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暖紅色的光暈灑落在這種規模不小的城池裏。
城門口的上方書寫着【南陽縣】三個大字,下面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在守城兵卒的吆喝下,紛紛自覺地排好了隊伍,烏泱泱的人群頓時化爲了黑色的長龍。
凜冽的寒流在空中打了個旋,吹起掉落在地上的菜葉子,烈烈的風聲彷如刮骨的刀劍,刮得臉頰、耳膜生疼。每個人身上都裹着厚實的衣裳。
細細一看,有些百姓身上穿的衣服堪稱是五顔六色,打滿了補丁,看過去顯得異常臃腫,行動起來更是别扭,顯然爲了保暖,裏面穿了許多不合身的衣服。
這人一多,略顯嘈雜的聲音便不絕于耳。
隊伍的後面
有的則是趕着進城的馬車,馬夫手裏握着長鞭,看着前方人頭攢動的“長龍”,隐約可聽見一道道驚呼聲、議論聲陡然響起,心裏好奇的同時也不由抱怨起來,嘴裏嘟囔着不知道什麽地方的方言。
不耐煩地揮舞起鞭子,虛空中猛抽了幾下,發出“啪啪——”的聲響,引得周圍的百姓怒目相向,他卻不予理睬,隻是時不時會從馬車的凳子上微微撅起屁股,想要看看什麽時候可以輪到自己。
在他的前面,一中年男人手裏滿是粗糙的老繭,推着一輛闆車,上面用厚實的粗布蓋着一筐筐新鮮的蔬菜,時不時會探頭探腦往前面看去,幹裂的厚唇有着隐藏不住的竊喜,顯然這個時間點還能讓他從村子裏運蔬菜到城裏,想來必定是有一筆大生意。
人世的繁華,大抵便是由這一點一滴的煙火氣組成的。
城門口。
李羨身着淺黑色的勁裝,腰間挎着長刀,騎在馬獸上,本就高壯的身影更是鶴立雞群,他的心神之力朝着周遭一掃而過,便将種種映入心神之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熱鬧,
挺好!
他這邊難得的矯情起來,感歎一下生活的美妙,卻對周圍的議論聲充耳不聞,男人們大抵上對他的身高體型小聲的議論,且時不時會用羨慕到極緻的目光看向他坐下的馬獸。
當然,城門頭排隊的又不是隻有男人,也有不在少數的大家閨秀、婦人,這些豆蔻年華的姑娘、小姐們不斷朝着李羨的位置遠眺着,莺莺燕燕的議論聲甚至悅耳。
“哇——那位公子真的是好生帥氣,就是面色清冷了些。”
“這你就不懂了吧,面冷心熱,指不定到時候在床上有多火熱呢!”
“哈哈哈哈……”
彷如銀鈴般的聲音齊齊響起。
“要我說……旁邊那位的公子,雖說年紀看過去大了些許,可這相貌、行爲、氣質看過去彬彬有禮,在我看來渾身散發着成熟的魅力,你們這些小姑娘還是見識太少了。”
一位打扮着花枝招展的婦人,美目俏生生地往李羨旁邊的江儒看去。
北地彪悍的民風可見一斑。
“就是那護衛好生不知趣,竟然敢擋在兩位公子身前。”
“就是……就是……”
“……”
李羨額頭差點暴起青筋來,這個看臉的世界也太過分了吧,按理來說以幽州彪悍的民風,他這種身型壯碩、威嚴魁梧的漢子不是更吃香嗎?
怎麽還成護衛了?!
話是這個理沒錯,但李将軍卻不知道他足有兩米五的體型帶給人的壓力到底有多大,再加上他習慣性地冷着臉,那壓迫感以及生人勿進的氣息,不知給他擋下了多少桃花!
話說回來。
調整身體的高矮胖瘦對武人來說簡直就是不要太簡單,李将軍也不是沒有将自己的體型壓縮下去過,不過認真來講,強行改變骨骼長度就像一個蓬松的面包被大手硬生生擰在一塊。
忍,是可以忍,但就是很不舒服,很變扭。
再者說他這個體型在軍隊裏可是格外的吃香,不管是對上級還是對下屬,因此一來二去的李羨也就無所謂了。
另一邊。
李昭瞥了一眼自家少爺,看見猛然抓緊缰繩的大手以及那在額頭下隐隐若現的青筋,緊抿的嘴角微微揚起,連忙轉頭看向别的地方。
李羨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以他的高度自然能看到小昭的側臉,虎目微眯,危險的意味從眼角處溢了出來,冷聲問道:
“小昭,好笑嗎?”
就在這個時候,守門将士略帶恭敬的聲音傳來:
“三位大人,請把驗傳交給在下。”
聞言,李昭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遞了過去,質地細密堅硬,同時連忙給少爺使了使眼色,眼神裏的意思大抵上就是——
‘少爺,咱們先進城再說!’
落後兩人半個身位的江儒,雙腳輕輕磕了下馬腹,連忙上前打了個圓場:
“将軍,我們還是先進城吧!”
聞言,李羨狠狠瞪了一眼小昭,心裏打定了主意,進城後一定要給這個家夥來個暴栗。旋即他同樣伸手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木牌遞了過去。
守城的将士恭敬地伸手接過,開始仔細查看研傳的上面的内容,隻瞧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震驚,随即态度又恭敬了幾分,以殷勤的姿态将驗傳還給了李羨。
“将軍,裏面請……”
李羨伸手拿了回來,微微颔首,大手摩擦着嶄新的木牌,心裏倒是頗有些感慨。
“驗傳”。
大晉新的戶籍管理制度。
“驗傳”就是現代身份證的意思:記錄你的姓氏、性别、相貌體征,家住哪個府、哪個郡、什麽村、什麽鄉。
若是說是住在村子裏的百姓,則是由當地的裏正亦或者亭長親自寫好了,在蓋上由明鏡司專門派發下來印章,最後才分發下去,在府、郡的話則是由普通衙門統一記錄、頒發。
且這玩意不能輕易的丢失,丢了會很麻煩的。
而後。
三人騎着馬混入人流,終于進入到南陽縣城裏。
身後,那個守城的将士目送李羨等人離去的背影,目光還在三匹馬獸身上停留了一下,旋即拿起靠在城牆上的長矛,轉頭攔住了一個正要進城的百姓,微微揚起下巴,粗聲粗氣道:
“驗傳!”
“驗傳!?”
聞言,這個面相老實巴交的百姓當即就愣住了,仔細想想……方才進城的那三個人好像就是從懷裏掏出了個木牌遞給了這位兵爺才進去的。
木牌?
一念至此,他終于想起來所謂“驗傳”到底是什麽了,前幾天村長(裏正)就有把他喊去家裏親自把一個巴掌大的木牌交給他,還千叮咛萬囑咐告訴
潼潼的眼角閃爍着點點的淚花,她垂着眉眼看着自己已然恢複完好的白嫩手掌,内心的餘悸萦繞不去。
那股劍氣,
太可怕了!
不僅對肉身産生了極大的破壞,她還能感覺到這股劍氣還能直接攻擊到靈光。
在那一瞬間,劍氣從青衣姐姐的背後爆射出來,直直斬開了她的掌心,反應都反應不過來,若是素青衣動作在慢一點,這股劍氣就會撕裂血肉,鑽進去身體裏吞噬血肉和靈光來壯大自己。
‘好歹毒!’她心裏想到。
忽然。
潼潼猛然擡起頭,看着素青衣蒼白的臉龐,急聲道:“青衣姐姐,到底是怎麽回事?”
聞言,素青衣有些勉力地笑了笑,他的臉色很是蒼白,密集的汗水從額頭上滑落,順着英挺的鼻翼滴落在朱唇上,更添上了幾分凄美。
“在一個劍客手裏吃了個大虧。”
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略顯疲憊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複雜與尴尬。
這時,站在一旁猶如巨人般的憨兒頭也不擡的說道:“這家夥非要跑到上黨去,結果被硬生生被人斬下了七條命,托着重傷之軀逃回來。”
“……”
素青衣不免狠狠瞪了一眼隻知道看着潼潼的憨兒,旋即目露求饒的神色看向生氣的潼潼。
隻見她雙手叉着腰身,臉頰氣得變成了圓滾滾的包子,眼眶泛紅,本該秀氣的眉毛狠狠一皺,陡然間化爲了抵近的刀劍,咬牙切齒地看着素青衣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
這般梨花帶雨又帶着擔憂的氣焰,直叫百煉鋼化爲了繞指柔。
素青衣的心一下子就酥軟了下來,忙不疊地伸出修長且白的手指想要擦拭着潼潼眼角的淚花,卻被後者甩頭躲過,烏黑的發梢掃過他的鼻尖。
還沒等他開口,潼潼後退了兩步,清脆的童音帶着憤怒在山巅上響了起來:
“素青衣!
“十幾年前就跟你說多少次了,不要去人族的城池裏,你當時可都是答應我了!”
就在這個時候,頭也不擡的憨兒補充了一句:
“潼潼,你不知道,他十幾年去人族城池的次數不亞于上千次,有時候幾個月甚至一年都不見得能回來一次地宮。”
“……”
???
素青衣的腦門上仿佛有一群烏鴉發出嘶啞的嘎嘎聲飛過,他不可置信地轉動眼珠子瞧向憨兒,這……這還是那個沉默寡恩,一個月都憋不出一句話的狼妖嗎?
‘你是不是哪隻妖假扮的!?’
講真,素青衣很想伸出蔥蔥玉指指着憨兒的鼻翼說這句話,可當他眼角餘光瞥到潼潼眼角大滴大滴落下的眼淚。
這些眼淚像似晶瑩剔透的珠子般滾落在冰面上,發出清脆的“砰砰砰——“的聲音。
“哎喲——
“我的姑奶奶喲,
“錯了,我錯了!
“絕對沒有下次了!”
素青衣連忙上前輕輕地擦拭掉潼潼眼角的淚滴,旋即舉起自己的右手作發誓狀,語氣真誠道:
“這次……我受的傷勢很嚴重,我保證不會再出去了!”
‘等我傷養好了,再出去!’
潼潼自然不知道素青衣話裏的一語雙關,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傷勢很嚴重】這幾個字眼吸引了注意力,卻是反手握住了素青衣的手,擔心道:
“青衣姐姐你現在的傷勢到底怎麽樣了,要不然我去求求三位大聖讓它們出手替你療傷。”
素青衣笑了笑,露出淺淺的酒窩,心念一動,體内的妖炁随之湧動,一抹绯紅渲染在臉龐左右,眉眼間中竟有說不出的妩媚。
可惜,哪怕是潼潼也無法懂得獨屬于人的美色,何況是隻知道看着潼潼的憨兒,在他們眼裏真正的美是顯露妖身時,真正的狀态。
他輕聲道:
“其實方才那一道劍氣已經是在體内殘留的最後一道劍氣了,隻不過我也沒想到會突然發生這種情況。”
潼潼狐疑地瞧了他兩眼,将信将疑道:“真的?”
“真的!”
緊接着。
潼潼問道:
”那你跟我說說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受到這麽嚴重的傷勢,要知道那可是你修煉上千年才辛苦得來的七條命!”
聞言,素青衣竟幽幽歎了口氣,緊抿的唇角泛起一絲冷意,牙關緊咬,眸子裏浮露出躁怒的的神采。
……
那日。
自從萬魔鼎消失,在小巷内還被嶽清水斬下了一條性命,素青衣自知情況不秒,就打定主意躲在已經買的宅子裏,等到風平浪靜的時候,再做其他打算。
可是讓它沒想到的是,隔天一大早,那個人族劍客就直接找上了門來,萬般無奈之下,它也隻好倉惶逃命。
打是不可能打的!
正逢武舉,天知道有多少實力高強的武人暗中用心神之力進行探查,素青衣要是跟嶽清水動起手來,動靜絕對少不了。
這麽關鍵的時候,怕是不用幾息的時間,它就要被人除魔衛道了!
不過倒也多虧武舉這般規模的盛事,長街上的人流滿滿當當,雖然嶽清水對他抱着極強的殺意,可也不敢在普通百姓圍繞下對它貿然出手。
本來,
它是有機會逃走的,可是那一天除了那個劍客,還有一個臭道士仿佛能未蔔先知般總能在他的前頭堵着它。
實力很強,
至少比身後那個劍客要強出許多。
就在這種情況下,每當素青衣要甩掉嶽清水的時候,呂陽總能在他逃跑的路線上堵他一下,等到劍客追上來的時候,他又悄然隐去。
若是要問素青衣的感受。
憋屈,
殺意。
簡直就是欺妖太甚!
可盡管心裏氣的要死,可它還是不敢在老盧的地盤上鬧事,司天監和明鏡司的總部就在這裏,它要是多想不開,敢在這裏動手。
(那天晚上,動手的幽冥教打手實力太過垃圾,因此可以用心神之力遮蔽動靜,但是面對嶽清水和呂陽這種實力強勁的對手時,自然做不到打鬥動靜一點都沒有!)
後來。
素青衣付出了一定的代價逃出了上黨郡,也終于敲響了他跟嶽清水的戰鬥,兩人足足打了兩天兩夜,這期間素青衣付出了七條命的代價,上千年的修爲。
嶽清水隻是受了重傷!
是的,
隻是受了重傷。
這場厮殺,讓素青衣親身體會了下什麽叫頂級大宗門出來的行走,什麽叫做劍客!
一路硬頂着它的攻擊,硬碰硬,絕沒有婉轉的餘地。
受傷了就嗑藥,偏偏藥效極佳,且受到緻命危險的時候,那個人類劍客手裏的那把劍就會陡然升起一股極爲駭人的氣勢,逼得它不得不收手。
如此反複,就在素青衣發了狠勁,哪怕犧牲幾條性命也要斬下嶽清水的時候,那柄名曰:龍淵的劍身上陡然出現一個白發蒼白的老者身影,朝着他點了一記劍指。
它直接死了兩條命!
太憋屈了。
雖然那老者是一次性用品,可打到那時候的嶽清水,劍意已達至頂峰,哪怕身上傷痕累累,可那一身的劍意卻是再上一層路,元氣大傷的素青衣哪裏願意在與之厮殺。
再次付出一條性命,終于逃回了地宮。
…………
“就是這些了……”
素青衣把這件事情從頭到尾、事無巨細地跟潼潼說了出來,也沒有什麽好丢妖的,自從嶽清水瘋狂嗑藥的時候,他就明白那個人族劍客一定是從某個大門派出來的,這揮霍的程度簡直令妖瞠目結舌。
一旁。
潼潼張阖了幾次嘴唇,最後隻能幽幽歎了口氣,事已至此說什麽都沒用,她也隻能勸道:
“你下次可别那麽魯莽了。
“幽州武舉的時候,哪個妖類敢去人族的城池裏去,還是在上黨。
“你……你……”
說到最後,潼潼都不知道該心疼還是該怒不其争了。
素青衣笑了笑,瞥了一眼在一旁安靜的憨兒,伸出手輕輕點了一下潼潼小巧的瓊鼻,嘴角露出調侃的笑意:
“青衣姐姐呢,
“還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剛剛排除最後一道劍氣,我得先回地宮裏先養好傷。
“就不打擾你們兩個了,十幾年沒見一定有很多的話沒有說吧!”
話音未落,便見素青衣的身子化爲了朦胧的紫色氤氲,随着夜風輕輕一吹,消散一空。
隻留下原地鬧起大紅臉的潼潼,還有嘴角微不可查地露出竊喜的憨兒。
…………
風有點大,
吹得心裏春水蕩起層層漣漪。
潼潼偷偷瞥了一眼憨兒,正好對上後者直勾勾的眼神,本就紅潤的臉龐更是如同紅蘋果一般,“哎呀——”打了憨兒粗壯的手臂。
憨兒眼角帶笑,眯了眯眸子,溫聲道:“先坐下來吧。”
旋即便見這個巨漢直接朝着旁邊的山壁硬生生抓了一塊石頭下來,旋即雄渾的妖炁從巨石上輕輕一轉,打磨幹淨的石頭放在了兩人身後。
“呼——”
潼潼吸了口冰冷的寒風,旋即緩緩吐出,扇了扇自己通紅的臉頰,心頭上那股莫名的燥熱總算消散了不少。
憨兒沒有出聲。
直到潼潼的臉色恢複正常,它才緩緩說道:
“坐下吧,潼潼。”
聲音有些嘶啞,但卻很渾厚。
”嗯!“
潼潼輕輕颔首,旋即便坐到這塊光滑的巨石上,她拍了拍自己身邊的位置,朝着憨兒笑道:
“坐!”
憨兒乖乖地坐了下來。
“我們有十……十六年沒見了吧。”潼潼想了想。輕聲道:“想一想,還真是過了好久呀!”
聽到這句話的憨兒,眼裏浮露出一絲複雜的思緒,輕聲道:
“應該是十七年零兩個月又十天!”
潼潼有些驚訝,定定地瞧着憨兒憨厚的臉龐,露齒一笑,明媚動妖。
旋即她又頗爲感慨道:
“曾經從未有一天會覺得十七年是多麽的漫長!”
在無盡草原深處,最常見到的景色是沙塵暴和連綿不斷的大雪,沒有人、沒有妖,仿佛這一塊龐大的土地是上天遺棄之地。
這般對比下來,時間這個概念變得異常的深刻與難熬,度日如年絕對不是說說而已,更何況還是長達十幾年時間之久。
若非大聖們規定在無盡草原上行走的妖類們,必須兩妖一族,要不然這麽長時間下來早就把妖給逼瘋了!
另一方面。
十幾年的時光,對于妖類來說其實并不是很是漫長的時間,因爲到了合一境後,與人類不同的是,它們的壽命會達到極大的提升。
短則數百年。
成則上千年。
這一點比人族要超出非常的多。
不過往往人修煉的幾十年,甚至百年就能超過絕大部分妖類上千年乃至上萬年的修行。
話說回來。
憨兒聽到潼潼的這番話,微垂着眉眼看着潼潼,那一雙猶如銅鈴大的眼睛閃過絲絲縷縷溫柔的光芒,認真地說道:
”辛苦了。“
潼潼扭頭看了憨兒一眼,嬌嫩的臉蛋浮起一抹羞紅,但卻沒有像方才那般羞得說不出話來,頗爲豪氣地擺了擺手:
“就像是白澤大聖說的,眼下這就是我們的宿命,爲的就是妖族以後能夠真正的得到一處生存的土壤。”
憨兒顯然對這個不感興趣,他之所以會參加進來,是因爲公孫狽跟潼潼。旋即它看着潼潼略顯通紅的臉龐,輕聲道:
“要不要脫下來?”
聞言,潼潼眨了眨眼睛,貝齒輕咬着下唇,嗫喏了兩下,發出猶如蚊蠅的聲音:
“這樣不太好吧?”
憨兒輕輕搖頭:
“素青衣已經走了,這裏就我們兩個。”
潼潼猶豫了半晌,最後是沉吟着點了點頭:
“好吧,那就脫掉一點點!”
這般說着,潼潼脫下了身上的“衣服”,臉上忽然裂開了一道微小的縫隙,點點金色的魚鱗從縫隙裏迫不及待地鑽了出來,隻是瞬息的工夫,臉頰兩側都沾滿了金色的鱗片。
黑白分明的瞳孔,眼白的部分被黑色侵染,而後瞳孔的中心處出現一抹金色的小點,泛起七彩的光暈,輪轉不休。
與此同是,她的手臂以及衣服下或多或少都有金色的鱗片生長出來。
“還真是脫了一點點。”
潼潼扭過頭,坐在身旁的巨漢已經變成了一頭坐着的巨狼,虬結的肌肉彰顯在空氣裏,顯露出霸道的意味,黑色的毛發随着夜風肆意張揚。
緊閉的狼吻,一顆獠牙的頂端微微露出些許。
“你全脫掉啦!”
潼潼不免給憨兒一個白眼,那些“衣服”制造可不容易,是白澤大聖專門做出來的,能夠遮擋住身上的妖炁以及血腥味。
吃人的味道。
若是經常顯露真身,很容易壞掉的。
憨兒點了點頭。
它這一顯露出妖身來,霸道渾厚的妖炁肆意地彌漫出去,漫天的烏雲被無形的力量狠狠推開,圓月綻放出怡人的光芒。
照在它們身上!
也就在這一刻,遠處的山林間響起一道狼嚎。
憨兒不予理睬,隻是癡癡地看着潼潼,嘴唇嗫喏了兩下,輕聲道:“我每一次跟狽出去,回來的時候總想着你會不會已經回來了,可是每一次我回到地宮,都沒看見你的身影。”
潼潼抿着嘴唇,看着憨兒。
“……”
潼潼等了半天都不見憨兒再說一次話,挑了挑眉峰,說道:
“沒了?!”
憨兒輕點狼獸。
“哼~”
潼潼撒嬌般輕聲哼了下,旋即擡起頭,看着有些木讷卻盡顯霸道的狼獸,忽然展露笑顔,視線升高,看向了天上碩大的“圓盤”。
地宮。
隐于最深處的一處空間裏。
青獅将體型縮小到兩米左右,與某位少族長的身高差不多。
它手裏拿着一杯酒盞,裏面盛着血液,時不時将目光看向了遠處正跟白澤大聖說話的脖爾斤,心裏不由琢磨起來,白澤到底會跟那個小娃娃說些什麽。
遠處,
脖爾斤正跟着妖族十二名大聖之中最神秘的白澤大聖進行交談。原本他還以爲這位白澤會跟青獅幾位大聖一樣顯露出妖身來,出乎意料的是竟是以人身與他對話。
“少族長,我們的戰争不是十年、二十年就可以結束的,但偏偏我們已經别無選擇,哪怕眼下不是最好的時機!”
說話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影呈半透明,看過去約莫三四十,相貌看過去很是普通,下颚留着一指長的短須,隻是那一雙眼睛格外的富有神采,猶如畫龍點睛般,讓他整個人的氣勢看過去格外不一樣,連帶着算是普通的樣貌也變得内斂、平淡起來。
這也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是一種隻要看着他那張平淡、沒有表情的臉,内心就會隐隐升起害怕的情緒。
脖爾斤沉默着點頭,旋即幾經思量後,緩緩開口:
“大聖覺得……我們最後能做到什麽地步?”
白澤似乎很少會笑,他隻是平淡着神情,看着這位草原上的雄鷹,有序不紊道:
“兩個州!”
聞言,脖爾斤心裏并沒有失望的情緒,反而是認同的點了點頭,旋即頗爲感慨道:
“眼下确實不能算是最好的時機!”
大晉承平的年号已經有十年的時間,但戰争對大晉的百姓們來說是既陌生又熟悉的,若是再過個百年時間,妖族跟蠻族一同發起的戰争造成的效果,恐怖會更大。
隻是眼下這個時間點,說實話,不管是對妖還是對蠻族來說都很不利。
其中最關鍵的一點就是——
這并不是大晉裏面自己發生的内亂、造反、起義,而是實實在在的種族入侵,這就造成哪怕再不喜歡戰争的百姓都會拿起家裏的鋤頭,爲了家園,爲了親人去拼命!
簡直就是地獄般的難度。
因爲他們要面對的是立國五百年,兵峰正盛的帝國。
白澤微微搖了搖頭,直言道:
“我們的準備也不差,更何況我們在暗,在前期我們的優勢很大的。”
脖爾斤點頭颔首,垂下眉眼作思考狀,旋即說起了這次交談裏一直沒有提起的話題:
“方才大聖對脖爾斤說……大晉對【世界】裏暴露出來的問題,沒有任何的辦法。
“爲何大聖這般肯定?”
白澤負手而立,阖下眼皮,隻淡淡說了一句:“因爲如今的妖族,要不是我們這十二位大聖撐着這個妖族的名号,早就消亡在曆史的長河中了。”
脖爾斤一愣,心思電轉,也就明白白澤話裏的意思。
雖然他并不知道妖族如今具體的情況,但從以往潼潼以及陰君的隻言片語當中,不難猜出關于中層戰力這方面已然出現了極大的缺口,呈現出青黃不接的情況。
偏偏這種情況,是無法扭轉的。
這裏面的原因,很簡單。
雖說這個世界上隻要還有動物的存在,那麽就一定會誕生出妖獸來,隻是需要漫長的時間去跨度、去積累,這一點毫無例外。
除非本身帶了特殊血脈,可以加速這一進程!
可認真來講,妖獸嚴格來說并不算是妖族的一員,隻能說是屬于最底層的炮灰,隻有到達合一境的妖類才能被稱之爲妖族。
同時這裏面還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因素,也是造成目前妖族中層戰力青黃不接的問題所在。
那就是,
妖并沒有“國家”的概念。
【妖族】就相當于國家!
很久之前……也許是有的,但眼下是百分百絕對沒有,因爲對于普通的妖獸乃至于妖類來說族群才是家。
它們的思維裏壓根就沒有【妖族】具體的概念,就比如說既然我是妖,那麽我就要爲妖族貢獻出自己的力量。
抱歉,
這種想法沒有!
如今的妖獸大部分都是從飲毛茹血的階段過來的,能成爲妖類都是靠着自身的奇遇和努力,妖族又沒給我什麽好處,憑什麽賣命。
像脖爾斤的座狼、在李羨身邊的蛇爺皆是如此。
這才是最緻命的問題所在!
另一方面,
妖類的誕生也并沒有那麽簡單。
若是放在上古蠻荒時期還好說,人族在那個時候對妖族來講也就是現在的雞鴨魚肉,根本沒有什麽威脅。
且妖族的壽命普遍比人類更長,在那個時期,這片大地上每一座山峰、每一處河川都有大妖占據,它們的手下都會聚集成千上萬的小妖。
也就是最爲普通的妖獸。
這種妖獸基本擁有懵懂的靈智,是極佳的炮灰和小弟,若是有一兩個較爲機靈的多少多少就會受到這些大妖的提點。
時間一長,自然就會晉升到妖類的行列。
在龐大的基數面前,自然不會出現斷層,且那時候那些大妖悠久的壽命反而成爲了最佳的助燃劑,它們提供了教導、提供了傳承。
就好似一條流水線般,源源不斷的中層戰力乃至于湧現不在少數的頂端戰力,這種情況下,上古莽荒時代前期與中期,誕生了無數頂級的大妖。
它們的故事橫貫千萬年,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誕生了屬于自己的妖國。
而在那個時候,同樣誕生在這片土地上的人族,被圈養、被馴養、被喂養的人們,這一樁樁、一件件刻骨銘心、極度屈辱的血仇,讓他們心裏的火苗越燒越旺。
有因必有果!
長達成千上萬年的血仇,在上古莽荒末期,在那風雲際會的時刻,那些屈服命運、不敢反抗、麻木且心如死灰的人們在先賢的帶領下,從絕望中覺醒,那蘊藏着千萬年來的血海深仇,終于被徹底引爆。
天地的舞台,來了它最終的主角。
他的名字叫,
人!
…………
白澤瞧見脖爾斤已然明白它話裏的潛意識,就不再這個話題上有過多的讨論。眸子裏謀劃的神采漸漸沉澱下去,實際上在它看來,暴露反而是一種極佳的戰略部署。
大晉朝廷的高層與那些江湖上衆多大門派的掌門對妖族的情況基本了如指掌,十二名大聖幾十年間不見蹤影,隻有偶爾幾次出現,又很快消失不見,心裏怎麽可能沒有防範?
指不定早就在暗中布置了一系列的反制底牌。
既是如此的話,爲什麽會說【瘟疫】的暴露反而是一種極佳的戰略部署?
首先這種事情,官府想都不用想,都知道是絕對不會跟普通老百姓說的!
怎麽說?
難道說妖族這群畜生研制出了個特殊的【瘟疫】,隻要投在城池裏,否管你是上萬人,還是數十萬人的城池都要死光光。
這件事情要是一傳出去,會在短時間内會引起極大的恐慌。
這裏面,
官府不會說,但不代表妖族也不可以說出去呀!
這要是能夠利用的好,将是一招出其不意的奇招。
…………
言歸正傳。
瞬息間,白澤眸底裏的思緒便已然沉澱下去,它對着脖爾斤緩緩開口道:“少族長,明日你便随着潼潼跟陰君一同來青州的地宮尋我吧,有些東西……您要親眼看到,我們雙方的聯盟才會更加牢固。”
脖爾斤沉吟了下,微擡起如雄鷹般銳利的雙眼,沉聲道:
“我在幽州這邊還有點部署,眼下這般的情況……我需要親自去一趟把事情處理幹淨。”
“哦?”
白澤輕咦了一聲,旋即問道:
“如果是殺人的話,我可以派青獅親自走一趟,讓它親自出手保證萬無一失。”
脖爾斤微微搖頭,以一種堅定的語氣說起:
“這件事情,事關聖族的計劃,我必須要親自走一趟!”
白澤見這位少族長态度堅決,思忖了下,也就答應了下來:“既是如此的話,就讓潼潼跟陰君随少族長一同前去吧。”
這一點不出脖爾斤的預料,他直言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出發!”
而後。
白澤的身影化爲虛無消失不見,脖爾斤也朝着不遠處青獅的方向走去。
待來到近前,脖爾斤便把自己的打算告訴給了青獅,後者應該是收到了白澤的知會,沒有多問直接伸出獅爪在面前的虛空輕輕一劃,立見三米高的黑洞出現在眼前。
“少族長請……”
青獅說完,便徑直走進了黑洞當中。
脖爾斤緊随其後。
當他們走出黑洞時,眼前豁然開朗,出現在一座四周空蕩蕩的山頂。
此時,脖爾斤看向了前方,眼裏閃過一絲好奇,那裏坐着兩隻妖,盡管潼潼的氣息有所變化,但是他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隻是……
旁邊那隻狼妖是誰?
他的座狼呢?
正想到這,他身邊陡然間又出現了一道幽深的黑洞,随見那隻黑色的巨狼從黑洞裏沖了出來,裹挾着呼嘯的罡風,直直撞向脖爾斤。
看樣子應該是被強行傳送過來的,正卯足了勁往前沖。
座狼的瞳孔裏浮露出一絲驚恐,還沒等它想明白怎麽回事,就看見了脖爾斤熟悉的身影出現在它的面前,這時候想刹車都來不及了!
緊接着。
它眼裏的驚恐定格住了。
脖爾斤伸出一隻手揪住了它後頸的皮毛,硬生生地将其從奔襲的速度裏拽了起來。
“看來……你玩的還挺開心的!”
調侃的語氣傳來。
座狼伸出舌頭,親昵地舔了舔一下子後者的手臂,
緊跟着。
立見到青獅舉起的右手又輕輕劃了一下,陰君的身影跄踉着掉了出來,它剛出來的時候還懵了一下,待一見到青獅和脖爾斤,轉念便已然明白過來。
“陰君見過大聖、見過少族長。”
青獅微微點頭。
也就在這個時候,遠處的潼潼和憨兒也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潼潼臉上還略帶着絲絲縷縷驚吓的羞紅,臉上的金色魚鱗早就在發現少族長和青獅大聖出現在這裏的時候,立即悄然隐退了。
待來到近前時,
見到少族長和青獅大聖以好奇的目光看過來,潼潼下意識躲到了憨兒的身後,旋即鬧了個大紅臉,腳下偷偷往旁邊一挪,低着頭,嗫喏着發出如同蚊蠅般的聲音:
“見到大聖、見到少族長。”
一旁的憨兒沒有任何的變化,依舊保持着真身的狀态,隻是沉默着輕輕點了下狼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