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明武自然不知道雲熙心裏是多麽怨聲載道。
當然,
他就算知道了,也不會理睬。
旋即這位雄主擺了擺手,說道:“行了……你先下去吧。”
姬雲熙嘴唇張阖間,最後隻好把苦往肚子裏咽,起身躬身拱手道:
“兒臣告退!”
而後。
“啪嗒——”
門扉又輕輕關上。
姬明武目送着雲熙的身影離去後,也随即從椅子上起身,重新站到那一副巨大的天下山川輿圖前。
目光看着幽州的地界,心裏想道:
‘若是幽州的事情進展順利,接下來的步子無妨再邁得大一點。’
若是雲熙還在這裏,他就會看到姬明武此刻的眼神,那一雙燃燒着火焰的瞳孔,這是一種瘋狂的眼神。
姬明武心裏有太多想要做的事情了,可偏偏這些事情都要以年爲單位,他不可能等待一個計劃耗時數年成功了,再去做另外一件。
因此,步子就要邁得就要大一點。
若是換做是其他人,無論事情的多寡,做也就做了。可姬明武不一樣,作爲這個擁有龐大疆域的皇帝,他想要做的事情,能是簡單的嗎?
另一方面,姬明武敢這麽做,自是心中有十足的底氣,那就是——
他已經選好了下一任的**人。
姬雲霄!
講真,姬雲熙這一代的皇室卻是出乎意料的和諧。
要知道姬明武的子嗣衆多,并不是隻有姬雲熙和姬雲霄兩個兒子,爲何偏偏是姬雲霄是鐵闆釘釘的太子?
是沒有其他皇子争奪東宮之位嗎?
是沒有皇子垂涎九五之尊之位?
當然不是,
怎麽可能!
大晉掌控四萬萬裏疆域,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其權柄更是超乎想象,比天還要大,這種天上地下,唯吾獨尊的權勢,怎麽會沒人垂涎。
那爲什麽到如今姬雲霄依舊穩坐太子寶座,甚至所有人心裏都有過這般的想法,若是未來的某一天姬明武薨了,當上九五之尊之位必定是姬雲霄。
這裏面的原因很簡單,不是其他皇子的能力比姬雲霄差。
而是因爲,
姬雲霄的性子最适合來收拾姬明武留下來的爛攤子,姬明武是一名執着于“開疆擴土”的皇帝,他想要自己成爲千古一帝,做出前人沒有做成的偉業!
他可不想做一個守成之君。
姬明武不想!
可大晉都已經打了幾百年的仗,激進了幾百年,那一口氣早就散了,要不然他的年号也不會從【神照】改成【承平】。
百姓們現在最需要的就是休養生息。
仗是不可能再打了,而且也沒有新出現的未知地盤可以給姬明武打了,能打的都讓他的父皇、他的祖父等都打下來了!
因此太過耗費人力的事情,姬明武也不會去做,這樣太容易激起民怨了,他可是深谙帝王之道的人,自然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
若是不顧一切的話,四萬萬裏的龐大疆域遲早有人會反,終有一天會變成燎原之勢。
前面無數王朝的教訓曆曆在目,姬明武怎麽可能會犯這種錯誤!
可要是讓他乖乖放下野心,那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這位雄才大略的君王想到了個好辦法,那就是把一件大事情分成無數小事情,一樣一樣做,或者就如他想的那樣,步子跨得大一點,這樣就差不多可以在紅線的邊緣來回試探了。
畢竟作爲皇帝他有任性的資本,所以他必須要一個繼承人來收拾他的爛攤子。
那就是姬雲霄!
姬雲霄的性子,姬明武看的比誰都深,他這個深受儒家和墨家思想影響,這輩子都不會成爲那種荒淫無度的暴君!
所以沒有人比姬雲霄更适合來掌舵了。
其他人做不到這一點……
姬雲霄有大愛,對于一個有能力、頭腦清晰并且有大愛的人做皇帝已經是足夠了,更别說如今百家争鳴,無數人才會輔助他,把這艘巨船開的更好,開的更久遠。
也因此,姬雲霄的太子寶座是最穩的。
對于立國整整五百年的大晉來說亦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
魏卿送王甫出去,随着門扉輕輕關上,車輿内恢複了安靜。
噼啪~
燭芯發出輕微的聲響,明亮的燭光倒映出案幾前高大威武的身影,影子在身側拉的極長,姬明武收回了門扉處的目光,嘴角一絲溫和的笑意,轉瞬即逝。
王甫是特意跑過來與他見面的,表面上是跑過來彙報工作,實際上是過來叙一叙君臣之誼,在王甫當任衛尉的時候,兩人就已經認識了,算一算到如今已有十五年之久了。
可以說,某種程度上他對王甫的信任是跟魏卿等同的。
忽然。
右側青銅燈柱上,明黃色的燭光陡然冒起了一抹赤色的星火,旋即便見星火落到半空中,驟然一漲一縮間,勾勒出修長的人影,下一瞬便見身着朱紅色官袍的男人在姬明武面前顯露出身型來。
男人手裏拿着兩份密信,當即躬身拱手道:
“北方見過聖上……”
旋即便将手裏的密信遞給了姬明武。
姬明武伸手接過,直接打開來細細看了起來,同時頭也不擡地說道:“下去吧……”
北方再次躬身拱手,随後身型化爲星火融入到一旁明亮的燭火當中,消失不見。
效率,
快捷,
直入主題。
這是北方一直以來總結的工作心得,
沒辦法,伴君如伴虎。
何況是姬明武這般雄才大略的皇帝,手底下的人怎麽可能會摸不清楚這位頂級大老闆的脾性。
另一邊。
姬明武看完手裏的兩封密信,指尖滾出一絲南離明火,瞳孔點倒映出搖曳的火光吞噬掉特殊材質制成的書信。
這兩封密信,
寫的不是别的,就是方才魏卿送上來明鏡司奏疏裏的内容,以及關于白家目前的情況,隻不過這兩封密信裏寫的内容會更加的全面。
至于,
爲何看過的情報還需要再看一遍。
這就是皇帝與帝王之術的學問了。
恩威并施,
這個恩字可沒有那麽簡單。
魏卿作爲三朝元老,其人的品性和能力深受三代帝皇的信任,其次作爲【開天境】的武人,他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哪怕他最重要的職責就是保護姬明武的安全。
可對這位雄主來說,魏卿的才能遠遠沒發揮到極限。因此……很多極其私密且刺手的事情都必須交給魏卿去做,因爲這等實力的武者握在手裏就等于現代的核彈,而且是超量級的。
最重要的一點是——
可控!
那麽如何施恩就很講究了。
安排魏卿當任中車府令,這是信任,讓中車府因魏卿的特殊性變成可以處理奏疏的地方,這是放權。
作爲開天境的武者,在修爲有成的武人眼裏都是仙佛般的存在,擁有改天換地的偉岸力量,金錢、權利對他來說唾手可得。
一直呆在皇宮裏,伴随君王左右,也隻不過是當初許下的諾言。
面子、裏子都有了。
這兩點對魏卿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另一方面。
像這種奏疏關于國家要事的重要文件,怎麽可能真的讓中車府一群人做好分類,然後在統一呈上來。
說不信任,那倒也不是。
中車府這般重要的崗位,能夠在裏面任職,可以說祖宗十八代都被查了個底朝天,而且還要是正兒八經的神都人士,良家子。
除了先前說到的要文武雙全,實力高強,還要擁有一定的文化素養之外,還有一點那就是父輩曾在、或者正在朝中任職的方能入選。
這種層層篩選下來,可以說是清白得令人發指了。
可即便如此,姬明武手底下還是有一群專門負責此事的“秘書”,全都是他自己親手栽培出來的,方才進來的北方就是其中的一員。
要不然爲何車輿内的奏疏總是堆積在其中一角,等他們整理分類好再統一之後送上來,黃瓜菜都涼了。
早在他們送上來之前,姬明武就已處理好政務了。
這就是——
皇帝。
多疑、心思重、不信任。
作爲一個掌控四萬萬裏疆域的皇帝,理應如此,本就該如此。
另一方面。
這件事情魏卿難道真的不知道嗎?
…………
…………
燒掉手裏的密信後,姬明武徑直走到……車壁上挂着的那一副天下山川輿圖前站定,微擡起眼簾,向左走了幾步,伸出手指點在了幽州萬裏河山上。
手指輕輕拂過河流、城池、眸子裏的野火熊熊燃燒。
就在這時。
嗒嗒……
手指輕輕敲着門扉的聲音響起,車外響起魏卿的聲音:
“聖上,二皇子來了。”
姬明武嘴角露出一絲笑意,負手而立,說道:
“讓他進來。”
車門外。
姬雲熙一改往日的穿着,一身白色、寬大的袖袍,衣袖兩邊以金紅色的金絲勾勒出兩隻朱雀,束起發冠,烏黑的發絲如瀑布般灑落在後背。
‘這車還真是穩當。’
他心裏想到。
這般想着,
姬雲熙擡眼看向前端坐着的男人,看其側臉應屬于面相敦厚之人,體型魁梧,雙手粗壯,沉默地握着缰繩,不發一言。
要知道這座車輿,出自墨家之手,長寬二十米,全靠八匹擁有麒麟血脈的異獸在前面拉着,而掌控它的隻有一人,拉着缰繩來掌握平衡、前進。
實力要是不高強,且沒有一身娴熟的車技,還真是無法駕馭這般巨大的車輿。
神遊天際時,
“讓他進來吧。”
威嚴的聲音穿透阻礙,直直入了耳畔。
聽到父皇的聲音,姬雲熙内心下意識有點忐忑,不管怎麽說,他明面上還是違抗了姬明武的旨意偷跑出神都的。
站在一旁的魏卿,嘴角露出些許慈祥的笑意,輕聲提點了一句:
“陛下早就知道了,二皇子無需太過擔憂。”
聽到魏老這番話,姬雲熙内心的忐忑一下子就平穩了下來,嘴角輕輕一勾,露出有些頑皮的笑意,恭敬地朝魏卿拱手道:
“多謝魏老提點!”
魏卿笑了笑,伸手推開門扉,輕聲道:
“快進去吧……
“老奴去備一點小酒、小菜端進來。”
“謝過魏老了。”
姬雲熙說完這句話,便連忙走進了車輿内,身後響起門扉極輕微的關阖聲。
明亮的燭火泛起明黃色的光暈一點點地朝白衣渲染而上,越顯臉頰的輪廓菱角分明,嘴角的笑意斂起。
姬雲熙擡起眼簾,看向站在巨大地圖前的男人,正背對着他負手而立。
這是,
他的父親。
站在蒼穹之上的男人。
“兒臣拜見父皇。”
姬雲**到面前,寬大的袖袍輕輕一甩,直直俯首跪了下來,眼睛看着光滑亮麗的木闆,語氣裏帶着幾分心虛:
“兒臣有錯!”
聽到這句話,背對着的姬明武挑了挑英眉,好似嘴角有一絲笑意閃過,旋即他轉過身子,看着跪在面前的雲熙,沉聲道:
“有錯?
“呵呵呵……
“你跟朕說說,你錯哪了?”
姬雲熙下意識吞咽了口吐沫,不知道爲什麽明明魏老已經給他提醒了,可真正站到父皇面前與其對話的時候,他心裏還是緊張的不行。
穩住心神,嗫喏了兩下,開口道:
“兒臣違背了父皇的旨意,擅自離開神都,跑到幽州來,還讓太子一人監國。”
姬雲熙瞧了雲熙兩眼,在其面前踱步走了兩圈,看着這小子身子微微顫抖的模樣,嘴角止不住的上揚,緩緩出聲:
“哦?
“朕還以爲你忘了這事,朕給你的旨意是讓你好好呆在神都,輔佐太子監國,可你倒好……膽子大的很,竟然提前一天離開神都,
“姬雲熙……你可真是好大的膽子呀!”
“……”
姬雲熙欲哭無淚。
這語氣太兇了!
旋即他心裏反而湧上了舍得一身剮的決心,反正來都來了,你總不能把我再送回去吧。
這般想着,姬雲熙不要臉地俯首道:
“兒臣知錯了……”
“……”
可是等了一會,身前的父皇不發一言,隻是用目光注視着他,這搞得姬雲熙心裏七下八下的,不知如何是好。
俄而。
他壯起膽子,微微擡頭,看了一眼父皇。
這一看,
直接忍不住有些撒嬌地埋怨道:
“父皇……”
啪嗒~
姬明武伸手往雲熙的腦門上打了個暴栗,直言道:
“起來吧,少在那裏惡心朕!”
姬雲熙摸了摸額頭,笑着站起了身子,反正皮糙肉厚,也不疼!
姬明武無奈地笑了笑,隻手一招,兩張椅子貼着木闆飛了過來,随即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另一張就放在了他的面前:
“坐!
“跟父皇說說……這一路過來的怎麽樣。”
瞧着父皇心情看過去很是不錯,姬雲熙也就沒那麽多規矩,寬大的袖袍一甩,直接坐下來。旋即開始說起,從神都一路到幽州發生的事情。
“……”
這一說起來,二人便是歡聲笑語不斷,這期間魏卿還送上了幾碟小菜和一壺溫酒,色香味俱全,隻是一聞便是肚子裏的饞蟲止不住的上蹿下跳。
一張木桌在兩人面前擺着,
大多數的時候,隻是雲熙在那有些激動地說着,顯然是說上了勁頭,姬明武在一旁聽着,時不時夾了一口小菜,再抿一口溫酒。
這一刻,
不是父皇與兒臣,自稱的時候也不是用朕,而是用我,用孩兒……
這一刻,
是父與子。
“對了……父皇,我在原野縣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很是厲害的賊人,叫什麽七情道人,實力雖然比不上孩兒,但其心思詭詐,着實讓孩兒吃了不少虧。
“還好當時有個山字營的二五百主救了我一次。”
說到這裏的時候,姬雲熙還不忘給自己找回場子,輕輕咳嗽了兩聲,接着說道:
“話雖如此,經過這件事情,孩兒已經成長很多了。
“在上黨武舉比試的時候,孩兒還遇到了楊家的公子,楊斐,武道修行還算是可圈可點,
“怎奈彼時的我絕非當時的我,不過兩三招的工夫就将這位楊家公子斬于馬下!”
說完,
姬雲熙還不忘伸出手做了個斬的動作!
話語傳入耳畔,姬明武端起酒杯,微微抿了一口,他看着面前說上興頭的姬雲熙,内心裏不由升起感慨:
“這個臭小子,還真是越來越像他了。”
姬雲熙,确實很像他!
兩人之間的容貌,有**分像似,差的隻是彷如天塹的氣質。
姬明武的兒女不少,可唯獨姬雲熙最能讨得他的歡心。
爲何?
真誠、一腔熱血。
姬明武這一路走來風風雨雨,什麽人沒見過,到底是裝出來的真誠讨好,還是發自内心,他一眼就能夠看出來。
再加上随着姬雲熙年歲漸長,有時候看着他……就像是在看從前的自己,那種感覺非常奇妙。
這是血脈的延續。
這是……
太子姬雲霄生下來的那一刻,初升人父給他帶來的感覺。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父親的含義。
可也隻有在那一刻,他才短暫地當上了父親這一角色。
此後無論他有多少子嗣,這種感覺都沒有了,就連雲霄這孩子長大之後這種感覺也煙消雲散,唯有姬雲熙這個孩子,總能讓他内心裏浮起這般感覺。
親情,
天家難得的親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