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欠一章萬字,正在補!)
傍晚。
暖紅色的光暈灑落在這種規模不小的城池裏。
城門口的上方書寫着【南陽縣】三個大字,下面是來來往往的人群,在守城兵卒的吆喝下,紛紛自覺地排好了隊伍,烏泱泱的人群頓時化爲了黑色的長龍。
凜冽的寒流在空中打了個旋,吹起掉落在地上的菜葉子,烈烈的風聲彷如刮骨的刀劍,刮得臉頰、耳膜生疼。每個人身上都裹着厚實的衣裳。
細細一看,有些百姓身上穿的衣服堪稱是五顔六色,打滿了補丁,看過去顯得異常臃腫,行動起來更是别扭,顯然爲了保暖,裏面穿了許多不合身的衣服。
這人一多,略顯嘈雜的聲音便不絕于耳。
隊伍的後面
有的則是趕着進城的馬車,馬夫手裏握着長鞭,看着前方人頭攢動的“長龍”,隐約可聽見一道道驚呼聲、議論聲陡然響起,心裏好奇的同時也不由抱怨起來,嘴裏嘟囔着不知道什麽地方的方言。
不耐煩地揮舞起鞭子,虛空中猛抽了幾下,發出“啪啪——”的聲響,引得周圍的百姓怒目相向,他卻不予理睬,隻是時不時會從馬車的凳子上微微撅起屁股,想要看看什麽時候可以輪到自己。
在他的前面,一中年男人手裏滿是粗糙的老繭,推着一輛闆車,上面用厚實的粗布蓋着一筐筐新鮮的蔬菜,時不時會探頭探腦往前面看去,幹裂的厚唇有着隐藏不住的竊喜,顯然這個時間點還能讓他從村子裏運蔬菜到城裏,想來必定是有一筆大生意。
人世的繁華,大抵便是由這一點一滴的煙火氣組成的。
城門口。
李羨身着淺黑色的勁裝,腰間挎着長刀,騎在馬獸上,本就高壯的身影更是鶴立雞群,他的心神之力朝着周遭一掃而過,便将種種映入心神之内,嘴角露出一絲笑容。
熱鬧,
挺好!
他這邊難得的矯情起來,感歎一下生活的美妙,卻對周圍的議論聲充耳不聞,男人們大抵上對他的身高體型小聲的議論,且時不時會用羨慕到極緻的目光看向他坐下的馬獸。
當然,城門頭排隊的又不是隻有男人,也有不在少數的大家閨秀、婦人,這些豆蔻年華的姑娘、小姐們不斷朝着李羨的位置遠眺着,莺莺燕燕的議論聲甚至悅耳。
“哇——那位公子真的是好生帥氣,就是面色清冷了些。”
“這你就不懂了吧,面冷心熱,指不定到時候在床上有多火熱呢!”
“哈哈哈哈……”
彷如銀鈴般的聲音齊齊響起。
“要我說……旁邊那位的公子,雖說年紀看過去大了些許,可這相貌、行爲、氣質看過去彬彬有禮,在我看來渾身散發着成熟的魅力,你們這些小姑娘還是見識太少了。”
一位打扮着花枝招展的婦人,美目俏生生地往李羨旁邊的江儒看去。
北地彪悍的民風可見一斑。
“就是那護衛好生不知趣,竟然敢擋在兩位公子身前。”
“就是……就是……”
“……”
李羨額頭差點暴起青筋來,這個看臉的世界也太過分了吧,按理來說以幽州彪悍的民風,他這種身型壯碩、威嚴魁梧的漢子不是更吃香嗎?
怎麽還成護衛了?!
話是這個理沒錯,但李将軍卻不知道他足有兩米五的體型帶給人的壓力到底有多大,再加上他習慣性地冷着臉,那壓迫感以及生人勿進的氣息,不知給他擋下了多少桃花!
話說回來。
調整身體的高矮胖瘦對武人來說簡直就是不要太簡單,李将軍也不是沒有将自己的體型壓縮下去過,不過認真來講,強行改變骨骼長度就像一個蓬松的面包被大手硬生生擰在一塊。
忍,是可以忍,但就是很不舒服,很變扭。
再者說他這個體型在軍隊裏可是格外的吃香,不管是對上級還是對下屬,因此一來二去的李羨也就無所謂了。
另一邊。
李昭瞥了一眼自家少爺,看見猛然抓緊缰繩的大手以及那在額頭下隐隐若現的青筋,緊抿的嘴角微微揚起,連忙轉頭看向别的地方。
李羨卻敏銳地察覺到了這一點,以他的高度自然能看到小昭的側臉,虎目微眯,危險的意味從眼角處溢了出來,冷聲問道:
“小昭,好笑嗎?”
就在這個時候,守門将士略帶恭敬的聲音傳來:
“三位大人,請把驗傳交給在下。”
聞言,李昭從懷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木牌遞了過去,質地細密堅硬,同時連忙給少爺使了使眼色,眼神裏的意思大抵上就是——
‘少爺,咱們先進城再說!’
落後兩人半個身位的江儒,雙腳輕輕磕了下馬腹,連忙上前打了個圓場:
“将軍,我們還是先進城吧!”
聞言,李羨狠狠瞪了一眼小昭,心裏打定了主意,進城後一定要給這個家夥來個暴栗。旋即他同樣伸手從懷裏掏出個巴掌大的木牌遞了過去。
守城的将士恭敬地伸手接過,開始仔細查看研傳的上面的内容,隻瞧他眼神裏閃過一絲震驚,随即态度又恭敬了幾分,以殷勤的姿态将驗傳還給了李羨。
“将軍,裏面請……”
李羨伸手拿了回來,微微颔首,大手摩擦着嶄新的木牌,心裏倒是頗有些感慨。
“驗傳”。
大晉新的戶籍管理制度。
“驗傳”就是現代身份證的意思:記錄你的姓氏、性别、相貌體征,家住哪個府、哪個郡、什麽村、什麽鄉。
若是說是住在村子裏的百姓,則是由當地的裏正亦或者亭長親自寫好了,在蓋上由明鏡司專門派發下來印章,最後才分發下去,在府、郡的話則是由普通衙門統一記錄、頒發。
且這玩意不能輕易的丢失,丢了會很麻煩的。
而後。
三人騎着馬混入人流,終于進入到南陽縣城裏。
身後,那個守城的将士目送李羨等人離去的背影,目光還在三匹馬獸身上停留了一下,旋即拿起靠在城牆上的長矛,轉頭攔住了一個正要進城的百姓,微微揚起下巴,粗聲粗氣道:
“驗傳!”
“驗傳!?”
聞言,這個面相老實巴交的百姓當即就愣住了,仔細想想……方才進城的那三個人好像就是從懷裏掏出了個木牌遞給了這位兵爺才進去的。
木牌?
一念至此,他終于想起來所謂“驗傳”到底是什麽了。
前幾天,村長(裏正)就有把他喊去家中親手把一個巴掌大的木牌交給他,告訴他以後但凡進城亦或者做點别的什麽都需要用到這【驗傳】,還千叮咛萬囑咐千萬不要弄丢了,要不然重新補一個“驗傳”,極其麻煩。
當時他從山上打獵回來,手裏空空如也,心裏老大不是滋味,對村長的話……哪怕聽了進去,颔首應是,等回頭一大覺醒來就把這件事情給抛之腦後了。
‘原來是這個呀!’百姓心裏想到。
守門的将士一看這百姓的神情,就知道又是一個不長記性的蠢民,本就不友好的語氣又惡劣的幾分,大聲呵斥道:
“日後但凡想要進城的,手上必須要有【驗傳】,若是沒有的話……立即押送衙門!“
這句話說的很大聲,後面的百姓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嘈雜的議論聲頓時響起,甚至可以看見後面正排隊的“長龍”裏幾道身影離開了隊伍,往遠處村莊的方向跑去。
站在守門将士身前的這名百姓自然是聽得更清楚,隻是他現在進城實乃有要緊的事情要做,一想到這,敦厚的臉龐竟緊張得流下汗水,連忙低聲下氣地求情:
“這位軍爺,
“能否通融一下,草民進城真的是有十萬火急的事情,能不能……”
“能什麽能!”
聽到這句話,守門将士心頭一下子就冒起火來,手腕一翻,直接長矛的尾部頂在這名漢子的胸口上,眼神泛起兇戾,暴喝一聲:
“滾!”
這一聲暴喝,連在身後的百姓們都吓了一跳,旋即不禁埋怨起那個一直拖拖拉拉勘誤他們進城的那名漢子。
這下子,
這名敦厚的漢子也隻能在衆人指指點點的埋怨聲中離開了這裏,徑直走到一旁的路邊,擡頭遠眺着城門上【南陽縣】三個大字,又立即擡頭看向已經開始漸漸西斜的太陽,心裏暗自着急。
‘這一來一去,今天的【互助會】就趕不上了,這該如何是好啊。’他心裏想到。
要知道現在的日子過的太艱難了,往日的積蓄沒多久就變花光,上山打擂能打個錘子出來,每一次上山都是空手而歸。
【互助會】是一個非常友善、互幫互助、哪怕是互不相識的兩個人在那裏也會在白蓮當中變得猶如一家人一樣。
當然對于男人來說……最重要就是每一次去【互助會】參加洗禮的時候,總能在會主的帶領下可以吃飽飯,敞開了肚皮吃!
那種肚子滿滿當當的飽腹感,雞鴨魚肉,這些對男人來說都是想都不敢想的美味,簡直跟城裏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們一樣,過的都是神仙般的日子呀。
一念至此。
這位面相憨厚老實的漢子,不禁升出方才對那位守門将士的怨恨,都怪他!渾濁的眼珠子悄然浮露出幾根血絲,眸底陡然升起一股瘋狂。
他恨恨地朝着城門口的方向瞪了一眼,旋即鉚足了勁轉身往村子裏跑去,這般瘋狂的姿态很是讓不少進城的其他人暗暗咂舌。
即便如此,
他依舊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
…………
另一邊。
李羨等人牽着馬獸來到了一處大街上,擡眼環顧,周圍人們動作裏都帶着一股匆忙,長街上還有不少行人,蓦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好奇着回頭便看見李羨等人身下的馬匹,驚訝之餘立即讓開了位置。
李昭單手握着缰繩,額頭微微泛紅,懷裏還傳出元寶輕微的鼾聲。
他看着兩側鱗次栉比的房屋樓舍,大多是酒樓飯舍,隐約從門窗裏可以看見賓客滿座,熱騰騰的飯菜香味從縫隙裏溢了出來,略微感慨道:
“少爺,想不到這南陽縣還挺繁華。”
李羨走在最前頭,耳畔傳來小昭的話語,輕輕點頭:
“是呀。
“說起來這南陽縣當時好像是由白 軍侯來負責的。”
李昭在身後問道:“白 軍侯?”
李羨微微聳肩:“嗯,說起來你也不認識……當然我也不認識,不過在山字營這個白 軍侯的名聲還是頗爲響亮的,幽州白家嘛!”
“哦!“
李昭語氣裏帶着恍然大悟的意味:
“難怪……
“方才看守城将士們的素質,确實比以往見到的士卒要好上不少!”
兩人的這番對話都是用心神之力進行交流的,因此言語中也就沒多少顧及。
李羨的語氣裏帶有一絲調侃:
”那可不,老盧當初把山字營分散到武駿其下八個縣,不就是爲了把那些守城的将士改造成山字營的預備役。
“我估摸着現在守城将軍估計都是老盧插上手的。”
李昭沒有回話,眸子裏閃過思索的神色。
…………
話說回來。
李羨三人爲何跑到這南陽縣?
說來那可就話長了,他們三人從晚霞村離開之後,一路馬不停蹄地趕往上黨郡。
在路上的時候,李羨心裏已然想明白過來,鸢兒那邊一旦把此事通報給武駿明鏡司,那麽以張府尊的性格必定會傳信給盧廣信,速度肯定比他們三匹馬跑回去快。
與其說是特意回去報信,不如說是把自己的态度擺出來,正如江儒當時說的……
這件事情官府肯定知道,作爲參與者的李羨也必然進入到所有軍方的視野裏,多少你還是二五百主,屬于軍方體系裏的一員,知道是一回事,那你要是不去做,那就說不過去了。
其次另外一個目的,主要是想探一探老盧的口風,看看這件事,朝廷到底打算怎麽處理。
因此到了上黨後,李羨都沒敢多做休息,直接去了明鏡司找老盧去。好在通過捕快的通報後,李羨便暢通無阻地走了進去,畢竟怎麽說他李某人也是這裏的常客,刷臉還是可以刷的!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見到老盧後竟是一點口風都不肯告訴他,反而是笑呵呵地問他:要不要留下來吃個午膳。
(午膳,确實很豐盛。)
吃完飯後,老盧就把三個“驗傳”的木牌交給了李羨,當時他還吃驚了一下,想不到現在大晉連正軌“身份證”都搞出來了。
以前的話,以李羨爲例子:他的身高、體重、相貌特征大多是由張太公(裏正)記錄的,這玩意有個專門的本子,每年明鏡司都會派人進來核實,誰死了、誰出生了。
要是進城門大多是例行檢查包裹之類的,根本不會問從哪來,到哪去。
也正是因爲這樣,後來李羨覺得不能因爲自己的事情而牽連皖西村時,就特意搬到了武駿府。
再後來,等李昭當上黑龍幫幫主後,就讓張太公把記錄他們倆的那張紙給撕了,然後直接買通了一個破落家族,把自己和少爺的名字寫了上去。
這樣的話,等明鏡司派人來查的話……就會發現狗子和李羨死于一場意外了,有張太公幫忙背書這件事不難。
當然,現在在武駿明鏡司那裏,關于戶籍的本上應該是多了個李昭、李羨出來,來自某個小家族的親兄弟。
這樣李昭就和李羨在皖西村除名了,不管是誰調查他們,都不會牽扯到皖西村頭上。
不過……
現在有了“驗傳”後,估計在弄虛作假這方面估計是要麻煩許多了,但凡你進城拿出“驗傳”都會有記錄,從小小的木牌上就能知道你來自哪裏。
對于普通老百姓來說……确實是個極好的策略方針!
另一邊。
見李羨拿到“驗傳”時的吃驚,老盧笑了笑,當即爲他解釋起來。
原來“驗傳”這東西,早就在神都附近幾個州開始逐漸普及起來了,他們幽州實在太靠過北,地處邊疆,加上一些特别的原因,算是最後一批開始普及的。
原先每年明鏡司做的戶籍記錄,其實早就是在爲今天做準備的。
不用說……肯定是神都那邊,法家那群人提出來的。
不過,
法家的意志就是——
姬明武的意志。
而後。
李羨三人便再次踏上了征途。
這不,剛好這段路途上沒有官府的驿站,李羨又不是自己一個人,總不能老是在荒郊野外升個篝火睡覺吧,這般想着,三人商量了一下,打算去往離此地最近的一個縣城——
南陽縣!
…………
…………
這邊。
時至傍晚,街道兩側的商販忙碌中漸漸收起了攤子,天氣太冷了,不像夏天的時候,哪怕擺個通宵也不愁沒有宿醉的酒鬼上門來買點吃食、解解酒。
而李羨三人準備找一個好一點的客棧,洗個澡,好好吃一頓。
就在這個時候。
“糖葫蘆……糖葫蘆……雪楂做的糖葫蘆”
歸家的小販舉着草垛一邊走,一邊大聲地吆喝着。這不一擡眼就看見迎面走來的李羨等人,連忙側過身子,光是瞧着就知道若是不小心磕着碰着,自己這條命也就算完了。
“嗯……”
聽到李昭的話語,李羨頗爲贊同地颔首,正好看見迎面走來的小販,聽到他大聲地吆喝,眸底浮露出些許回憶,拉着馬獸上前幾步攔住了小販。
“來四個糖葫蘆。”
小販一愣,随即便是露出喜色。他看起來跟李昭差不多大,年輕、眼神很機靈,一眼就看出來這三位爺不是本地人,當下便是聲音嘹亮的吹捧起來:
“這位爺~
“不是俺老張吹牛,放眼整個南陽縣賣糖葫蘆的也不少,但唯獨俺老張家做得出來這雪楂糖葫蘆,味道最好,獨一份!
“這些個雪楂都是俺老張每天天未亮就去山上摘的,每一串糖葫蘆也都是俺家媳婦親手做的……”
說到這裏的時候,小販的眼神中仿佛有奪目的自豪光彩,一邊還沒忘記正經事情,連忙伸手利索地從草垛上拿下四個糖葫蘆,還貼心的用較爲細密的草紙包裹住,交到了這位爺手上。
李羨從手裏的錢袋裏摸了大半天,終于從金銀交雜當中翻出了十數枚銅錢交給了小販,伸手拿過來的同時,眼角餘光瞧見小昭泛紅的額頭,轉身隻手一遞:
“喏……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吃這個了。“
“嗯?!”
李昭有些訝異地嗯了一聲,心裏頓時有股暖流淌過,一股讓人又想笑又想哭的難言滋味湧上了眼眶,旋即臉上便露出燦爛的笑容,伸手拿過其中一個,笑道:
“少爺你還記得呢?!”
李羨憋了一眼李昭有些泛紅的眼眶,頗爲嫌棄地說道:
“當初也不知道誰哭着喊着要吃這種雪楂做的糖葫蘆,給你買那些山楂的還不樂意!“
雪楂,
一種隻在冬天生長成熟的果子,入口時味道極酸,吞下的時候唇舌卻能泛起甘甜,老百姓們的智慧永遠不能低估,這種果子制成的糖葫蘆味道可謂是極佳!
另一方面,這種名爲雪楂的果子并不是很好采摘,往往生長于懸崖峭壁間。
話說起來,那是很久之前了,李羨那時候剛成功晉升爲一個優秀的獵人,手裏免不了有幾張野獸、大虎的皮毛,就帶着狗子進城看能不能賣掉。
後來拿着銀兩回村的時候,正巧碰見賣這種由雪楂做成的糖葫蘆,好奇之下買了兩串,味道确實很是酸爽,狗子第一次就吃瞬間就愛上了。
隻可惜……
後來每一次當李羨進城的時候,這種賣雪楂的糖葫蘆再也沒有了,他至今還記得狗子那時候得知這消息時,那郁郁寡歡的表情。
沒辦法,
一來是,這玩意隻有冬天才能生長、成熟。二來,武駿作爲正兒八經的商業重鎮,最不缺的就是看中商機的商賈,這些雪楂被一些專門需要這類果實的商隊和大酒樓給包圓了。
另一邊。
“嘿嘿——”
聽到少爺略帶嫌棄的話語,李昭的臉上閃過微不可查的紅潤,轉瞬即逝,隻是摸着鼻翼發出不好意思的笑聲。
李羨咬了一口雪楂,這味道簡直絕了,讓他不由翻了個白眼,旋即他舉着糖葫蘆的手又在小昭的面前舉了舉,無奈道:
“你别光顧着自己吃呀,還有一串是給元寶的。”
這時候聽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元寶金絨絨的小耳朵從李昭的衣領處露出了個角,随即睡眼惺忪的小腦袋探了出來。
尚未撐開眼睛,這烏黑的小鼻子便忍不住往前頭聳動了兩下,緊接着,猛地睜開眼睛,深藍色的瞳孔露出驚喜的神色。
“叽叽——”
李昭連忙從少爺手裏拿過一串糖葫蘆,兩隻手齊齊伸到自己面前,一張大嘴,一張小嘴,不約而同地張開嘴巴,咬了下來!
咔嚓~
清脆的糖殼被咬開。
李昭迫不及待地咬開了裏面的雪楂,先是極度的酸從味蕾上爆發出來,眉眼聳拉着,下意識地往裏縮緊了兩側的臉頰,而後包裹住果子的糖殼在嘴裏融化,中和了這股酸。
緊接着。
一股冰涼且微微的甜意從舌尖上升起,蔓延到整個口腔裏,這股酸甜的勁頭簡直 銷魂~!
旁邊的元寶咬下一口後,渾身金燦燦的毛發都在微微顫抖,看過去就像個小毛球一樣,緊接着又舒适地軟了下來,發出極爲銷魂“啊——”的聲音。
忽然。
李羨終于反應過來,怎麽都是他和李昭在說話,江儒呢?怎麽一直靜悄悄的,左右看了兩眼,發現人不見了!
“小昭,老江呢?”
李昭嘴裏還殘留着那股酸味,口舌生津,連忙咽了口吐沫,說道:
“方才江大哥還跟在咱們後頭呢,怎麽一轉眼人就不見了。”
“……”
好家夥。
李羨微微阖上雙目,看來隻能用心神之力來找人了,隻一瞬間,龐大的心神之裏便如春雨般擴散出現。
百米。
找到了。
眼神裏不由流露出些許複雜的神色,李羨睜開眼,微微偏頭看向李昭,後者也一同望向了他,當即說道:“走吧,過去看看……”
兩人牽着馬獸穿過長街。
沒過一會,他們便看見了江儒的身影,後者牽着馬獸矗立在一處酒攤下,眉頭緊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江怎麽了?”
待來到近前,李羨見江儒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樣,直接問道:“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熟悉的聲音讓江儒從思緒中回過神來,看見将軍和小昭一同過來找他,心裏不由升起些許歉意,當下也說出了方才爲什麽突然離開的原因:
“方才在長街上,我好像看見一個在明鏡司裏貼着榜單的刑犯。”
說到這裏的時候,江儒也是用一種很不确定的口吻繼續說道:“并不是相貌,隻是那個眼神很相似,我心裏便有所懷疑,加上那人走得快……我也沒來得及跟将軍您說。”
“哦?”李羨輕咦了一聲,旋即說道:“你覺得有問題,應該就是了吧。”
江儒可是正兒八經搞刑偵出身的,他覺得有古怪,那十之八九就是肯定有問題,再加上能上明鏡司榜單的,基本都是那種窮兇極惡的匪徒。
實力一般處于合一境的層次。
江儒笑了笑,不可否認,這種被信任的感覺确實很不錯。
有一點李将軍沒有說錯,要是江大人的機敏能察覺到的問題,十之八九肯定沒跑,隻是他會這般覺得狐疑的原因便是——
“這個匪徒叫做陳虎,來曆神秘,外号叫做【巨靈神】,他是在交州一代出沒的。”
“交州!?”李羨不禁有些驚訝地說道:“那可真是夠遠的。”
若是說幽州是在大晉的最北邊,那交州是屬于最南邊的那一塊。整體的環境基本與幽州差不多,大量無人開發的地域,甚至于某種程度來說環境的惡劣程度比幽州這邊還要恐怖的多。
幽州這邊隻是酷寒,交州那邊大多是成片、成片的雨林、蛇蟲鼠蟻數不勝數,那裏也是大部分魔道中人選擇躲避仇家的最佳地方。
據說那邊以蠱蟲爲手段的魔道中人尤爲衆多。
不過若是如此的話,也不難理解江儒心中的懷疑。明鏡司的榜單是遍布十六州的,名列大大小小無數窮兇極惡的匪徒,江大人作爲曾經上黨明鏡司專門負責刑審的官員,自然會對其上的樣貌都會有所印象。
可問題是,交州離幽州太遠了!
大晉整個疆土就是四萬萬裏,等于就是橫跨了整個大晉跑來幽州,如此這般誇張的距離,也不難怪江大人心裏有所狐疑了,實在是……太遠了!
且陳虎二十多年一直在交州活動,從來沒出來過,遇到明鏡司的捕頭亦或者是江湖上的少俠,不敵時,也是找了個雨林鑽個一年半載再跑出來。
要不然的話,江儒早就喊李羨一起并肩子上了,怎麽會自己單獨一人行動。
……
見李羨和小昭明白自己的意思,江儒輕輕颔首,旋即繼續說道:
“正是如此,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那個人一定有問題,不然不會一旦察覺到有人跟蹤,就離開甩開我。”
“原來如此。”李羨若有所思道:“我還以爲你是覺得光明教有什麽問題!”
江儒擡起眉眼,詫異道:
“光明教?!”
“喏……
“江大哥你看那邊。”
這時李昭笑着道,旋即微微揚起下巴朝着不遠處的一個小攤點了點。
江儒扭頭望去。
隻見不遠處,有一間酒樓前面支起了個小攤子,可以非常清楚地看見小攤裏擺着一個長長的木桌,木桌上擺滿了用白布裹得嚴實的籃子,隐隐約約間,騰騰的熱舞從縫隙裏溢了出來。
小攤外,排起了一條“長龍”,
大多都是衣裳破碎,身型佝偻的乞丐亦或者是無家可歸的孩子、老人、婦人,他們手裏自備了一個碗,漆黑的鼻翼不由自主地聳動起來,緊接着,肚子裏發出宛若雷鳴的轟鳴聲。
“一個接着一個,慢慢來呀!“
“不要着急,不要着急,每個人都有份,每個人都有份!”
隻是……
排隊的人實在太多了,不可能每一個人都會選擇老老實實排在後頭,因此不免發生了沖突和争吵。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酒樓的夥計走了出來,他手裏揮舞着木頭勺子,看着眼前人流組成長龍,好似就要發生變動的時候,立即微微下腰,扯着嗓子大聲喊了起來,聲音之劇烈一下子讓他的脖子暴起了青筋,瞬間通紅起來。
“今天光明教布善施粥,每一個人都有份!!!
“不要急,不要搶!
“一個個排好隊,誰要是擅自插隊,誰就沒有了!”
此言一出,看似要發生慌亂變動的隊伍瞬間安靜了下來。
緊接着。
每個人拿着到手的米粥和大白饅頭,随便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蹲在地上趁着米粥還熱乎着,也不怕燙嘴,一口饅頭一口粥直接咽了下去。
最累的怕是當屬那些酒樓進進出出的夥計和後廚了,長桌上一籃又一籃的饅頭眨眼就沒了,那個巨大的木桶硬是連連換了好幾個。
這時,隻見從酒樓裏走出一個大腹便便的漢子,身上穿着土黃色服飾,心口處繡着一個展翅欲飛的九鳳圖樣,手裏還拿着炒菜用的鏟子,跨過門檻左右一看,便見外面一整條街都蹲着人,啃着包子,喝着粥。
滿是密集汗水的胖臉,露出些許欣慰的笑容,朝着幾個夥計說了幾聲便轉身回去了。
另一邊。
駐足看了一會的李羨三人,心裏還真是不得不感慨這光明教還真是大善呀!
特别是對李将軍而言,他對光明教倒是好感頗多。
幽州光明教教主——劉玄,以及他兩個兄弟在原野縣對他幫助很多,尤其是關雲對他的武道來說亦是真正的良師益友。
雖然開始的時候,他也總懷疑這個光明教是不是暗藏着其他的心思,畢竟這個教義就能讓人産生誤解,融合了佛家和墨家的特點。
講究人與人之間平等的相愛,推崇節約、反對鋪張浪費,生前隻要做勤做善事、積福報,死後就會投入光明神的懷抱,也就是【九鳳】,那些前世所積攢的福報将會延綿子孫後代。
你看,
要是不了解的人,心裏都會狐疑起來。
不過不得不說,劉玄和他手底下們的光明教教徒改變了李羨對他們的印象,特别是這位劉教主更是有非常豐富的人格魅力。
這時。
李昭似乎想起什麽,突然問道:“既然是以九鳳爲信仰,爲什麽身上穿的是土黃色的衣裳。”
“哈哈哈……”
江儒不由笑了起來,解釋道:“咱們尊崇的就是朱雀,達官貴人更是以身着朱紅色的衣裳自豪,雖然聖上并沒有下達隻有皇室才能穿紅色這類的衣服。
“但是有些地方該避免的還是要避免的。”
聞言,李昭才發現自己似乎問了個傻問題,旋即笑着向江大哥拱手道謝。
小昭心态一直擺的很正,很是坦然,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真正系統地接觸學習還不過一年的時間。
在皖西村的時候,他還隻是少爺身邊小小的書童。不過雖以書童自稱,但實際上以李羨他們家的情況,特别是在父親逝世之後,更是雪上加霜,飯都吃不飽,哪裏來的精力去讀書。
後來李羨蘇醒過來,更是對讀書不感興趣,對他來說……進山打獵,用那些野獸的性命來補充血炁、增強體魄比讀書有意思多了。
因此……李昭自己需要學習的地方還很多。
忽然。
李羨提議道:
“正好……我們不是要找個客棧落腳嘛,就【光明教】吧!”
聞言,江儒和李昭一同擡頭望向那家客棧,牌匾上寫着三個【光明教】,臉上不由露出一絲會心的笑容。
還真是夠直接的。
生怕别人不知道這裏是光明教的産業。
旋即兩人朝着李羨颔首,異口同聲道:
“儒自是聽将軍的吩咐。”
“少爺……那我們過去吧!”
言罷,李羨便牽着馬獸徑直往酒樓的方向走去,李昭和江儒自是緊随其後。
…………
酒樓前的小攤子,幾個留下來的夥計正拿着浸水的麻木擦拭着木桌;另一個拿着掃帚清理大門前的垃圾,剩下的兩個夥計弊足了勁把門口的大木桶往酒樓裏搬了回去。
這時。
“三個人,住店!
“不知道你們這裏還招待客人不?”
一道雄渾的聲音在他們耳畔響起。
緊接着。
巨大的陰影将他們幾人籠罩,幾乎是下意識地齊齊咽了口吐沫,渾身的骨頭都彷如僵硬住了一般,腦袋猶如生鏽的機器般“咔咔——”往後轉。
第一眼,
壯碩的胸膛。
視線微微上揚。
第二眼,
冷硬的臉頰裏充斥着威嚴。
這幾個酒樓的夥計手腳都在打哆嗦,特别是那兩個正扛着木桶的夥計,一個沒拿穩直直掉了下去。
這一瞬間,兩雙眼睛同時浮露出絕望的神采,這要是砸到腳,怕是要廢了!
“千鈞一發之際。”
李羨隻手拿住這個輕的要命的木桶,一臉的無語。
不是……有那麽可怕嗎我?
至于嗎?
太過分了!
想來李将軍到現在都沒清楚地認識到自己的威懾力。
旋即他不得不看着這幾人,再次出聲問道:“請問……我們要住店,不知道你們家酒樓可以住店嗎?”
終于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這時候除了那兩位扛着木桶的夥計眼露慶幸時,剩下兩位對視了一眼,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肩上的麻布一甩,立即朝着裏面吆喝道:
“三位貴客!
“住店!”
旋即另外一夥計隻手一伸,笑道:“客官裏面請。”
由不得他們不笑的開心,要知道方才的布善施粥都是免費的,一個銅闆都不收!基本都是把酒樓一個月賺來的錢搭進去。
這時候來了客人,能不開心嗎?
李羨把手裏的木桶放下,随即将缰繩交給了面前的夥計,說道:“店裏好酒、好菜挨個上一遍,另外烤一隻羊,切兩斤牛肉!”
言罷,他從懷裏直接丢了個錢袋給夥計。
“三匹馬,烈酒,牛肉!
“吃的方面一律不可懈怠。”
這時候,他算是終于體會到前世武俠裏那種江湖豪客一擲千金的感覺了。
另一邊。
夥計終于看見了三位貴客手裏牽着的馬獸,眼裏陡然間像似爆了星星般,忙不疊地應道:
“放心好了爺……不敢怠慢,不敢怠慢。
“您快請進。”
李羨笑了笑,朝着身後江儒和小昭挑了挑眉頭,一馬當先走了進去。
江儒和李昭對視一眼,無奈笑了笑,緊随其後 進了酒樓。
……