他看着面前說上興頭的姬雲熙,内心裏不由升起感慨:
“這個臭小子,還真是越來越像他了。”
姬雲熙,确實很像他!
兩人之間的容貌,有**分像似,差的隻是彷如天塹的氣質。
姬明武的兒女不少,可唯獨姬雲熙最能讨得他的歡心。
爲何?
真誠、一腔熱血。
姬明武這一路走來風風雨雨,什麽人沒見過,到底是裝出來的真誠讨好,還是發自内心,他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再加上随着姬雲熙年歲漸長,有時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從前的自己,那種感覺非常奇妙。
這是血脈的延續。
這是……
太子姬雲霄生下來的那一刻,初升人父給他帶來的感覺。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父親的含義。
可也隻有在那一刻,他才短暫地當上了父親這一角色。
此後無論他有多少子嗣,這種感覺都沒有了,就連雲霄這孩子長大之後這種感覺也煙消雲散,唯有姬雲熙這個孩子,總能讓他内心裏浮起這般感覺。
親情,
天家難得的親情。
姬明武能當上太子,在登上九五之尊之位,這一路堪稱血雨腥風,何談什麽兄弟情義,什麽父子情深,都在天子寶座面前煙消雲散。
能夠在雲熙那裏得到珍貴親情的姬明武,能夠短暫地從天下至尊的角色裏走出來,作爲一個父親的角色,與自己的孩子喝着酒,吃兩口小菜。
這種感覺,
很舒服,很自在。
往往童年時越是沒有什麽,越是沒有體會到的親情,在成爲父親的時候,便會從内心裏去渴望親情的溫暖。
生而爲人,就會如此。
因此姬明武對其很是寵溺,再加上雲熙從小就向往着金戈鐵馬,勤練武藝。對于自己這個兒子,他心裏是很喜歡的。
…………
“父皇……父皇……”
雲熙的聲音把姬明武陷入極短暫的心神拉了回來。
姬明武笑了笑,他雖然走神了,但是該聽進去的話一個都沒落,方才從雲熙的話裏他聽到了一個讓他有所興趣的内容,當下直接問道:
“你說……在原野被一個山字營的二五百主救了,他叫什麽?”
姬雲熙一愣,旋即笑着回答:
“姓李,名羨!”
“李羨……”
姬明武輕聲念叨了一下,嘴角噙着笑意,他想起這個名字了。
盧廣信親自推薦上來的“火種”,又那麽巧合地在原野縣上救了姬雲熙一命。
是巧合?
還是别有用心?
想要知道這一點,并不難。
姬雲熙一路上明裏暗裏保護的人太多了,且期間還有宗正府的老爺子一路護送,想要知道這其中的情況,問一問就知道了。
另一方面,也正是因爲如此,姬明武才沒有時時過問雲熙的情況。
姬雲熙輕輕皺了下眉頭,他本能地感覺到這其中有故事,趁着眼下融洽時光,直接問道:
“莫非父皇認識此人?”
姬明武搖了搖道:
“聽過他的名字……
“你已通過了上黨的武舉,接下來跟我一起去幽州城吧。”
聽到父皇并不打算在李羨這個話題上深入,姬雲熙也隻能悻悻作罷,隻聞下一句時,他的臉色一僵,随即笑道:
“如此自然是好的!”
姬明武瞧了他兩眼,嘴角勾勒出戲谑的笑意,調侃道:
“自然你想當大将軍,這次還參加了武舉,不管怎麽說都不能甘于人後,這一次就給我拿一個幽州武狀元回來!”
“……”
‘果然!’
姬雲熙臉上不動聲色,心湖上卻是哀嚎遍野,哭聲漫天。
隻見一個與姬雲熙模樣一般無二的小人,正跪倒在湖面上,雙手搭在眼皮上,緩緩下滑,露出了個非常誇張且詭異的顔藝。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
父皇是個何其驕傲、自負的人,對自己的孩子自然也是非常嚴格,他既然參加了武舉,到時候二皇子的身份指定是瞞不住了。
到時候幽州武舉,他是肯定是不能輸的,輸了就是在丢皇家的臉面,特别是在眼下重要的關口上。
雖然姬雲熙對父皇的政治手筆,看不真切,但今天王甫來車隊這邊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以往在皇宮的時候,兩人碰面的次數不再少數。
堂堂幽州牧,不遠萬裏深夜到訪。
這個舉動太讓人浮想聯翩了。
說到底是在深宮裏長大的皇子,政治敏感性還是有的,他能感覺到一股巨大的政治風暴正在以無匹的威勢襲來。
另一邊。
姬明武好似看出來雲熙在想些什麽,随即補充了一句:
“君無戲言!”
“……”
“聽懂了嗎?”
威嚴肅穆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一下子讓姬雲熙打了個機靈,忙不疊地拱手回道:
“兒臣知道了。”
‘我要是真拿第一了,不是要回神都去?’
此時此刻,姬雲熙腦子裏隻有這一個想法。
曆屆十六州武舉的第一人都是要去神都參加最後的比試,比出真正的武道第一人!然後就會在兵家聖地進修幾年,再出來的時候怎麽說是一方封疆大吏,前途似錦。
可是,
關我屁事呀!
姬雲熙心裏絕望的想道,他隻是來自己夢想的地方來當将軍的,而不是搞來搞去,又把自己折騰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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